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花明花）沙上流霜》落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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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娜依罗搜遍了全身勉强凑出几两碎银，恨恨地看着程青羽收入袖中后下楼进入陆明辰所在的房间，里面一众明教弟子先是一愣，被随后进来的娜依罗用西域语言说了几句，便鱼贯出去了。程青羽洗了手，挑着眉回头瞧了一眼娜依罗，明教女弟子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
　　“做什么？”
　　“出去带上门。”程青羽转回视线，吩咐道。
　　“凭什么？谁知道你要做什么？！”娜依罗被他不甚在意的态度激怒，怒道。
　　“我要给他们脱衣检查，你不出去也可以。”万花弟子随口道，一边取了一把银剪刀便顺着陆明辰衣领剪入，似是完全不在意娜依罗究竟在不在，明教弟子瞬间红透了脸，几步跨出房间，“砰”地一声摔上了门。
　　程青羽摇摇头，没有放在心上，俯下身先检查了一遍外伤。陆明辰身上的确有些大大小小的伤口，但均不严重，大多数已经结痂，万花弟子啧了一声，传入一股内力探查他周身经脉，顺手打通了几处气血淤塞的地方。
　　“只是昏了而已罢。”一个略带些轻佻的青年男子声音在头顶道。
　　程青羽头都没抬，答道：“好歹给了不少钱，该做的还是要做的。”
　　那个声音笑道：“我来罢，你上去瞧老谢是正经。”
　　“别，我可不放心。”程青羽推开唐翰伸过来按压陆明辰胸口一道伤痕的手，“我可不想你被明教弟子围殴。”
　　“还是关心三哥的嘛。”唐翰笑道。
　　程青羽又拍开从他手里抢外伤药的手，道：“你看病治伤从不给钱，亏本生意我不想做。”
　　“老江老谢也不给钱！凭什么针对我？”唐翰不满意了，使出灵活的手上擒拿功夫去抢那个小瓷瓶，万花弟子也不跟他在这上面争长短，手腕一翻指间夹了三根银针便扎在唐翰手背上，唐门弟子哎呦了一声，左手拔掉银针，做十分伤心状趴在附身忙碌的程青羽背上猛吸鼻子假装抽泣，万花弟子将他掀到一边去，同时冷冷地回答道：“如渊的医药费天策府管，老谢的万花谷管，你的谁管？”
　　“以后不怕了，哥有钱了。”唐翰眨了眨眼，“快出龙门地界的时候，撞上一桩不错的买卖，哥是回来提货的，正好碰到这几个明教的毛孩子——跟了一段才知道他丢了。”他一边说一边朝昏迷不醒的陆明辰抬了抬眉毛。
　　“他们经验太浅，没头苍蝇一般，我在红衣教找到他以后他们还在沙漠上到处乱跑，给了好几个提示才追上去。”
　　“不过毛孩子们潜行的本事还不错，虽然不知道拿云那些人因为什么，乱得要死，就留了两个人看俘虏，他们进去把人偷出来都没费什么劲。”
　　“你对这明教倒是上心得很。”程青羽随口道，并不怎么关心陆明辰的经历，只是调侃了一句，谁料唐翰素来厚而坚固的脸皮上竟泛出一丝淡淡的红，嘴上倒也不隐瞒：“自是瞧上他了，端看这副面皮也不是甚么稀奇事罢。”
　　程青羽一边答话一边动作不停，处理完外伤又塞进几颗丹药：“你心倒是大，往常你玩也就罢了，这次玩到明教的人头上，难道你门中会肯？就算肯，你自己也是打枫华谷出来的，难道心里一点疙瘩都没有？”
　　“我早就查过了，陆明辰是开元二十三年末才入得明教，是实打实没去过枫华谷的。”唐翰道，他的手指无意识地交叉，食指相互绕着圈，“何况其实当年……罢了，也不必说了，走到哪算哪吧。”
　　程青羽摇了摇头，不再说话了，他处理完陆明辰的伤势，又将其他几个明教弟子的伤也都看过包扎了，便用下巴指了指窗户，对唐翰道：“走罢。”
　　唐门弟子轻巧地在窗台上点了一下，整个人如一尾滑鱼一般游出了窗子，程青羽洗净了手，挨个在明教弟子们胸口上拍了一下，解去封住气机的内力，顿时响起满室咳嗽声，夹杂着些呼痛的低叫，五个明教弟子几乎是同时醒来，一个个四顾张望，相互问询，唯有陆明辰定定地瞧着程青羽，似乎不能确认他的身份。
　　“万花程青羽。”万花弟子倒也泰然自若，丝毫不受他目光影响，只一边收拾着药匣一边随口道，陆明辰刚要开口说话，便听得门外一阵敲门声：“阿羽？阿羽你在这里吧？陆明砂那边出事了！”
