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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知穆告辞后没过多久,程青羽便有些心浮气躁,他对着外人气定神闲,在自己师姐面前就没那么沉得住了,年轻的万花弟子踏过昨夜篝火的灰烬,不时看一眼谢飞白去的方向,秀长的眉微微蹙起,连呼吸吐纳都有点快了起来。
洛静漪道:“你既这么不放心,方才为什么不跟着去?”
“我去只是添乱。”程青羽倒不忌讳,“他若一个人能解决,我去是徒增变数,他若解决不了,我去也没用。”
洛静漪语塞,半晌道:“不会有事的。”
程青羽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了。
谢飞白带回维亚里时还不到午时,万花弟子端端正正的骑在骆驼上,前面维亚里像是个包袱似的被驼在上面,长长的金发散开来瀑布一样垂落,程青羽和洛静漪对视了一眼,女弟子露出了疑惑的神色,程青羽却神色平常,两人看着谢飞白翻身下来将维亚里也抱下来,开口道:“被打昏了,其他都是外伤。”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掩饰得非常拙劣的担心,维亚里伤得其实不重,至少对于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过许多年的谢飞白来说只是小伤,但年轻的明教在万花谷被他保护的太好了,曾经初涉江湖染上的那些风霜早已洗脱殆尽,让人几乎忘记他也曾握刀执剑与人生死相搏。
此刻他昏迷着,背部和上臂渗出些血迹,灿烂的金发被砂砾和尘土掩盖了光泽,是一副甚是狼狈的形容。谢飞白望着臂弯里的年轻明教,感受到的除了担忧愤怒,还有一股极为浓烈的无奈。
洛静漪道:“叫阿羽瞧瞧吧,治外伤我不如他。”
程青羽点了点头,从药匣里摸出剪刀剪开维亚里受伤处的衣料,谢飞白打了清水来,程青羽一边熟练地清洗缝合,一边道:“还顺利?”
“自然。”谢飞白道,“人不是那拨人了,但终究还是马贼,扣下他原先也只是想捞点好处罢了。倒没有怎么难为我们。”
程青羽心道,也就是你,凶名在外,不然那些马贼岂有善罢甘休的道理,你这样一尊煞神带着珍珠灵药孤身去赎人,给足了沙蝎面子,他难道还跟你硬拼不成?他又不傻。
他这么随意地想着,给绷带打了个结剪断,习惯性地伸手去诊了诊脉,本来无甚波澜的眼眸忽然惊讶地睁圆了,他咬着牙根深呼吸了一次,将维亚里袖子重新整理了一下,又仔仔细细地诊起脉来。
“怎么了阿羽?”洛静漪和谢飞白同时问道,女弟子说着抓起维亚里另一只手也将三指压在脉搏上诊了片刻,她的眼睛也一模一样地因为惊讶睁大了,两人默契地换了一边,随即先后放下手来。
“你自己看看。”程青羽对谢飞白道,“看还能不能摸出什么来。”
谢飞白看了他一眼,伸出的手有点抖,但终于稳稳地按在维亚里的脉搏上,也几乎是片刻之间,他脸上也露出了极为惊讶的表情,不同的是,更浓的是担心。
“你也这么想?”程青羽道,“我说这伙马贼本事那么差,怎么会在龙门坐大,原来是手里有这样的东西。”
“这毒……”他说了一半忽然顿住,然后才道:“毒想来是能解的,但是……”
洛静漪并没听懂,她道:“恐怕是细小的暗器,你们检查一遍他全身看看,确定是什么毒再说。”她说着背过身去。实则身为医者,万花弟子并不避讳这些,但既然有程青羽和谢飞白在,她也就不必自己动手了。
程青羽“嗯”了一声,并指如刀将维亚里身上的衣服割开,一边动手一边与谢飞白传音道:“恐怕麻烦了,除了中毒之兆,你也……”
谢飞白点点头,他医术虽远不如洛静漪和程青羽,但维亚里脉象诡异,他也能够摸得出来。
还是大意了,原想着等离开马贼营地再唤醒维亚里会比较保险,若是当时就叫醒他,可能早就看出了端倪。谁知马贼还留着这样的后手,怪不得交易得那么爽快,想必因为他没穿万花弟子服,叫他们以为自己绝没有瞧出其中门道的眼力。
程青羽很快低声道:“想必就是这个了。”
他指着维亚里肩头,那里有一个针尖大的小黑点,若不是刻意去找几乎不可能被发现,谢飞白凑近去仔细看,皮肤外还留着毒针一点点尾巴,但太短了,不可能夹住拔出,两人对视了一眼均觉棘手,洛静漪道:“找到了么?”
她说着转过身来,也凑近看了看那根毒针,谢飞白抿了抿唇,低声道:“实在不行,也只能剜出来了。”
他瞧着维亚里浑圆结实的肩头,先是担忧,然后又涌上心疼,最后让他霍然起身的却是愤怒,已经有很多年,他不曾有过这种几乎冲出胸臆的怒火,总是从容温和得让人忽略他的年纪的万花弟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每一个都带着血腥的杀意。
“他们,怎么敢!”
“你要做什么?!”程青羽吼道,“你以为马贼会有解药吗!凭他们那点脑子,再有一百年也配不出这种毒!”
他一句话将谢飞白吼得站住了脚步,毕竟不是当年的莽撞少年了,被怒火冲昏的头脑只需要片刻的清醒就想出了其中关节,程青羽极快的说道:“何况这种毒针本就不是大漠上的人常用的,吹针杀人,那是南疆才有的东西!”
红着眼睛的万花弟子转眼间就想明白了前因后果,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压下其中仍在汹涌翻滚想要杀人的冲动,他咬牙道:“放血验毒吧。”
洛静漪道:“不必了,这种毒我见过,难解,但并非不可解。”她刚要说下去,程青羽就打断道:“师姐,恐怕比你想象的还要麻烦。他……他用过怀梦草。”
“什么?!”洛静漪冲口而出,“什么仇家做的?用过多少?”
“大约……三株。”当年洗去维亚里记忆的那碗药里便有整整一株,后来为了保证洗脑效果,陆陆续续又用了一株,陆明辰和陆明泉为恢复维亚里的记忆,又从他这里取走一株,想来他把谢飞白忘得那么干净,药的分量绝对不轻。程青羽这样想着,感到了一股极为复杂的情绪冲击着喉咙,他羡慕过陆明砂,有时也嫉妒他,但他到这一刻才猛然意识到,他们对这个其实并没有做过什么大错事的少年,是多么残忍,又给了他多少折磨。
显然谢飞白也想到了一模一样的事,饶是他仍在一腔滔天怒火的情况下,也感受到了一阵极为不舒服的难堪和悔恨,这一刻万花弟子忽然意识到,他在这漫长的几个月里,一直在思考若是维亚里不曾变成陆明砂,他可会爱他,但这一切的一切之先,他竟没有想过,记忆被剥夺,爱上一个与自己教派的劫难有直接关系的人,后来又被迫失去一段记忆忘记他,身体与神智俱遭受极大损伤,此间种种折磨,于维亚里而言又有哪一项是应得的?三年多来他所经历的一切,不过始于谢飞白一次践诺。的确,若没有谢飞白,他极有可能死在大光明寺,但生而如此磋磨,依少年的性子,未必会觉得侥幸罢。
尘沙如烟,高悬酷烈的沙漠艳阳刺痛着每个人的眼睛,程青羽看着谢飞白眼角飞起的艳红慢慢褪去激愤的颜色,露出一片惨然的白,他静静地垂了睫羽,似是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