《（剑三）（花明花）沙上流霜》落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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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热泉烘得松动的冰块一块块从岸边扑通扑通掉进池底，原是坚硬到泛起深蓝颜色的坚冰，在接触到热水的一瞬间便会发出咔呲咔呲的声音迅速融尽，维亚里坐着的地方很快便摇摇欲坠起来，虽然满心不情愿，他也只好站起来退到更远的地方，也因此从冰窟窿中露出个头来。

　　谢飞白只犹豫了一瞬间，他知道自己伤势有多严重，这个时候要是不能保存体温，很快就会失温而死，所以他勉力站起身来走到热泉边距离维亚里两三丈的地方重新坐下，这才调动起有些荒疏的离经易道心法为自己疗伤。

　　万花医术不仅长于针灸，离经易道心法更有调动人体自身元气补养身体的奇效，治外伤不单有无数灵药，也可使伤处加速愈合，甚至令断骨之处坚硬致密更胜伤前，谢飞白的身体底子自不必说，他那一身要命的旧伤若没有万花心法加持，每逢阴雨必定疼痛欲死，甚至寿命也要受影响，但入万花谷后，反而在长期调养下使他骨骼筋络皮肉的抗伤力远过从前，虽然比不上天策府硬功训练出的铜筋铁骨，伤后恢复能力却是无人可比。

　　此时他摒除杂念全心灌注于背后伤处，外有灵药内有调息，方才只是勉强止血的伤口很快便有了开始愈合的迹象，长长一道像是有细细的小针穿针引线似的缝合着，虽然痛痒难当，却很快便结出一层薄薄的痂来，同时在地动中受了震荡的内脏也被温和内力一一安抚，酸痛脱力的肌肉迅速恢复柔软，插进冰中剥掉了指甲冻得紫青的手指也慢慢暖和起来，只是血脉流动间带起钻心的痛。

　　他整个人终于看着像是活过来了，只是脸上仍旧带着坚硬如铁的神色，比这昆仑万年玄冰还要冷硬，长期负伤和忧思磨去了他曾经渐渐圆润起来的轮廓，本就锋利的骨骼撑出一副近乎肃杀的容貌，那灿烂虎皮披在他的肩头又像是裹着一团火，若是有人这时闯进来，必然以为是遇上了什么狞神恶妖，是这万年昆仑寒肃之气所化的罢。

　　维亚里不想去瞧他又不能不去瞧他，谢飞白的伤是他亲手上的药，他没法不想知道他究竟怎么样了，在这两难的处境下他便用眼角极细的余光去扫了一眼，扫得背脊凉透遍体生寒。他见过谢飞白太多表情，温柔的，无奈的，从容的，戏谑的，甚至隐忍的，满足的，却只见过一次可怕的，是月下如雪长漠之中，他自风沙尽头而来之时。

　　犹记他振刀飞血，淋漓长笑，倾城之色，一至于斯，然而彼时他不知谢飞白，只以为那是嗜血杀意烈火斗志，如今回想，却只见得凌厉外壳之下一片惊惧忧恐。

　　谢飞白不会表达担心，便只能表达愤怒。

　　然而这愤怒可以惊退横行无忌的马贼，却撼动不了巍巍的昆仑山。

　　维亚里收回目光，注视着一块沉入热泉消失无踪的冰，也暗暗担心起程青羽来。

　　夜色降临得很快，温度以可感的速度极速降低，两人都不由自主地向热泉挪近了些，一下午的时间，堆到脖颈那么高的冰堆已经被热泉融化得剩下小腿那么高，谢飞白站起来将自己脚下的碎冰踢进泉水中，露出一块冻土来，稳稳当当地坐下来将双脚泡进了水中。他已经看见之前他们藏身的那个山洞，后部塌了一半，外面却奇迹般地被一块正好卡进去的石头撑住了，只是把洞口那棵不知多少年才长起来的树砸折在地，露出个可怜的茬子。

　　他知道他不得不跟维亚里说话了，凭他们任何一个人自己的力量，绝不可能在昆仑山中幸存，遑论去救程青羽。眼下最紧要的事就是活过今夜，他们需要那个山洞，更需要山洞里被冻土埋了一半的屯粮。

　　“你有什么打算。”

　　谁知先开口的却是维亚里，嗓音略沙，带着干渴和疲惫，他说话时仍旧像个中原人，发音圆润，吐字清晰，只是不再有那样和软的语调了。谢飞白抬手指了指那山洞，两人同时站了起来。