　　程青羽还没来得及反应，陆明辰已经跳了起来，他身上外伤不轻，下床时一个踉跄，程青羽扶了一把他也没停顿，大步便朝外走去，程青羽只得紧随其后，门外正是一脸焦急的洛静漪，三人几乎是跑着上了楼，维亚里房间房门大开，陆明辰虽则身上带伤，反而是最快进去的一个。
　　年轻的明教弟子看起来并没什么异样——只除了他的眼珠极快速极明显地颤动着，其他都与熟睡并无两样，陆明辰捏着他的手腕传入一道内力上下游走一圈，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
　　洛静漪正低声向程青羽道：“我原以为他伤势虽重却不险，谁知爆发得如此之急，之前估摸着总还有一两个月时间，目下看来，尽我全力最多还能维持半个月，之后一定失衡，至于什么后果我也难说了。”
　　程青羽点了点头，道：“既如此，尽早出发便是。带上老谢一起，他的伤怕也是拖不得的。”说着目光迎上陆明辰，明教弟子微微狭了狭眼眸，便转移了视线看向洛静漪。
　　万花女弟子知道他的意思，维亚里的丹田气海与经脉都没有什么问题，普通的内力查探自然什么都看不出来，但洛静漪知道这种频繁怪异的眼动与怀梦草有着极大的关系，而且万花离经易道内力催持下，维亚里脑后脑户和风府两大穴均有不明显的滞涩，最重要的是，他内力循环速度异乎寻常得快，这在普通习武之人身上或许是好事，但在一个旧伤未愈又心情过于激荡的人身上，意味着身体内部多处受损过于严重，超过了身体自愈能力，若不施救，不出半月就会造成再也无法挽回的伤害。
　　她简短地解释了几句，陆明辰捂着伤口静静地听，听完并不思索便道：“依阁下的想法，想是愿意替我师弟医治直到他复原为止？”
　　他问得直接，洛静漪与程青羽对视一眼，点头道：“不错。”
　　“此间因果我泰半已猜到，心境过度激荡？怕是恢复了全部记忆，无法面对谢飞白罢。恕我直言，此是你万花谷欠他，纵是有朝一日维亚里复原如初，你们仍旧还不清。”陆明辰抬头，平铺直叙一般说道。
　　程青羽眸光微微一凝，哂道：“万花并不欠他——是谢飞白欠他，我是上了贼船不好下，师姐不过是护短，终究也与她无关。我自会治好他，治好之后，完璧归赵。”
　　他顿了顿，语气之中带上了一丝锋利：“此间种种，与我师门，丝毫无干。”
　　陆明辰听出了他言外之意，并没有继续争辩什么，而是问道：
　　“那你们要如何医治？”
　　“他的伤拖不得，且不是一般药物可以调理，需四时气候稳定兼灵气充沛之地作为基础，辅以针灸与内力，长则一年，短则数月方能根治。”
　　“如你所言，是要去往万花谷了？”陆明辰眉梢一挑，问得并不友好。
　　“此去万花千里迢迢，来不及了。”洛静漪道，“唯有西入昆仑。我在昆仑雪山之中曾发现一处地方，四时常青自成天地，兼之灵药遍生，其中泉水更有疗伤之效，是眼下最适合陆明砂的地方。”
　　“既然如此，维亚里就交给你们，一年之内，我要看到他安全回返明教，复原如初。”
　　“什么？！”洛静漪和程青羽还没说话，门外忽然炸响一个声音，却是循声而至的娜依罗，明教女弟子惊骇万分，大声道：“这怎么可以？！谁知——谁知他们会怎样——”
　　陆明辰没有理她，对程青羽道：“我信万花医术，也知道谢飞白会尽心竭力替他医治，他会，便意味着你们会，你们会比世界上我能找到的任何医生都更加用心，更加拼命地救他，即使他不配合，即使他不但不感谢甚至还会怨恨你们，对不对？”
　　娜依罗已然听傻了，木呆呆地做不出反应，程青羽的表情随着他的话语变得越来越冷硬，最后几乎冻成了一座雕塑，陆明辰问到对不对三字时，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自然。”
　　陆明辰便转过了头，抛出最后一句话：“好了以后，记得让他立刻回返明教。娜依罗，我们走。”
　　明教女弟子仍是木呆呆地，随着他出了门走回房间才问道：“师，师兄？你怎么能放心——”
　　“说来话长。据说万花医术独步天下，就让我看看他们到底独步在什么地方罢。”

　　这边程青羽的脸色沉得可怕，洛静漪觉得有点古怪却也不好问，只见年轻万花弟子深深呼吸了两下将心绪平复，淡淡道：“事不宜迟，师姐，我们明日就启程。”
　　洛静漪皱眉道：“不可，虽则事出紧急，但他们两人身上皆有伤筋动骨的外伤，就算不是什么大事，也禁不起长途颠簸，至少要等几日让筋骨稍微愈合一些再走。”
　　程青羽屈起食指用指节揉了揉眉心，道：“那就听师姐安排。”
