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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路走得极是别扭,叶北玄像是一尊直挺挺立在那里的雕塑,腰背挺得笔直,隔着一个驼峰坐着的程知穆微微弓着腰,似是想伸手去揽叶北玄的腰却又不敢,只得扶着面前的驼峰。维亚里更是难受,叶北玄那峰白驼是单峰驼,谢飞白这头却是双峰,程知穆虽然坐得不舒服,好歹不像他这样只能跟谢飞白紧紧地贴在一起,他教袍胸前裸露着大片皮肤,贴在谢飞白的弟子服后背上,被冰凉的刺绣硌得很不舒服,他尽量向后仰去,但在骆驼背上这个姿势很难保持,他不停的乱动终于影响到了前面的谢飞白,万花弟子低声道:“别乱动!”
维亚里敏锐地觉察到了万花弟子说话时背脊一瞬间的紧张,像是被刺痛了一般,维亚里心中莫名其妙窜上一股怒气,索性放弃了不与谢飞白身体接触的努力,放任自己整个人贴了上去,随着骆驼前进的步伐动来动去。
谢飞白有苦说不出,他背上的伤一直就没有好全过,这段日子来又是赶路又是与人动手,许多旧伤都时不时地复发,何况是这没好透的新伤,维亚里碰在那勉强愈合的狭长伤口上,疼得他一个哆嗦,疼痛尚未完全缓解,他竟又整个人靠了上来,这下谢飞白倒抽一口冷气,低声又道:“你……你靠后些坐!”
他二人正在不可开交,程青羽从旁边经过,似是目不斜视的样子,又似是极迅速地朝这边扫了一眼,丢下一句:“背后有伤,瞎动弹什么。”说完便超了过去,维亚里一下红透了耳尖,忽然高声道:“等等!”
众人都回头看他,只见他跳下骆驼,对谢飞白道:“你背上有伤,我在前面握缰罢。”
万花弟子光是想一下他从背后揽住维亚里,两人紧紧相贴是个什么情形,便知道万万不能答应,维亚里现在对他没什么其他心思,他对维亚里却是经不住半分撩拨的,可明教弟子说的在情在理,他又不好回绝,正在踌躇间只听程青羽在最前面又冷冷说了句:“他胸前也有伤。”
众人皆默然,洛静漪刚要说话,谢飞白立刻顺着台阶下来,道:“是啊,胸前这道伤得更重,还是我在前面罢。”
维亚里倒不疑有他,翻身再坐回原处,为了不碰到他的背伤,双手握着谢飞白腰侧,借力让出了胸背间的一块空当。谢飞白百般后悔不曾多带两匹骆驼,弄到现在这样尴尬,只得频频催动骆驼快些前进,其他人见他走得飞快,虽然纳闷也都没多想什么,只管闷头赶上。
因着这些插曲,到绿洲的这一段路像是短的很,转眼间便到了。几人探查了一遍附近确实没有马贼,便在绿洲湖畔升起火堆。
几人围坐在火堆旁,一时都沉默无语,一旦手头没有事做,尴尬的气氛便笼罩了下来,洛静漪率先打破沉默,道:“程将军,上次你相托之事,我已略有眉目了。”
程知穆唰得一下将水囊倒扣在了地上,他手抖得厉害,声音抖得更厉害,勉强开口时他不自觉瞟了一眼叶北玄,却见藏剑弟子被人迎面痛打了一拳一般愣在原处,心里的激动霎时被浇灭了七分,只说得出几个字:“请……请讲。”
洛静漪自然也看出了叶北玄神色不对,她并不知这两人之间究竟有何过往,但身为医者,既然程知穆寻进万花欲求恢复记忆之法,她便只有尽心竭力,余者便不是她能管的了。
“我前几日从昆仑山出来,寻得一种奇草,但究竟可用否尚无确切定论,若将军同意,洛某想在将军身上尝试一次。或可恢复记忆,或者毫无效果,抑或另有其他不良作用,将军自行定夺。”
她说得坦荡,程知穆点了点头,叶北玄忽然道:“……我不同意。”
程知穆一惊,转头去看他,藏剑弟子却把目光转向了别处,淡淡道:“现在药效还不确定,贸然使用岂非太过冒险?”
