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花明花）沙上流霜》落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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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愈是念，便愈是觉得心中愤懑恼怒一层一层翻涌上来，很快掩盖住了那些微妙的情感，他死死地咬着牙，舌头紧紧贴着上颚，以此来强自控制快要从身体深处冲出的哽咽，浓长的睫毛根部已经被不知何时渗出的泪水沾湿，又被他蛮横地用手背一抹全部擦去——连刀也不在意了，便随手反握过来——眼眶被揉得发红，却终究是未曾落下泪珠。
　　维亚里不敢再说话了，只怕一说话先带出哭腔，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愈是控制不住自己，便愈觉得恼怒，不知是因为愤怒于谢飞白的欺骗，还是愤怒于他这样欺骗自己，自己却还在他面前露出了如此脆弱的一面。
　　谢飞白一动也不动，他像是忽然间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既说不出话，也做不出动作。其实他知道，想要以言辞诱哄维亚里并不是很难的事情，但是听着少年对自己这样痛苦的指责，谢飞白发现他竟想不出一个字为自己辩解——当然是可以辩解的，封去记忆是因为无奈，产生感情更是不由自主——可是他发现自己想到的每一个字都只是在自己的负罪感上又加了一笔而已。
　　万花弟子于是心灰意冷地想到，若他与维亚里在那三年里并不曾相爱，只是作为施救者和被救者，或者加害者与被害者相处，现在的情形便不至如此不堪说，他们或者可能成为虽然后半生都不会再见，但仍然存着些微情谊的朋友，或者连朋友也说不上的话，也可能成为见面可共饮一杯的故人。
　　悔否？
　　谢飞白心想，我真的，非常想后悔。
　　维亚里放下了手，他终于无法控制那莫名其妙却又汹涌而来的眼泪，索性也就不再去管了，他睁着一双圆而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谢飞白，没有再问什么问题，反而又将弯刀紧紧握在手中，退后一步摆出了进攻的姿态。
　　“出手，我叫你出手！”他带着泪水哽咽着高声说道，想要怒喝却哑了嗓子，只好就这么胡乱地对谢飞白命令道：“尽你全力！”
　　万花弟子尽管心中已如将尽篝火般灰败，仍是微微愣怔了一下，片刻之后他就明白了维亚里的意思，心中顿时比方才更凉了一倍，维亚里无法面对他们曾经产生过感情的事实，索性将这件事全然抹去——他们本就是敌对的关系，这场架三年前就该打了。
　　维亚里自然不可能赢他，然而他要的也只是输，便受制于你，受辱于你又如何，只因我技不如人而已。江湖原是如此，纯以武力定高低，其余一切，皆为虚妄。
　　交手之后，此中种种，一笔勾销。
　　想及此处，谢飞白心中悲凉，荒唐，麻木杂糅混合，两人终于走到刀剑相向，或者这是他们唯一的终点，无论有没有这三年的插曲，最终都会殊途同归到这样的结局。
　　刀光已至，这双手所使用的刀式中，这是第一次毫无战意，不仅仅是因为对维亚里来说，这次交手只是一个逃避的方法，也因为他与谢飞白的武力之间，原就隔着一个境界。在他尚未来到万花谷以前，维亚里从未畏惧过强敌，仅仅是因为盲目罢了，他与所有轻狂少年一样认为强敌只是用来打倒的目标。而现在他面对自己不可能战胜的对手，脑中忽然闪回出刚到龙门荒漠那一夜，谢飞白自如雪长漠尽头出现时那个锋利如刀的剪影。
　　谢飞白重新定义了他心中的强者，这是一生无法改变的烙印。维亚里在这一刻，极为分明地意识到。
　　万花弟子疾退，右手按在腰间兵刃上无意识摩挲十数下，这才轻微地叹息了一声，执笔在手运气于掌，以纯正万花武学迎上了维亚里的刀锋。
　　若如此你能心安，那么我可以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