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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执子之手把子拖走 我在一片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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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一片清冷中过完了新年,空气依旧冷得惊人,但在爹爹的悉心照顾下,我已经能下地走几步了,家里也越发窘迫起来。
爹爹向能开口的叔伯姨姐们家都借过钱粮了,再借已是不可能。这天他起了个大早,打算去镇里求族长帮忙给他谋份差事,出门时颇有风萧萧兮易水寒之势。
几天后,族里有了回复,让他去族里蒙学教书,学堂在镇上,离村子大约二十多里地,包住,自己管吃,月俸一两银子,一个月能回家一天。爹爹犹豫了很久,在我一再表示我能好好照顾自己的承诺下,才在薄薄的晨曦中一步三回头的走了,泛白的面孔与那阶前枯草上的早霜一样冷白。他走前把所剩无几的银两全给了我,并将我托付给了隔壁的张婶子。
爹爹离开后一切生活都只能靠自己了,张婶人不错,却也只能偶尔过来打个招呼,帮我挑挑水,弄点吃的。我看着自己的小短腿不禁大感凄凉,如果现在我已成年大概不会如此为生计发愁。我给自己制定了一个短期计划和长期计划,长期计划里包括了我要赚钱,我要养爹爹,我要肆意妄为地享受我这莫名其妙赚来的人生,最好是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这里大概没有扬州,但纸醉金迷的地方总归是有的。当然具体怎么样才能赚到钱我暂时还没有想好,车到山前必有路嘛。上辈子我就是一乐天享受派,从不为难自己,如今生活困顿,但是只要有机会,总是要把自己弄得更为舒服一些才好。短期计划就是先养好伤,努力告别天天吃野菜喝粥还只能半饱的日子。
我开始锻炼身体,从走十步休息一次开始,半月后我终于能走到村东头的水井旁,我急切的想看看自己长什么样子。井水很清澈,我的小脸在水波中荡漾,看不太清楚,但总的来讲还不错,巴掌大的小脸上眼睛很大,嘴亦小巧。我裂开嘴傻笑了一会,这是我来到这个世上两个月已来最开心的事情了。现在我只要把自己养得白嫩一些就好,一身蜡黄是营养不良的表象。
月底爹爹回来了一趟,他的脸色也好了一些,不再泛青。他看着我很是高兴,说我小时候曾经也是个粉粉嫩嫩的团子,现在又快回复成小美人啦。蒙学的差事虽算不是特别好,但能靠自己赚钱养家还是让他很有成就感,我笑眯眯的鼓励:“爹爹最能干啦。”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吃饭、睡觉、外加锻炼身体,不打豆豆。偶尔我也会看看爹爹留下的书,家里还没有破败那会,赵欢颜也跟着爹爹学过字的。
赵欢颜的身体底子不好,加上坠崖、驱鬼等一阵折腾,就愈发糟糕。我每天都在村里来回地溜达,十三岁的我成为了这小小山村的“村花”。称号的由来我大致知道,本来赵欢颜长得也算清新可人,目前已恢复了大半。自我的灵魂进入后,前世的我也勉强算得上是见多识广之人,自有一番区别于村里其余姑娘的气度。但“村花”这称号还是让我无比悲切的想到了“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我几乎成了所有男孩的梦中情人,常常会有人送来白菜萝卜大豆之类,我甚至还收到过一条鱼!这让我的虚荣心狠狠地虚荣了一把。如果我鬼上身的“光荣历史”被某人提起时,一般此人都会成为村中男孩们的头号公敌。但实际上基本所有的女人都认为我是鬼附身,只是此鬼属于恶鬼还是好鬼目前还有待考究。于是天平村便出现了两头翘的现象,男人们大都喜欢我,女人们则大都躲避我。
慢慢地我已经又能回到山上挖些野菜了,张婶也把自己的菜地分了一小块给我,让我种点易于成活的蔬菜。我相当不喜欢挖野菜这项运动,但为了能填饱肚子,我不得不再次痛苦万分的回到山上。
春天总是伴随着一场春雨一场晴,数日的绵绵细雨之后,终于放晴。寒苦的隆冬过去,万物初发,这是一年最好的时候。
丝一般轻软的日光静悄悄地笼罩在身上,周边的一切还蒙着细细密密的水珠,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清新湿润的空气伴着早春料峭的微寒,沁入肺腑之间,令人精神一振。
昨日爹爹给我留下了些米面,又去了镇里,这次他得两个月后才能回来,因为下月是考童生的日子,考前突击是一个永恒而有效的方式。我则继续上山挖野菜,我在山上越走越深,突然定住了,前方樱花树下坐着一个少年。
