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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维亚里找到昆仑热泉的路途出乎意料地顺利,明教弟子自醒来后便一反常态地沉默,沉默到了让洛静漪担心的地步,但万花弟子知道他与自己原没有什么可说,检查了一下他喉咙并无问题便放任不管了。
走到第四天晚上,维亚里终于开口道:“我们要去哪里。”
“你师兄将你嘱托于我,我带你去往昆仑一处秘地,为你疗伤。”
“我师兄……回来了?”维亚里先是中毒,后又受伤,这段日子以来昏迷的时间远远长过清醒的,竟不知道陆明辰已经回来,他却也看不出什么兴奋激动的神色,就像是例行公事似的问了一句,洛静漪点了点头,道:
“你的伤很重,之前……怀梦草留下的后遗症也不好治疗,昆仑地利于你伤势有利,你师兄便嘱托于我。”
“他没有事罢。”
“只是些外伤,很快就可以好。”
维亚里点了点头,似是问不出什么了,便沉默了下去。他虽然醒来,反应却慢了许多,像是还有一半沉浸在梦里似的,对着身边事物带出一种反常的疏离感。
洛静漪起身在一块被烈风舔舐得形状狰狞的石块上画下一个朝西的箭头,又用指力几笔画出个简易的万花标志来,维亚里见状蹙眉问道:“这是做什么?”
“我师弟将要随后赶来,我为他留下指路的记号。”
维亚里有些呆滞,有些反应不过来似的点点头,却在片刻之后忽然全身紧绷,本来混沌的眸子中掠过一道电光,他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开始细微颤抖,不知是出于震惊还是出于愤怒。
“谢飞白?!谢——谢飞白要来?”
说出“谢飞白”这三个字已经艰难无比,何况想象几天之后就要相见,那双绿宝石一样的眼睛睁得极圆,眼眶周围的肌肉都开始轻微发抖了,他枯槁的金发本来是随意扎在脑后,刚刚能盖住为了施针而剪短的那一块,如今那皮绳因着干燥的天气而绷断了,粗糙打结的长发于是披落下来,随着他全身的颤抖在肩膀上滑动着。他似乎是尽了很大的努力才忍住了一声咒骂或者呜咽,使劲将头向后仰去,眨了好几下眼睛才又垂下头来。洛静漪瞧见他一脸苍白的病容,脱水褪皮的嘴唇泛着发乌的紫,粗糙黯淡的皮肤也透着沉疴不愈的深重病气,只有牙齿依旧洁白,用力地咬在快要破皮出血的下唇上。
万花弟子一时语塞了。她仍旧记得当年万花谷中那个亦步亦趋跟在谢飞白身后的年轻人,又温柔,又明亮,像一棵刚刚长成初次开花的年轻的树,透出蓬勃又柔韧的生命力。发色的灿金,瞳孔的碧绿,嘴唇的薄红,皮肤的雪白,那么多饱满动人的颜色集合在他的身上,糅合出一种就算是素淡到了极致的万花谷也无法掩盖的鲜艳。
可是如今呢?
医者父母心,洛静漪明白维亚里实则并不想让自己看到他这个样子,她转过身去叹了口气,淡淡道:“是我另一个师弟程青羽要来,你的病一直是他在照料,比我要合适些。”
明教弟子被散乱长发遮住的面容上略略松动,他对程青羽的感情也十分复杂,在万花谷之时他懵懂无知,瞧不出师兄弟二人之间涌动的暗潮,如今一切美好与不堪都大白于天下,他才恍然大悟程青羽种种怪异举动的真实来由。
这让年轻的明教弟子觉得既是不解又是难堪,他没有办法讨厌程青羽,这个人在一心倾慕谢飞白的情况下尽心尽力为他诊治,不仅从未对他出过一字恶言,甚至相较于谷中其他弟子更照拂有加,他的万花武学是学自谢飞白,但汉话与书写却都是程青羽所教,这个性情中天生带三分乖戾疏离的万花弟子,是在什么样的心境下与他们朝夕相处了三年之久呢?
