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冕下》弘川

8、盔甲骑士（8） 等冯庭烨把

　　等冯庭烨把自己也收拾完毕以后，房间里早就关了灯，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冯庭烨拉上窗帘的响动吵醒了浅眠的谢爵，谢爵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看着窗外暖色的路灯光从冯庭烨脸上一格格退去。
　　“洗的时间长了点抱歉，睡吧。”“嗯。”谢爵闭眼之前突然想起来今天才发现的异状，“不过……”
　　“怎么了？”
　　“你最近怎么瘦了好多，头发也长了……”
　　“没事。”冯庭烨很简短地回答。
　　“嗯。”谢爵翻个身。

　　曾经有人取笑过冯庭烨的认床程度之高，高到完全不能脱离自己的床睡觉的地步，而冯庭烨也只能歪着头对着这个事实笑出一个无可奈何。高中那次合宿，在夜聊之后，他也只能睁着眼睛感受宿舍上空一片睡意浓浓的积雨云，压抑，但是无法入眠。
　　冯庭烨睁着眼看谢爵房间天花板，和自己房间的并没有不同，不太明显的白湮没在黑里，是因为没有光线。没拉紧的窗帘泄露一两束窗外橘黄的路灯光。偶尔响起的似乎是涛声，那是深夜里汽车经过窗下马路的声音，他可以想象两束光的利剑划破黑色沉滞的海洋，又渐渐远去，白色浪花合拢，回复成深而冷的洋面。
　　谢爵在梦里又翻了一个身，趴在临着床沿岌岌可危的地方。
　　喂要翻下去了你知不知道……冯庭烨感到兀自好笑，坐起来把谢爵脚边的被子压一压再躺下去。他无意间碰到谢爵露在外面的手臂，被低得吓人的体温吓了一跳。再细看，谢爵比之前的睡姿要收敛得多，不，不只是收敛了，完全是蜷缩着的啊。
　　冯庭烨知道谢爵有着贫血的病史，而且是后天形成的，但是他却完全料想不到会有这么严重。
　　“这家伙……”居然到了这种地步，但冯庭烨完全没有听他讲过。
　　无声了许久，冯庭烨转过身来。他小心地挪着位置，让手臂可以环抱住谢爵，他的手在空中比划了许久，但最后也只是把手搭在了谢爵的肩上。

　　如果我还是不能足够强大的话……
　　冷。冯庭烨身上只有薄薄的衣衫，却赤脚走在下满雪的荒原里。
　　好痛。在雪地上每一脚都能感觉到脚腕上的皮肤被割开的痛楚，也许是寒冷让痛苦更为明显。冯庭烨低下头来想检查脚腕的伤势，弯下腰才发现脚边堆积着的哪里是雪，是雪花般无数细小的瓷的碎片。
　　云上方喧闹的声音让人头痛。那是爸爸和妈妈的吵架声，伴随着不绝于耳的杯盘破裂声，雪花——不，应该说是雪花型的碎片——从铅灰色的云纷纷扬扬地洒下来。冯庭烨抬起头去看，脸上被细小的碎片划出血痕。地平线的更远处也是铅灰的云和雪白的瓷，走的出去吗。
　　“走不动了吗？”
　　冯庭烨这才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紧紧地握着另一只手，柔软，又如同雪般冰凉。十年前的谢爵身高只到他的胸口，仰着头问他，“要放弃了吗？”
　　“已经很累了吗？”
　　冯庭烨望向远方，白色的地和铅灰色的天的尽头隐没在未知的雾里。他没有说话。仅仅停留了一会，脚边已经渐渐蔓延开艳红色的圈。
　　“走不动了，那我自己走吧。非常，谢谢你，哥哥。”小小的谢爵对他微笑了一下，松开他的手，双脚微微悬空向前奇怪地滑行着。
　　冯庭烨想要重新抓住小谢爵的手，但是谢爵的滑行速度比冯庭烨跑动的速度还要快，很快便消失在了远方的雾气里。追，要追上他，但冯庭烨到底追了多远，也许跋涉过了一直下雨的森林，横渡过了冰结的雾之湖，他没有印象了。
　　最后他登上了前后都茫茫无际不知通向哪里的阶梯，在那里看见了谢爵。十年后的谢爵仰卧在阶梯上，等冯庭烨来到身前的时候慢慢地起身，他身后的阶梯上一片黑红色干涸的血迹。
　　十年后的谢爵递过来一束鲜红的花，用温柔的语调说着“冯庭烨，我不需要你来保护我，因为你会死得更惨。”
　　冯庭烨一脚踩空，跌回了夜晚的房间。
　　没拉紧的窗帘透进来一两束微弱的光。谢爵不知道什么时候踢开了被子，下意识中觉得冷，就往冯庭烨的方向紧紧地靠了过来。冯庭烨看着近在咫尺的谢爵，放开了自己握住他肩膀的手，然后转了个身背对着谢爵。
　　也许冯庭烨听到了自己微弱的呜咽声，也许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