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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的时候程青羽熬好了两碗药,他起身再次探了探谢飞白的脉息,两道斜飞的眉蹙在一起,愈发显得他薄削轮廓带出些极不耐烦的意味,他瞥了一眼仍旧趴在对岸岸边的维亚里,翻了个白眼,粗暴地架着他的胳膊将谢飞白直接扯出水,怒道:“别装了!”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维亚里听得一个激灵,差点从岸边滑下去,反应过来以后顿时觉得背上如有芒刺,太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不动导致的酸麻也窜上全身,背脊无法控制地弓了起来。维亚里咬了咬牙,唾弃自己如此没有定力,然后慢慢伸直身体,转过身来。
正好碰到被程青羽大力摇醒的谢飞白抬起眼帘望过来,他的眼白中透着浓重的血红,瞳仁却黑得惊人,两潭深水一般,藏着太多维亚里无法读懂的情绪,然而他的神色极淡漠,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个与他有着长久纠葛的人,而是随便什么不认识的路人。
维亚里不知是该痛恨还是感谢他的平静,片刻之后她发现自己情不自禁地在打量谢飞白,自从他恢复全部记忆,两人还不曾有过这样安静的对视。
他的脸很红,不自然的红,嘴唇都有点红得发紫了,喘息急促,是因着程青羽把他拖出来的动作着实算不上温柔,眼尾那两抹有时会忽然出现的薄红却不见,所以那些曾经笼在他身上的杀伐与兵戈之气也都消失了,整个人透着支离的病气,甚至脱离了泉水热气的遮掩他的伤痕愈加明显,在薄薄的,湿透了的亵衣之后横七竖八的,像是要顶破衣服突出来。皮肤愈显得苍白,那些翻卷的粗糙的扭曲的伤愈显得狰狞。被水浸透的长发乱七八糟的黏在他身上,仍旧遮到了腰部,再往下就被程青羽扔到他身上的兽皮盖住了,除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按在他自己的腹部。
谢飞白也在打量他,少年在缓慢地痊愈,他能瞧得出来,尽管他受了那么重的伤,但那种蓬勃鲜活的生命力仍然在尽力地修补他的身体,才短短几日,维亚里已经不再像是个缠绵于病榻的病人了,固然仍旧极度虚弱,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当然有着痛苦茫然,但仍旧明亮如月。伤痊愈只是时间问题,他亏空很大,但终有一日会重新饱满,重新绽放。不像自己。
所以尘归尘土归土,他们终究会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
一时间小小的山谷安静得可怕,谢飞白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把滑落到膝上的虎皮拢上身,坐在了火堆旁边,程青羽似乎也不想再说话,给火堆加了几根生青的树枝,火中冒出一股浓浓的烟,谢飞白皱了皱眉什么都没说,倒是一直也卧在火边的兔兔跳起来挠了程青羽一爪子,被万花弟子拎住后脖子,也不知道在它身上什么地方捋了几把就乖乖收回了爪尖。
程青羽冲维亚里道:“上来,喝药。”语气平常一如当年在万花谷中时一样,维亚里条件反射地不想听他的,然而夜色渐浓,泡在水中的部分倒也罢了,肩膀着实冷了起来,他忍着气从水中站起,哗啦啦带起一片水花。
一出水便感觉到了透骨的寒凉,他捕捉到了自己从水面下现身的一瞬间谢飞白眼帘的微抬,联想到自己眼下该是个什么情况——本就贴身的亵衣被水紧紧黏在了身上,全身上下可以说纤毫毕现——便不由自主地感到脸颊热了一下,他随即对自己升起一阵混杂了羞耻的愤怒,身上愈加觉得热,似乎连夜里的凉风都感觉不到了。
捡起不知是程青羽还是洛静漪下午时隔水扔过来的另一张兽皮,维亚里紧紧裹住自己,几步走到火堆旁边,一把从程青羽手中将兔兔夺过来捂在怀里,无视兔兔忽然贴到湿哒哒的衣服而发出的几声叫唤,走回火堆远远的另一边背向两个万花弟子坐下了。
又是一阵难堪的沉默。
程青羽开口了,带着一股忍无可忍的感觉:“脱湿衣服还用我教?两个伤得快死了的人害什么羞?用不用给你们在这里建个行宫?千辛万苦从阎王殿里把你们拉回来,是让你们再把自己作死的?”