洛静漪点头道:“确实如此,程将军此病罕见,这草亦是从无记载之物,且数量稀少,洛某也不敢消耗太多用于辨识药性,以我之见此草应无毒,但事实如何我亦没有把握,将军三思行之。”
依程知穆性子,即使这草有九分毒性只一分药效也是毫不犹豫的,但他凭直觉知道叶北玄不让他用绝不仅仅是因为有风险,他与这藏剑弟子虽只相识不多几年,却是将一颗心全扑在了他身上,饶是叶北玄冷言冷语见之则走也毫不气馁。但眼下叶北玄这般反常,他也犹豫了起来,洛静漪道:“不必急于一时,消去记忆不过片刻功夫,要找回却不是那么容易,将军仔细考虑,过段时日再来万花也不迟。”
“你——等等——你说,这草有恢复记忆的功效?!”程知穆尚未答话,维亚里已冲口而出,他离洛静漪坐得最远,一时听不大清楚,忙忙问了一句便跳起来几步冲到洛静漪身边,半跪下来急切道:“真的可以恢复记忆?我——我也失去了好几年的记忆,就是在你们万花谷住的那几年——”
洛静漪叹道:“正如我方才所说,我其实只有五成把握,何况你与这位程将军情况不同,即使对他有效,也未必对你有效啊。”
维亚里一时噎住,眼神极快的扫了一眼谢飞白,只见万花弟子神色变幻,似是刚刚才把甚是复杂的神情勉强收起,他瞧见了维亚里的目光,垂了眸子不去对视,反而另寻了个话题道:“沙蝎这伙马贼,横行龙门也就罢了,欺负到我万花弟子的头上来,只废他武功算便宜他了。”
“非也,一个马贼头子没了武功,下场恐怕不会太好。”程青羽道,“造化好的话,也许能留条命吧。”
洛静漪道:“也是我运气好,他刚好被月系内力伤了经脉,我又正好带着南雪丹,若是普通伤病,我还要费力配方——”
维亚里方才被洛静漪一句说得沉默下去,此刻又忽然抬起头来惊道:“月系内力?!必是我师兄他们!”他说着又跳了起来,“我得去找他们!”
谢飞白道:“师姐与程将军并没在马贼营地见到什么明教弟子。”
“肯定是被他们关起来了!”维亚里道,“我得去看看!”
“你去看有什么用?打得过?”程青羽凉凉道。
维亚里怒道:“若是你同门被抓去你也光坐着说风凉话?!”他说着再不顾火堆旁坐着的数人,几步走出去,谢飞白刚要起身去拦他,他便倏忽隐去了身形,沙子上出现了几个浅浅的脚印,不过转眼间功夫连脚印都没有了,想是运起轻功去的远了。
破除明教弟子隐身对谢飞白原并非什么难事,只需内力一吐即可,但谢飞白又如何对维亚里下得去手,犹豫间已经错失机会,他追出半步停了下来,脸上显出显而易见的忧色来。
然而时至今日,他又有何立场担心维亚里呢。
程青羽见他神色不好刚要说什么,话还未出口就见谢飞白微微一个踉跄,背后伤口处的衣衫显出一点深色来,他穿着万花弟子的黑衣,那点深色极为微妙而狰狞,程青羽却脸色忽然变了,因着事出突然,他几乎忘记了谢飞白背后那道伤,这样长途奔袭必定是使他的伤口再一次裂开了。但他不明白为什么,以谢飞白强悍的恢复能力再加上自己的医术,即使是那伤贯穿了整个背部,即使是他自受伤以来就未曾怎么好好休养,也早该痊愈才是,然而现在他却反复地因为这伤困扰,甚至还勾起了其他沉积多年的旧病旧痛——
是了,有什么难以理解的呢,在这漫长的似是过了几生的几个月里,谢飞白毕竟是失去了陆明砂啊。
若这个心结不解,就算他脸上再怎么从容自若,他的身体也是断然不可能恢复的。
谢飞白仅仅踉跄了一下就站住了,他不敢回手去摸背上的情况,只敢慢慢地站直,等程青羽过来。
先过来的却并不是程青羽。
洛静漪手起掌落,运着内力的掌缘劈在谢飞白后颈上,当即就让他失去了知觉。
“年纪轻轻只会折腾,伤也是这样拖得的?”洛静漪怒道,“这早该好了才是!”
程青羽不知该如何说,又害怕谢飞白醒来后担心维亚里的去向,他并不知道维亚里潜行的功夫已丢得差不多,心想一个明教弟子当不至于连跑都跑不了,便道:“心思郁结致使伤势反复,还牵动了以前的旧伤,最近一段时间又总是——”
“多说无益。”洛静漪打断他的话,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都略沉,医者医病不医心,这个道理谢飞白不会不懂,但他仍旧放任自己这一身伤病拖到这一步,若是一时想不开顾不得其实也就罢了,若他是早知如此却又无能为力,才是真的麻烦了。
程青羽将谢飞白抱过来放在毯子上俯卧安顿好了,洛静漪这才轻轻掀开他背后衣衫,瞧见了之后,眉头皱得越发紧起来,虽然崩开不严重,也不需要重新缝线,但这伤拖得太久,即使治好也容易留下经脉不畅的后遗症,洛静漪想了想,从谢飞白身上把之前给他的那瓶南雪丹又找了出来,倒出三颗准备给他服下,却忽然被程青羽惊声制止:
“师姐且慢!”