　　撑住山洞的大石与地上堆积的冰块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谢飞白见维亚里要走近去瞧，忙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两个人都顿了顿，万花弟子哑声道：“我来。”

　　他退开几步仔细看了看，忽然走到泉边微微俯身，长袖飞卷如匹练跌宕，似有生命一般钻入水面，随着他大开大阖地一挥手，一道手腕粗细的水流如灵蛇出洞般自水底倏忽探出，迅捷无匹地划过空中，热量还未散时便准准击打在大石顶部与洞顶相接的部分，力量拿捏得妙到毫巅，大石危险地向内倾斜了一下，又颤巍巍地堪堪保持住平衡。

　　谢飞白再凝出一道水流打在大石下那块碎冰上，来自热力和冲击的双重力量将那碎冰打出了一个凹槽，巨石顿时失去平衡，轰隆一声向外扑倒，将洞口露了出来。

　　程青羽醒来时，觉得眼前和耳中都雾蒙蒙似的，看不太清也听不太清，隐隐约约像是有人来来去去，他觉得有一件什么极为紧要性命攸关的事情亟待去做，却一点力气都聚不起来，只能僵硬地躺在原地直到再次不安稳地睡去。

　　天策弟子程知穆推开门进来，见程青羽在睡梦中也紧蹙着眉头，青筋突突跳着，不仅也皱起了眉，转头问身边的昆仑弟子：“他这……撑得过去么？”

　　“我也没有把握，我派不擅医术……”那个昆仑弟子还甚是年轻，哪里见过这样的情形，程知穆将这个人带回来时，他身上一块好皮都没有了，全是被锋利冰凌擦出的伤，左腿小腿骨折，直到现在还高热不退，昆仑派中固然有些不错的伤药和山参雪莲之类的吊命药，可吃下去以后也不见什么反应，只怕是拖不得了。

　　程知穆叹了口气，终于下了个决心。

　　他是浩气驻昆仑的守将，接到万花谷的传信后一直在帮忙追缉康雪烛，但中途浩气另有任务便耽搁了一段时间，过了几天，浩气的线人传出康雪烛仍在寻找投名状的事，他再回头进入昆仑范围打探消息时，康雪烛已经进入了恶人谷，浩气盟与万花谷都无可奈何。

　　他知道洛静漪和程青羽也在追踪康雪烛，又听昆仑派弟子说他们陆陆续续都进入了昆仑山，几番思量下他决定继续深入昆仑，却是为了一点私心了。

　　洛静漪所说能够恢复他记忆的奇药就在昆仑山，就在洛静漪寻常采药落脚的地方，或许他能够找到那种药呢？他知道叶北玄不愿让他恢复记忆必有缘由，洛静漪也说过这种药效果不明，但无论风险如何，总是要试一试再说罢。

　　“程将军，你是怎么找到他的？”昆仑弟子一边给程青羽换了个冰毛巾，一边问道。

　　程知穆道：“也是侥幸，我进入昆仑后一路平安无事，刚刚离开采药小径，就发生了地动，万幸我只走到了地动区域的边缘，躲了一阵也没受什么伤，刚打算回来，忽然见一只兔狲跑过来，见了个活人高兴地都要飞起来了，一口咬住我靴子尖就往里拖，我猜它必是有人驯养的，定是有人困在了昆仑山里，所以待地动稍静我便随着兔狲一路深入，在一堆乱石碎冰里看见他。”

　　那一刻他几乎没认出这个与他有着一点点血缘关系的万花弟子，他的左腿被压在一块大石下，已经失去了意识，程知穆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挖出来，又费了好大的劲才走到昆仑派的势力范围，联络上了这里的弟子。那兔狲见有人救走程青羽，不肯随着一道走，一口钢牙从程知穆衣摆上扯下一块红色的衣角，几个跳跃就又不见影子了，程知穆顾不上管它，一路把程青羽带回昆仑派，却又没法治疗他的伤势。

　　“为今之计，也只有带回盟中了。”他说道。

　　昆仑弟子睁大眼道：“浩气盟不是不能随便进吗？”

　　“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了啊，盟里正道堂下万花弟子挺多的，也许他好了以后也愿意加入呢，就算不愿意，无非禁我几天足，毕竟是名门弟子，不会太过为难的。”

　　程知穆乃是果决之人，一旦想定马上便行动起来，给盟中发了信，请求派几个学医术的万花弟子过来，他带着程青羽从这边出发，早一日得到医治便是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