他说着却站起了身,进了山洞把仍在睡梦中的洛静漪叫醒了,两人短暂交谈几句走出山洞,分别走向山谷的不同方向去了,片刻间走出了足有半里多地。
谢飞白叹了口气,拢了拢身上的兽皮,皮子摩擦的声音清晰地传入维亚里耳中,他以为谢飞白要起身便坐在那里不动,谁知万花弟子也没动。又过了半炷香工夫,两人同时一动,维亚里站起身来,谢飞白却又坐了回去,低头瞧着火堆,伸手调整了一根柴火的位置。
维亚里进山洞剥掉自己身上湿衣服,换上干的,重新裹上兽皮,将湿衣服带出来放在火堆旁边,这一串动作快得出奇,仿佛他刚起身,一眨眼已经保持原样坐回了原地。谢飞白这才慢慢地站起来,走进山洞,开始寻找他自己的衣服。
然而他忽然发现程青羽犯了一个大错,他只给两人带了足够的伤药和几套万花弟子服,却忘记了带里衣。
谢飞白愣在原地,他自小就是条理细密之人,从来没有犯过这样的错误,就忘记了程青羽瞧着少年老成,其实于琐事上反而颇多疏漏。顾不上责怪这个师弟把他坑惨了,谢飞白绝望地又翻了两遍,确定程青羽和他的包裹里确实没有里衣,不由得向洞外瞥了一眼——在万花谷的几年中,维亚里身量变化极大,十八九岁时也穿过他的旧衣服,从里到外——然而少年已经比他高了半个头,两人的衣物自然不能混穿,即使可以,他也没法向维亚里开这个口。
可继续穿着湿衣服,恐怕真的是要受风寒的。谢飞白权衡了足足有一炷香时间,终于直接套上了中衣,好在万花制服层层叠叠,中衣的料子也不算粗糙,饶是如此他仍旧觉得万分不适,只好再紧紧裹上那张虎皮出了山洞,将湿透的里衣烤在火边。
维亚里对刚刚的事一无所知,山谷太静了,只要草叶微微的飒声,连兔兔都罕见地睡着了却没有打呼噜。他情不自禁地数着谢飞白的脚步声,只觉得他怎么动作如此之慢,倒也没有太过在意。又过了一会儿洛静漪回来了,重新给没有熄过的药吊子下面加了柴,转身去鼓捣她的药箱,并没有说一句话。
程青羽直到夜色深浓才回来,手里拿着几株药草,与洛静漪钻到一起去研究了,谢飞白也想凑过去却看到他师弟一个警告的眼神,只好乖乖走进山洞找了块地方躺下。
被热泉蒸了一天,又神经紧绷地与维亚里对坐了一晚,谢飞白几乎是刚把虎皮拉到肩头就半睡了过去,恍惚间他看到维亚里和洛静漪先后进来,万花女弟子说了什么,维亚里不情愿地向谢飞白挪了几尺躺下了,然后程青羽也进来,拉紧了身上衣物,躺在了山洞的风口处。
这种诡异的平静足足持续了八天,期间维亚里没有与谢飞白或程青羽说过一句话,与洛静漪也几乎不交谈。万花女弟子自然并不在意,这日看着他们喝了药,又例行号了脉,才沉思了许久道:“青羽,你觉得怎样?”
程青羽长而锋利的眉抖了一下,谢飞白从旁瞟见他的神色,眼神也闪烁了一下,眉头微蹙起来看向洛静漪,低声问道:“师姐,怎么?”
“不瞒你说,昨夜我接到昆仑派的传信说找到了康雪烛行踪,就在昆仑山中。”
“这么久都还没走到恶人谷,康雪烛是吃什么的。”程青羽嗤道。
“不是的。”谢飞白蹙眉摇头道,“康雪烛与高绛婷事发时,七秀坊与谷中就封锁了消息,现在江湖上还没有多少人知道素手清颜康雪烛是这样的人,恶人谷是什么地方,没有投名状怎么容得人进去?”