洛静漪疑惑抬头,南雪丹调理经络愈伤顺气,乃是一等一的灵药,不过虽然贵重也不可能舍不得给谢飞白吃,程青羽冷静了片刻,低声道:“师姐,虽则现在瞧不出来,但这伤最早是伤在明教月系内力之下,不可用南雪丹。”
洛静漪吃了一惊,道:“明教弟子?万花与明教素无来往——”她忽得顿住,想起维亚里便是明教弟子,冰雪聪明的万花女弟子隐隐猜到了些什么,眉间显出更加深浓的忧色来。
“飞白到底是趟了多浑的水,之前几年不一直好好的吗,真是,再怎么样也不能糟践自己身子啊。”身为大师姐的洛静漪早已习惯为师弟师妹们操心,虽则她与谢飞白并非同出一脉,但她仍旧不自觉把谢飞白看作与自己那些年小的师弟妹一般,顺口便唠叨了起来。
说着手上动作也未停,重新给伤口上了药,裹好绑带,一边传入一道内力探查谢飞白体内状况,一边示意程青羽把衣服给他穿好。年轻的万花男弟子动作间露出苍白瘦削的一段手腕,淡青色的血管静默地潜伏在瓷一般的皮肤下面,任谁瞧见这样的手,也想象不到它能够有多么大的力量。
然而程知穆看到的却并不是那段腕子的白与瘦,他的目光盯在一根彩色丝绳上,那绳上串着一块小小的萤石,丝绳一半很旧了,褪色褪得显出颓唐,另一半却很新,两段绳子用银丝勾绞在一起,样子其实怪异,然而瞧那模样,程青羽显然戴在身上许多年了。
天策府的弟子眸光渐渐起了掺杂着难以置信与欣喜若狂的波澜,他并没怎么注意那段绳子,但那块萤石,他摸了摸自己脖颈里的坠子,他能够确定那是一块属于程家的记名石。
程知穆不是瞻前顾后思虑太多之人,他想了便直接问了,程青羽抬眼瞧了瞧他,并没立刻答话,神色姿态连微动亦无,那一眼中却如含冰凝雪,有千钧扑面直来的寒意。
“原不是什么稀罕姓氏,没想到确是本家。”
沉默良久后程青羽忽得开口,声音仍旧从容淡漠,让人难以相信他叙述的是那样一件事。
“我父母死后,叔伯不愿我分去家产,便暗地里将我遗弃在外,称我已与父母一同死去。”他平铺直叙地说道,眼睫连颤动都无,全是一派事不关己的冷静:“我姓程,但我已不是程家人。”
程知穆如遭雷击,一时怔住,他比程青羽还要大上几岁,这件事却从没有听到过一点风声。
程青羽说完便如同谈了谈天气一般继续道:“你不必紧张,我这支是旁系中的旁系,与嫡系无干。”
程知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能说什么,嘴唇张张合合几次,终究没能出口,他出身大家,人口众多,他又自小离家从军,于家族内部事务一无所知,但乍听程青羽如此说,难免有一股羞愧难堪之意从心内涌出,他只得闭了嘴,又不自觉扭头去看叶北玄,藏剑弟子坐在隔了几步的地方,垂眸看着篝火并不说话,似是不曾听到他们这一段对话。
洛静漪却不忍,拍了拍程青羽的肩,柔声道:“不必再想,万花就是你的家。”
程青羽淡然没有一丝表情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迹近于温柔的神色,浅淡地笑起来。他生的其实很好,修眉俊鼻,眼眸像是饱蘸了浓墨又倾尽了十二分的温柔多情才点染出来,垂眸时长睫微低似蝶翅轻振,韵极俊极。然而这一段冰润云清的天然风姿,却几乎全部被他自觉或不自觉拢上身的那股寒意遮掩殆尽,直到他这样似有若无地笑起来,脸上顿时如春水融冰,洛静漪竟也不禁窒了一下。
“我虽幼年不幸,然而得入万花,自觉已得一生归宿,往日种种,早已云烟。”
叶北玄本是神游天外的模样,听了他这句话,却低低叹了一句:“程大夫豁达,某不及多矣。”
程知穆转头瞧见他低落神色,心中一动,却终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几人一时无言,洛静漪从头到脚查看谢飞白的伤势,也顾不上来说什么,眼见夜已深透,程青羽道:“虽应无事,但仍需留人守夜,我与叶少侠分别守前后半夜罢。”
叶北玄点了点头,洛静漪却道:“你身上有伤,不要胡闹,前半夜我来守。”
程青羽摇头道:“师姐与马贼周旋,耗了心力,夜里难免疲倦,我是皮肉外伤,不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