这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身上罩着一件青色的单薄外袍,手臂环抱住膝盖,坐在一块硕大的岩石上。从长袍下伸出雪白的双足,带着几道血痕。粗糙潮湿的石头衬着他纤细白皙好像随时会被折断的脚踝,显得柔弱可怜。他鬓旁的青丝顺势垂落至肩,衬得一席青袍分外清冽。
清风拂过,樱花簌簌飞落在他的肩头,但少年似乎不觉,一动不动。我不自主地走了过去,蹲在他身边,他气息纯净,似乎完全没发觉我的存在,只是定定地望着远处,我用尽量温和的语气跟他打招呼:“你好啊。”
少年置若罔闻,就好像是呆在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里,外界的任何人任何事他都无法得知。面对这样不理不睬的少年,我有些发蒙。不会是个傻子吧,我有点担心的想着。片刻之后,我又靠近一步,并伸出手,轻轻地拉了拉他破裂的外袍,他微微动了一下,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我,这时我才发现近距离看他漂亮得不像话。他的皮肤白皙柔滑,瞧不见半点瑕疵;晶莹的眸子在阳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芒,如同黑水晶般沉静深幽;浓密的睫毛眨眼之间如同扇子般刷过我的心房。
我愣了好一会,才从呆滞中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少年看着我,目光微微迷惑不解,蔷薇花瓣般的嘴唇开合,轻声地重复了这个词。
不会是真的傻了吧?我同情地想,耐心地解释:“就是别人是怎么叫你的?比如说,我叫赵欢颜。”
“不知道,”少年理解了我的意思,回答道:“我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看见少年这个模样,我对他的同情更深,觉得他一定是受过伤害,以至于连基本的认知都丧失了。“那我怎么叫你?”我歪头眼巴巴地望着少年。
少年只是定定的瞧着我,不再答话。
我也沉默了一会道:“你是从哪里过来的呢?怎么会坐在这里?”
“我不知道。”少年迷茫的眼神让我的心里变得异常柔软,我对着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感觉很亲切,仿佛前世我们早已相识。 “我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
“取个名字?”少年学着我的样子,也歪着脑袋。
“嗯”我拂去他身上的落英又问道:“你知道自己多大了吗?”
他清丽的脸上带着一种特别纯真的懵懂,仿若初生的婴儿,“不知道。”
我想也是,他应该什么都不知道,我想了想,“你看着比我小,我叫你小容好不好?小容听起来就象是笑容呢。”叫个喜庆的名字虽说不代表能忘怀糟糕的过去,但至少可以算是一段新的开始。我想如果他的名字叫笑容,那他听着我这么叫他时,是不是也会对我展开笑颜呢?并且我叫欢颜他叫笑容很是搭调。
“小容,”他学着我的语气重复了一遍。我有一种教孩子牙牙学语的感觉,不管我做什么,他都会认认真真略带疑问的重复一遍。
“小容,你怎么在这里呢?”我还是想尝试这多了解他一些。
“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你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所有的问题都是同样的答案,预料中的答案。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的肚子开始咕咕叫,“你饿不饿?要不要跟我回家吃点东西?”我看着他,有点紧张。我想带他回家,他的柔弱让我升起强烈的保护欲,虽然目前我连养活自己都有点困难。
他不吭声。
我拽了拽他的衣袍,他还是一动不动,仿佛感觉不到我的存在。等了好一会他都没有答复,我有些失落,“你不愿意跟我走吗?那我先走了,你自己要小心一点。”我站起来,揉了揉蹲麻的双腿,转身往山下走去。
走了一会,听到身后传来轻轻地脚步身。我回过头,少年就跟在我身后十几步远处,走路的姿势有些怪异,像个刚学走路的孩子。我停下,看着他,“你是要跟我回去吗?”
他也停下。仍是一声不吭,漆黑的眼眸仿佛被什么给迷惑了一般,投向无尽的远方。
我暗叹一声,转过身去继续向前,他似乎犹豫了一下,也继续跟着走。我一停下,他也跟着停下。
身后时断时续的脚步声听得我直想挠墙,我抬头望了望马上就要沉于天际的夕阳,转过身躯,腾腾几步跨到小容的身边,心动不如行动,执子之手把子拖走。
他的手有点凉,很安静的被我牵着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