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花明花）沙上流霜》落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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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是有些年头了，木料略有些朽坏，推开时便吱吱嘎嘎地刺耳朵，但这声音终究是没多大的，很容易淹没在客栈嘈杂的人声中，然而谢飞白就是极敏锐的，也极惶恐的，捕捉到了走廊尽头的房间开门的声音。
　　他于是缓而颤抖地叹了口气，也将自己面前的房门渐渐打开了。
　　这样各自推开一扇门相望的情形其实发生过千百次，在万花谷花海深处谢飞白那一所房子里，他们俩的房间就是相隔这么远，甚至连门推开的方向也是同样的。在无数个清晨，谢飞白和陆明砂，彼时还是陆明砂，就是这样差不多同时推开房门道句早安。有时谢飞白会帮着少年整理整理流金的长发，少年发出猫儿一样舒服的鼻音——这样的细节太自然了以至于忘却，毕竟一千多个日夜里，他们每天见到的第一个人都是彼此，每天提及想起最多的人也是彼此。那时候的日子平淡如水而甜腻如蜜，他们曾以为，至少陆明砂曾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维持到永久，然而转眼间终究已倏忽远去恍如隔世。
　　明教的年轻弟子穿着雪白长摆的教袍，流溢着宝石一样光芒的眼瞳中再无丝毫阴翳，清澈极了，也冰冷极了，任谁看到这样一双眼睛也绝不会把他跟当年万花谷中那个牛乳一样的温柔少年联系在一起，谢飞白轻轻抖了一下，背脊不自觉的挺直，张了口却发不出什么声音，只好又闭上了嘴，等待维亚里率先开口。
　　不同于谢飞白的失语，维亚里有太多问题想脱口而出，反而呈现了一种张口结舌的情形，他丰润鲜艳的唇抖动了一下，似是不知道该选择发出哪个字的声音，足有半柱香功夫，才终于哑着声音道：
　　“是你。”
　　这个是你有无数种解释——但谢飞白几乎是立刻就回答了，他自嘲地开口：“不错，当年与天策府合作，诱反明教内奸的人，就是我。”自明白维亚里将恢复所有记忆开始，谢飞白已做了和盘托出的打算，欺骗至今，无论他和维亚里之间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他至少欠维亚里一个解释，若他对这个人还有一丝一毫的爱与尊重，他就不能再以任何言辞掩饰自己，何况这些事情他早该明示。
　　“记忆……也是你。”维亚里那句话其实包含了太多含义，不仅仅是质问，也包含着他自己都不一定意识到了的复杂情感，毕竟当年将他从血海尸山的大光明寺救走的人是谢飞白，曾两次在马贼手下救他性命的人也是谢飞白，但剥夺他的记忆的人同样也是谢飞白，维亚里年轻的心里，渐渐从一片茫然之中腾起了燎原的怒火，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恼怒——记忆和性命，自然是后者更重要，谢飞白固有亏欠，却也舍命来偿。
　　太年轻也太莽撞了啊，他不知道自己心中汹涌而出的情感并不是愤怒，而是委屈。
　　维亚里拔刀的那一瞬间，谢飞白忽然止住了全身细微的颤抖，他望着对面如斯熟悉又如斯陌生的鲜艳容颜，终于，最后，也是最彻底地，认清了维亚里和陆明砂的区别。
　　弯刀并不何等快，也不何等刁钻，甚至因为身体虚弱内力不足，它的锋刃上也没有出现代表精纯阴阳内力的幽蓝与赤红微芒，这样的一刀谢飞白甚至不必躲，只要在刀尖上屈指一弹就可以将刀势完全化解，顺带再将出刀者带得下盘不稳甚至丢掉武器。然而谢飞白不肯动了，饶是冰凉的刀刃已经贴上了他的脖颈，他也丝毫没有瑟缩，像是在一瞬间就化为石像，任凭维亚里如何处置了。
　　明教弟子的刀却没有再进一分。他一瞬间以为是谢飞白深厚的护体内力将弯刀逼停了，却在下一刻发现其实是自己的手颤抖地停在了再进一分，甚至再抖得更厉害一下，就能将谢飞白的颈动脉割破的地方。
　　他并非没有杀过人，十四岁时随师兄师姐去南方传教，路遇山匪，那时他就已经杀了第一个人，以弯刀割裂对手的脖颈对他来说曾是习以为常的事，但面对着毫无反抗的谢飞白，他却无法使自己的刀再前进哪怕一丝一毫。
　　“为什么……这样，对我？”维亚里喃喃道，“为什么，我会……喜欢你？”
　　“深仇大恨……犹嫌太浅，毁教之仇……我与你本应，不共戴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