　　于是洛静漪重新为维亚里施了针，又到隔壁看视了一眼谢飞白的情况，这期间程青羽独自靠在二楼走廊的栏杆上不知在想什么，一直神色难看，万花女弟子出来以后摇了摇头，道：“飞白的情况也没有想象中乐观，他这个伤其实好治，一旦找到昆仑热泉，也无非是半个多月的事而已，但是拖在这里着实不是个办法。”
　　程青羽点了点头，道：“那便三日后出发，我送你们到昆仑之后，正好顺路往恶人谷入口探查探查，上次虽被康雪烛逃脱，但这些日子追杀他的人不在少数，他未必就能那么顺利进了恶人谷，若是赶得及在他进去之前截住，也算没白费调动许多人力。”

　　一切准备妥当，上路之前却遇到了个不大不小的岔子。
　　谢飞白听说此事说什么都不肯，宁可自己独自回返万花也绝不同意与维亚里一同去昆仑。
　　“即使是我无妨，维亚里呢？你们让他与我同处一室疗伤，他怎么可能同意？难道你们要一直绑着他不成？”谢飞白难以置信道，“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支持到回返万花应是足够。”
　　程青羽懒得听他解释，道：“那你好好休息。”说罢直接点中他四处大穴，在谢飞白惊怒的眼神中替他拉了拉被子。
　　旁边看了全程的洛静漪摇了摇头道：“他说的也有道理，纵使说得通飞白，那明教弟子那边怕也是万万不肯，只是回万花是断然来不及，不如我与你分别上路，我带维亚里先走，你带飞白随后，我画一份地图给你，再在沿路留下记号，以你二人之能，应当寻得到那处所在。”
　　程青羽身心俱疲，只想赶快摆脱这些麻烦回返万花，洛静漪说什么便是什么，两人计议已定，当日中午洛静漪便带着尚且昏迷不醒的维亚里上了路。次日清晨谢飞白醒来，程青羽端坐在房间正中的椅子上，指间把玩着一根长约三寸许的银针，目光瞟过来时谢飞白不自觉滞了一下。
　　“师姐带维亚里去寻昆仑热泉了。”
　　谢飞白愣了愣，道：“那你留下是要跟我一起回万花么？”
　　“我们不回万花。”程青羽将那根银针收回针匣，打断了谢飞白皱着眉想要争辩的话，续道：“你不必与我争论你的伤到底严不严重，我是大夫，见不得病人糟蹋自己，你若死在了回万花的路上，是砸了我万花医圣门下的招牌，所以你肯也罢不肯也罢，这个昆仑热泉，是必定要去的。”
　　程青羽眉目本来锋利，平时被个温和万花弟子的壳子遮着尚不觉什么，此刻露出了三分乖戾，便顿时显出一种如刀剑临身的压迫感来，谢飞白垂了眸，本应漆光如墨的瞳孔里如今只有十分灰败，半晌才喃喃道：“情何以堪？”
　　维亚里想要的，只是一刀两断再不相见。
　　听了这话，程青羽两道本就斜飞如刀的长眉倏然一抖，眸子微微狭了狭，用一种谢飞白从未听过的森然语气缓缓道：“谢飞白，我不曾想过你是这样的懦夫。”
　　年长些的万花弟子猛地一愣，他重伤未愈的苍白面孔上显出一丝疑惑，一丝羞恼，更多的却是不知所措，程青羽与他说话向无避讳，嘲讽敲打他也是常有的事，可这个师弟兼义弟与他相识近二十载，从未用过这样冰冷又这样失望的语气。
　　“就算你的医术不过是个半吊子，我不信你真的瞧不出维亚里的伤有多重。”
　　“他是伤在马贼手下没错，可是这四年来他从一个健康完整的人变作现下的模样，我固然逃不脱干系，难道你就不是其中的主因？！”
　　“你对着良心问一问，就这样放他在昆仑重山之中，你是不是能心安理得地回万花，再去做你万事不挂心的长安公子！”
　　程青羽一双眼睛像是要剜出他的血似的钉在谢飞白脸上，如同二十年来他才第一次认清了这个人一般，谢飞白饶是心中有万般思绪，仍旧不得不被刺得哑口无言，他太知道程青羽是什么样的人，也太知道说出这样一番看似是将他骂得体无完肤实则伤程青羽自己百倍千倍的话，对他来说是何等的折磨。
　　程青羽自极幼时起，就有这样不得不做他认为对的事的习惯，这是他的长处，也是他的短处，纵然他在这件事上吃过无数的亏受过无数的难弄得自己遍体鳞伤，但总而言之，这是他自己选的路，与谢飞白并无关系。
　　可维亚里，维亚里之所以走到今天，全然，全然是因为他谢飞白。
　　程青羽说的丝毫没错，他对不起感情，更加对不起良心。
　　长漠里的清早有透骨之寒，像是夜间那些冷都被如水的白沙吸了进去，尚未释放得干净。谢飞白垂着头想了好一会儿，因着受伤而枯槁的长发纷乱地打着结垂在他肩上，他的眼尾短暂地透出一抹染脂似的红，显示出他内心剧烈的波动，过了片刻眼尾的红渐渐退去，反倒是眼眶中渐渐蓄起了一点点不明显的水意。
　　“我这一生，所负何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