“康雪烛虽然想投入恶人谷,恶人谷却未必肯接受一个莫名其妙的人,他在昆仑逡巡,恐怕就是这个原因。”洛静漪接道,“所以我们还有机会,我在想如今你与维亚里的伤势都已经稳定,我与青羽两个人都留在这里也是白费,不如留下青羽照顾你们,我会同琼师妹他们一同继续追击康雪烛。”
程青羽张嘴似乎要说什么,洛静漪摇头道:“对他们两人伤势体质,你都比我清楚,昆仑地形我比你熟,这事不必争了,我明日就走。”她盘算了一会儿,又道:“冰里冻的肉够你们支撑到伤势痊愈,眼下已经八月末,十月底昆仑便会封山,连此处的热泉上都要结冰,无论如何你们都要在封山之前离开昆仑山,否则一旦大雪覆盖,轻易就要人命。”
谢飞白点了点头,他在这里过得如坐针毡,巴不得今天就回万花谷,程青羽沉默许久终于也点了点头。
次日维亚里一头雾水地看着洛静漪收拾好行装准备离开,却也不好问,这个与他们之间恩恩怨怨丝毫无涉的万花女弟子,无意间充当了维亚里与谢飞白的缓冲,她在的时候维亚里尚且还一日能说上两三句话,若是她离开,只剩下纠葛无数的两人再加上一个也脱不开干系的程青羽,这日子要怎么过法,维亚里实在难以想象。
可他能问什么,只能问:“要去哪里?”
洛静漪一句话便堵住了他后面所有的话:“谷中有令,追击恶人。”
万花女弟子运起轻功自谷口离去了,维亚里抱着兔兔只觉万分尴尬,还好他每日里除了泡热泉就是吃饭睡觉,倒也不需要非得跟其他两人说话。
但出乎维亚里的预料,留下的师兄弟俩也很少说话。在他印象中程青羽虽然性子冷硬但并不寡言,谢飞白更是健谈之人,他们又是多年的结义兄弟,一向十分亲密,谷中太静了,他有时无意间听到师兄弟的对话,也不过是“喝药”“喝完了”这样的简单。
明教弟子百思不得其解,他自然知道程青羽的心思,却理解不了这样的压抑与隐忍,终究太年轻了,他的脑海中爱与憎如刀切一般清楚,两两壁立各自分明,或许中间只有一个谢飞白无法界定吧,但年轻的明教弟子心中,爱始终当是坦荡而激烈的,无言与自缚之爱,从来不能被这样昂扬的心所理解。
维亚里曾不自觉地想过这样一个问题,如果他与谢飞白不是在那样的境地下相遇,是否还会相互爱慕。其实他知道他们本没有相遇的理由,隐世的万花门下与肩负传教之责的明教弟子,原就属于全然不同的世界。但他恼火地发现自己并不能清晰地说一个不字,并不能斩钉截铁地断定,就算是当年那个骄傲自负的自己,就全然不会对谢飞白产生一丝的好感。
不过就算是有好感又如何,尽管并不想承认,可他实在了解谢飞白,这个万花弟子少年时比他更飞扬恣意,骄傲的眼睛里几乎看不到什么人,更不会青睐于一个完全陌生的明教弟子。换一种开始的方式,他们会是两颗各自运行的星辰,永无交集。
谁知阴差阳错,终究造化弄人。
而在万花谷的三年中,他与程青羽来往甚多,其实稍有些畏惧这个师叔。程青羽教过他汉话,书写和武学,待他甚至比其他师弟更好,但哪怕是那时单纯如白纸的陆明砂也在潜意识中明白程青羽尴尬的立场。
他要光风霁月,他要姿态好看,他要对得起他自己的良心,所以他从不出一句恶语,一声呵斥,就这么看着爱慕之人和其他人相知相许。
维亚里有些同情程青羽,又隐约意识到这个从前的小师叔并不需要这样的同情,尤其是来自他的。从未顾及过他人感受的年轻明教弟子破天荒地不愿意伤害程青羽的感情,于是三人之间彻头彻尾只剩下了沉默。
一个多月的时光像是一百年那么漫长,程青羽计算着存粮的消耗,又仔细地算了两人痊愈的时间,终于略略舒展开紧锁的眉头,对着空气说道:“十月十五之前,我们就可以离开昆仑。”
谢飞白应了一声,他的外伤好全了,内伤也恢复了五六成,虽然离巅峰时期差距还远,但已经可以和程青羽一同出外打猎补充屯粮。维亚里的内外伤都几乎痊愈了,只是脑部留下的损伤和怀梦草的后遗症还只是稍有起色。长久的沉默令三人的嗓音都干涩而怪异,维亚里清了清喉咙,低声对着泉水道:
“现在就走也可以。”
程青羽挑眉道:“能解怀梦草之毒的那味药还要半个月才能成熟,你打算现在走?”