为此他佩服程青羽,出于同为江湖人的身份,他也尊敬程青羽的医术,但也同样是这个人,配出了那副消去他记忆的汤药,将他与谢飞白都投入了不可挽回的深渊。
更何况在维亚里的记忆中,程青羽这个名字始终与谢飞白紧密相关,他怎么能在看到程青羽的时候不想到另一个人呢?事情已经走到了这样的地步,莫说程青羽这身在其中的当事人,就连洛静漪这样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的存在,都因为与谢飞白来自同一个门派而使他痛苦不堪。
万花女弟子始终没有转过身来,只是低声问道:“休息好了吗?我们要上路了。”
维亚里吃力地站起身来,无声地看了一眼洛静漪在石头上刻下的万花标志,忽然道:“我不去昆仑。”
“我不想再见到任何一个来自万花谷的人。你救了我,我很感激,将来如果有机会我会报答你,但是现在我要回家。”
洛静漪转过身来,眸光平静如水,淡淡道:“我不能想象你的心情,也无法理解你的处境,但我是个大夫,所学的是治病救人之术,我不允许我的病人不听话,更何况我答应你师兄在先。”
“你可以跑,你开始跑我就会动手,这段路虽然难走,我也有把握把你带到目的地,无论你是清醒的还是昏迷的。”
维亚里难以置信地抬眼看他,他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并不是毫无所觉,何况洛静漪的武功本来就远在他之上,他只是没有想到洛静漪会如此强硬,找回了记忆也找回了脾气的年轻人根本控制不住从心底深处冲击上来的暴怒和恐惧,怒吼道:“你们万花谷的人都是疯子!疯子!”
他说着便拄着弯刀朝西边走去,重伤未愈的身体在砂砾中打滑颤抖,才走了三四步便膝盖一软半跪在地,洛静漪叹了口气,并不去扶他,只是蹲低了身体柔声道:“维亚里……明砂,你知道我是飞白的师姐,是很护短的。”
维亚里带着一股百般不可置信的眼神看向她,难以相信在这个时候她会说出这样的话,但洛静漪接下来的话让他转回了头,竟没有再开口斥责。
“所以我请求你,可不可以,让他赎一点罪。”
“我以一个师姐,一个将飞白引荐入万花谷的朋友的身份,请求你,求你,给他一点点好好活下去的希望。”
“他身体上的伤不比你轻,心里的伤只怕更重,这固然是他活该,可是我作为师姐不得不护短,所以我请求你,哪怕是出于利用他们剩余价值的目的,让他和青羽做一点事吧,当做是你的慈悲心。”
维亚里不会听从洛静漪的威胁,却无法无视她这样的请求,他忽然发现自己被奇异地安抚了,尽管这是来自一个不相干的局外人。谢飞白太孤傲又太生硬,不会道歉更不会软语求人,维亚里不是感觉不到他的愧悔与内疚,但话语出口与不出口之间有着巨大的鸿沟,何况明教弟子本来也是那样刚硬暴烈的脾性。
他沉默着坐倒在沙丘上,以他现在的情况,是不可能靠自己回到明教的,洛静漪更不可能送他,但若就这样去往昆仑,真与程青羽相见又是何等尴尬?
“谢……谢飞白真的不来么?”
沉默许久后维亚里道。
“他,并不愿意来。”洛静漪小心翼翼地说道。
明教弟子金棕色的眉毛斜飞起来,讥道:“他倒不愿意?”
“他是怕你不愿,怕你若见到他就又要动手,何况单是外伤他比你伤得还重,至今还下不了地。”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维亚里又道:“马贼伤得了他?”
