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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着转身就要上楼,维亚里却忽然一把拉住他的袖子,谢飞白僵在原地却不由自主回头看他,手指在袖中痉挛似的捏紧,他眼尾那两道如刀锋一般的痕迹又悄然浮现,这样逆光看去,像是眼眸带起了两簇血色的火焰,浓腴乌发间簪着那枚他在长安时用过的白玉簪,簪头一点沁红与血痕相互呼应,衬他削鼻薄唇,无端竟有萧杀之美。明教弟子忽然一窒,他这才恍然意识到谢飞白这个人生得如此之好,是一种得天独厚的好法,也是让人自惭形秽的好法。
尘幕连天,携着砂砾的风重重敲击在墙壁上,不知是哪一面被前夜的激战打破,风穿而过,竟激出了啸叫似的厉鸣,万花弟子薄红的眼角模糊在尘沙里,他运起内力轻轻将维亚里的手震落,转过身来用那双薄削秀长像是刀锋一样的眼睛与他对视片刻,又忽然垂落下了眼神,低声道:“陆……不,维亚里少侠,有事,楼上说吧。”
他说完这句话便继续拾阶而上,维亚里待他走了四五级楼梯之后才忽然反应过来,连忙随在后面也上了楼,这对曾经的师徒和恋人静默地前后行走,黑衣与白袍以同样的频率拂动,一个不时露出红色的内里,另一个则有银线的刺绣细细反射出灼目的日光,木门吱呀一声推开,维亚里的话同时响起:
“那日,你为何——”
“我救你,是因为早年我与贵教曾有交情,这我方才已经说过。”谢飞白淡淡道,边说边在他习惯的位子上坐下。他曾间接成为光明寺之变的导火索不假,与何方易的交情却也不假,救维亚里的事他担着极大的风险,若非当年与那位明教左使甚是投契,他一个万花弟子,断不会去冒这么大的风险收留一个明教弟子,时至今日谢飞白已经不知道该如何看待当年答应何方易之事,若不是有这个人,他应当早已以万花弟子的身份在江湖上闯出了更大的名头,或者还会是当年那个长安公子,朋友和仇人都遍布天下。
江湖恣游,恩仇快意,长安公子谢飞白的人生本应如此罢。他本不是能把一身绚烂在深山幽谷燃成灰烬的人,但——
悔否?这个问题谢飞白至今也没有答案。
但维亚里摇了摇头,碧绿眼眸之中有一丝说不明白的微光,他这样摇头的时候,发卷随着飘动,又很像从前那个陆明砂了,谢飞白的唇颤了颤,没有说话,听维亚里问道:“不,是你为什么要叫那个红衣教弟子去杀她的同伴。”
谢飞白愣了一下,脸上的神色竟有一分无奈,其实无论是维亚里还是陆明砂,他们都有一点相同,他们的心是单纯的,并不能理解世间有许多事在黑白之间。年长的万花弟子并没有述说他真实的想法,而是用一种稍嫌冷硬的口吻答道:
“我与血衣魔鬼城的邀月,有不共戴天之仇。”
“不共戴天之仇,怎么能忍受不是自己亲手去报?!”维亚里几乎是瞬间就脱口而出。
“我与她的仇,是因为她伤了我重要的人,而那个重要的人,不准我去亲手报仇。”谢飞白言简意赅地说完,并不想跟维亚里纠缠这件与他无关的旧事,他已接受维亚里的现状,也没有那个心力去改变什么,眼下只等程青羽和洛静漪回来便要回返万花,更不想在这个时候再出什么幺蛾子,明教弟子却不依不饶,问道:“重要的人是谁?他为什么不让你去报仇?”
谢飞白惊讶地抬头,他没想到维亚里会这么问,只好含糊地答道:“不是与你相关的人,我们自有我们的理由。”
听到这个“我们”,维亚里心中窜上一股酸涩愤懑之气,他刚要说什么,却忽然意识到这情绪全无道理,牙关几乎给冲得发疼了,他却不敢再继续追问,不是怕谢飞白生气,却是害怕自己内心的那个声音。
武断地强行掐断自己的思绪,维亚里慢慢松开紧咬的牙关,几乎是用齿缝中的气声道,“那,那天,马贼为什么一见到你就跑了?你与他们又有什么联系?”
谢飞白还未答话,忽然有一个女子声音答道:“自是因为谢公子在这龙门荒漠一带,有数年不坠的威名啊。”答话的却是上楼来的金湘玉,她向谢飞白点了点头表示事已办妥,又继续说道:“少侠年轻,大约不曾听过血衣公子之名,但这龙门荒漠上的人,可是没有一个不知道这四个字的。”
谢飞白诧异地看了金湘玉一眼,老板娘笑道:“就连我也得谢谢这位血衣公子呢,托他的福,自那一战过后,龙门安生了许多,我的生意也好做了不少呢。”
“老板娘过奖了,浮尘旧事,多提无益。至于我与龙门荒漠的马贼,倒并没有什么关系,这是个是非之地,如今坐大的这一伙人几年前还没冒出来,我便是杀过几个马贼,也杀的不是他们的弟兄。”谢飞白轻轻揭过,抬眼去看维亚里的神色。
维亚里一直没有说话,他来回咀嚼着“血衣公子”这个名号,仿佛能看到当时是何等惨烈的情状,要什么样灼然的烈血,才能让素以凶悍出名的荒漠马贼数年之下犹然这般忌惮,他这么想了,便也问了出来,金湘玉瞧了瞧谢飞白的脸色,低声道:“我只知道血衣公子以一人之力杀入血衣魔鬼城,负伤四十余处,终将被红衣教扣住的那人带回,以重伤之躯拄刀立于数十红衣教追兵面前,脸色丝毫不变,又与邀月死战近千招,才撑到救援赶到。”
“红衣教扣住的人?是你的……是你喜欢的人吗?”红衣教内均是女子,他便自然而然的想差了,为所爱之人赴汤蹈火血战不退这样的故事,固然与面前这个温平从容的人丝毫不搭,却也足称佳话,维亚里这么想着,低声道。
“不是的。”这一声响起,却是让在座三人都大吃一惊,方才金湘玉进来时没有关好的门被一股大力撞开,随之踉跄进来一个人,长发散乱血迹斑驳,三人都几乎是从座位上跳了起来,那人又重复了一遍:“不是的。”
谢飞白根本顾不上听他说什么,唰得冲过来,带翻了放着茶盏的矮桌,他伸手点了那人受伤左臂的几个穴道,又在平日散乱堆放着的药物堆里手忙脚乱地翻出了一个瓷瓶,那人却摇了摇头,道:“我不妨事,都是外伤,我已经止了血。”
谢飞白这才压着声音道:“怎么回事?你们是跟什么人动的手?”
那人重重喘了一口气,脸从乱七八糟的黑发里露出来,狭长的左眼下方一道细细的血痕直到嘴角,道:“孔雀海深处,正北方向,距此地五十余里,我们和浩气盟的人追上了康雪烛,但马贼也掺和进来了,师姐被抓走,我们要立即给浩气盟传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