维亚里不说话了,三人各自盯着不同的地方重新沉默了下去。
能解怀梦草之毒的那味异草被洛静漪取名为南柯,叶若葱兰,花如朱丹,每到十月,异果累累有如垂玉,这果子的药效乃是全株最强,眼下正结出了米粒大小,程青羽估计再有半月就能长到珍珠一般大,彼时采摘下来炮制好了,正好让维亚里带走长期服用。
三人各怀心思,程青羽擦拭着针匣,维亚里揉着兔兔的耳朵,谢飞白无事可做,拨弄着火堆中的木柴,瞧着那火花时不时迸溅出来,转瞬间又熄灭于昆仑的寒风之中。
程青羽仔仔细细地擦好了针匣,起身拍了拍衣裳,随口说了句去去就来便朝谷外走去,他时常要出去打猎补充存粮,剩下两人皆不以为意,谢飞白动了动原想跟他一同去,却瞧见他师弟脸上不耐烦的表情,识趣地坐了回去。
兔兔本来在维亚里怀中瘫坐着享受抚摸,忽然立着耳朵坐了起来,圆眼中露出机警的神情,它蹬了两脚硬是从维亚里怀中挤了出来,在地上绕圈走了几步,忽然急奔着去追程青羽。
万花弟子也不在意,兔兔瞧着是蠢蠢的一大坨,实则聪明机灵的很,知道跟着程青羽常能抓到些新鲜肉食,有时抓到较小的猎物,程青羽顺手便喂给它,便也常常随他出去打猎,这时看它又跟了过来,程青羽俯身在它毛茸茸头顶摸了一把就又继续前行。
自从几人来到这昆仑热泉,谷中原本甚多的小动物几乎绝迹,雪兔最是好抓,如今谷中已经彻底绝了种,其他可打来做肉食的动物也纷纷避难而去,只剩下些有毒或者太过难吃的东西还战战兢兢地生活在这里。程青羽脚步不停地走出了狭窄谷口,上次他在一个雪窝子瞧见熊的爪印,虽然这东西的肉质粗糙但委实是很大一只,打了来足够吃到离山。他边走边自袖口中滑出一杆判官笔,指尖在笔锋上捏了捏,又对兔兔道:“打熊去,机灵点。”
兔兔低沉地叫了两声。
那熊出现在视野里时仓皇得很,雪窝子是它平日藏身休息的地方,保护的很好,连前面一丛枯草都不带动分毫,今天它却胡乱奔跑着踏过雪窝,一掌便将窝顶拍塌了半个,程青羽蹙眉看着这头熊异常的模样,想了想,又估测了一下它的体型,觉得似乎是只母熊,想必是被公熊杀死了小熊才发狂奔走。
他也不在意,指间扣紧兵刃就要出手,灵敏的耳朵却不自觉抖动了一下,似乎极远的地方有什么声音传来,隐隐如万兽奔腾,他想不起这是一种什么声音,却见原本在脚边趴伏着的兔兔竟然人立起来,圆眼大睁,发出受到惊吓的低沉声音,程青羽怕它惊动了母熊刚要安抚,却见那母熊忽然四肢着地,雪白的皮毛抖动着,竟是一副慌不择路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