“不是马贼伤的。”洛静漪蹙眉道,“他身上原就有旧伤未愈,又频频与人动手,前几日背上还挨了你们同门几刀,虽然严重倒都是外伤。”
“谁?挨了谁几刀?”维亚里问道。
“我们为你疗伤时正赶上你们同门来要人,飞白他为了让他们别打扰到我们的治疗,在门外跟几个明教弟子动了手。”
维亚里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太荒唐了,自己的同门险些冲撞了正在施救的大夫,一心想要划清界限的人却豁出命去保护于他,他能说什么呢?谢飞白伤了他一次,却救了他无数次。
“走吧。”他只好勉力站起身来,慢慢移动到骆驼旁边。
洛静漪慧极之人,自然不会开口问去哪儿,她骑上另一匹骆驼在前面引路,两人沉默着上路,直到到达昆仑山脚下都再也没有过长时间的交谈。
昆仑自古通仙之道。大山横贯东西绵延千里,他们二人自龙门荒漠一路向西,自昆仑山东侧经由洛静漪每年采药时走的小径入山,行进速度极慢,道路崎岖难行自不必说,再加上终年冰封,山中尚有无数猛兽凶禽,除非久居于此或者对路况十分熟悉,随时都有可能遭遇生命危险。还好此时昆仑虽然冰封但仍旧在夏末,情况仍在洛静漪掌控之下。
在山中足足跋涉五日后,洛静漪取出一块精巧的罗盘,中心处镌刻着一朵小小的万花谷标,见罗盘指针快速转动片刻后牢牢指向西方,云遮雾绕之后群山仙踪难觅,洛静漪也不敢再继续行进,便与维亚里找了处背风的山脊,等待云雾散去。
这一等便是一日有余,山中天气变幻莫测,有时十几日连续大雾不见太阳,任凭多么经验丰富的向导也不敢上路,有时又艳阳高照冰川融水,引出无数觅食兽类。他们停留的这里乃是此次行程中关键一点,之前的路径是昆仑采药者代代行走的,相对较为安全也容易找到,哪怕是第一次来的程青羽只要顺着地图也不会迷失方向,但从这里开始,他们要凭借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指路,始终向它行进,直到翻过两个山头之后,看到一座绿草如茵的溪谷,溪谷的源头便是他们要找的热泉。
一日过后维亚里便有些按捺不住了,他受不了这样干燥的枯等,只能反复询问洛静漪什么时候才能走,万花弟子也没有办法作出回答,两人重复着简单的对话,眼见着山顶的云雾越积越厚,最后终于都不想再说话,各自带着一腔烦闷入睡。
第二日洛静漪先醒来,她揉了揉眼睛,似是被耀眼的阳光刺痛双目,片刻之后她又揉了揉眼睛,忽然半坐起来直直向西北方向望去。
神山脱去了云纱制成的外衣,巍峨的身躯矗立在西北,准确无误地指出了他们应该去的方向。万里无云晴光四照,洛静漪胸臆为之一爽,更因为知道目的地就在两个山头之后而心生欢喜,连忙叫醒了维亚里,明教弟子稀里糊涂地听了几句,只明白了上路两个字。
在神山的指引下后面的路程出乎意料地顺利,山谷尽头热泉仍旧保持着洛静漪离开时候的样子,这里甚至有一个能够容纳三四个人卧躺的天然山洞,一棵不知长了多少年才长到碗口粗细的树正好长在洞口,低矮的树冠将山洞遮蔽,是一个绝佳的容身之处。
洛静漪忙于将她走之前埋藏好的物品工具挖出来,维亚里便好奇地走进山洞,里面光线昏暗,一时看不清什么东西,维亚里刚想打着火石看个究竟,便忽然觉得一团毛绒绒的温热东西迅捷地扑到他脸上,将他扑倒在地。
那东西也没料到自己扑到的是这么大一种动物,一时不知道该咬哪里,维亚里反应过来后一把抓住它背上肥厚皮毛将它拎开,这东西蹬来蹬去的想要逃跑,在明教弟子手臂上挠了好几下,维亚里站起身来将它拎出洞穴,这才发现竟然是一只猫。
“猫?”维亚里疑惑地喃喃道,“这里还有猫?”他教中许多弟子喜欢养猫,维亚里虽没养过,但瞧过太多人抚弄猫咪的样子,便学着伸手去它颌下抓挠,这猫“咪呜咪呜”叫了两声,竟然就轻易投降了,在他手上蹭来蹭去。
洛静漪回头看了一眼笑道:“那不是猫,是个兔狲。”
“兔狲?”维亚里将它举到眼前,这家伙长了一张比猫咪凶狠些的脸,腿却很短,再加上身体委实是很大一坨,毛又出奇地长,看起来几乎是个毛毯子蹲在那里,维亚里将手伸进它毛发里四处抓动,兔狲就在嗓子里呼噜呼噜地叫唤,还拿两只短得可爱的爪子抱住他的手舔来舔去。
维亚里被逗笑了,就地坐下来跟它玩了起来,洛静漪又一回头,瞧见他被兔狲舔了舔鼻子,痒得一下没坐好躺了下去,大毛团蹲在他胸口上蹦跶,差点把他压断气。
万花弟子好笑地走过去将兔狲拎起,看了片刻道:“你想养着也可以,横竖我们要在这里呆段日子的。”
维亚里愣了愣,他没想过要养个毛团子的事,不过洛静漪这么一说他自然愿意,将团子接回来抱着想了一会儿,笑道:“你就叫兔兔吧。”
“兔兔”丝毫不知自己草率地被取了名,张大嘴打了个哈欠,又钻回山洞里面睡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