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途》》文艺大王

3、第二章 何以慰沙华

　　交替之宴在即，冥界地府混沌颓靡的空气中一股极为压抑的喜悦开始发酵。在所有牢狱都开始放松的时候，十殿又分别对自己门下各小狱加强了防御。

　　交替盛宴是只针对冥界里各位天神和枉死城的，各路鬼差除了天神身边长期侍奉的，其余的都必须驻守在各层地狱边缘。地狱中所有孤魂野鬼则只能减刑一日以及在自己所属狱中享受由孟婆下发的香料所熬制的逍遥汤，此汤可以减轻受刑时的痛苦，以助亡灵们熬过接下来又一个漫长的一千年。

　　因此，南乔若想在交替之宴那时逃出去，则要花费比平时更多的心力。莫尧是一殿主君，虽平时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光明正大的放任和袒护还是有违冥规的，她不能求助于他。
　　如此，她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枉死地狱的上空有戾气作为结界，而整个枉死地狱里有一处戾气最为强盛，不要说出逃，光是靠近都会有所损伤，所以每一次交替之宴这一处是没有鬼差看守的。

　　南乔只一次接近过那个地方，那还是她初到枉死地狱时，为逃出去寻人和躲避地狱里一些闲着没事就会欺负人的老鬼们，她曾试图从那里逃出去，当时她只是伸手试探的触碰了一下透明的光壁便立即被反噬弹出去老远，并被戾气灼得浑身是伤。若不是莫尧，这六界就再也没有南乔了。

　　但今时不同往日了，南乔早已不是当初单纯的亡灵了，而是有那么一些能耐的小妖灵，枉死地狱里除了孟婆以及那些鬼差，所有亡灵都得唤她一声姑姑，她还能庇护那些被欺负和凌辱的亡灵。若不是得隐藏身份，平日里那些鬼差也不能拿她如何。

　　想是这样想，但那地方南乔是亲身体验过的，她没有一点把握能毫发无伤的闯出去。但比灰飞烟灭更可怕的是——她将再次错过他。

　　好不容易有机会，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去见他了。

　　所以必要之时她只有一试。

　　“叮铃铃......”

　　挂在老榆树梢的铁铃铛响个不停，南乔将头探出树洞，一个白面鬼差正站在树下。

　　“南乔姑娘，可是昨晚喝多了，为何还没将香料送到一味司去？”

　　“哦！”南乔恍然记起香料还在树梢晾着，竟忘了送去：“知道了，我这就去。”

　　“还有，”白面鬼差又摇了摇铃铛：“婆婆要你去一趟。”

　　“她找我何事？”

　　白面鬼差摇头：“姑娘去了便知。”

　　匆匆将香料送去一味司，南乔马不停蹄的赶往孟婆处，要知道这晚了一时半刻又得被念叨的。
　　沿途沙华已经落尽了，曼珠却还没到盛开的时日，这本就昏暗无色的幽冥地府显得更加沉闷起来。

　　南乔走的急，没多在意周围。这时路边草丛一阵骚动，突然一条碗口粗的小蟒快速穿出拦在南乔面前，南乔没有防备险些踩了上去，待反应过来她已经下意识飞身腾出好远。刚刚松一口气，那蟒蛇却并没有放过她的打算，直逼她而来，南乔连连退出好几步，那蛇一跃，竟直直击向她面门。

　　这蟒蛇一看就已成妖魅，南乔念它修炼不易本不愿伤它，但眼看那蛇吐着信子已到眼前，她不得不掐一记带着灵力不轻不重的指风弹向它的七寸。那蟒蛇便从半空中软塌塌的坠了下来。

　　南乔数落一句“不识好歹”便没管它继续往孟婆处赶去。

　　而就在她头顶那片树林最高最高的树梢上，一抹湛青色衣袍的男子将一切尽收眼底。站在他旁边的一身暗红色短竭的小少女脆声问：“可是这位姑娘？”

　　男子未答，只对小少女微微一笑。

　　“一味司到奈何桥不足二里，你是如何用了这般久的时间？”
　　南乔脸一苦，委屈登时袭上眉眼：“婆婆是不知，路上我遇到好粗一条蟒蛇！”

　　孟婆“啪”一下拍在南乔正比划的手上：“跟我扯这些劳什子干甚，我只一件事要告诫你！”

　　“不是你问我的吗......”南乔小声嘀咕。

　　孟婆威胁的瞪她一眼：“交替之宴在即，枉死地狱没有停刑一说，六殿主君特意吩咐下来准许那日狱中可各自欢聚。你在狱中最是自由，资历也深，这事便交由你负责。”

　　南乔的脸闻言早已黑了下来，不情愿的问：“为何？！枉死地狱里我非一官一职凭什么让我去？”

　　“这由得了你！”孟婆苍老的声音因为激动突然尖利许多：“六殿主君的话你还想违抗不成？”

　　南乔早已想好交替之宴那日是一定也要出去的，这突然来的变化急得她眼圈瞬时一红，她连忙讨好的抓住孟婆的衣衫：“婆婆，你行行好，你是明白我的，你帮帮我吧......”

　　孟婆掩藏在蓬乱发丝后面的眼浑浊深远，语气强硬中有些无奈：“小乔，你已经死了，死人有死人的规矩。你在这冥界这么久都没有寻到那人，他不在这里！不要再折腾自己了，一殿主君不可能时时护着你！”

　　南乔一愣，恨恨的盯着孟婆，那眼神中的决绝之意看得人心惊，孟婆还想再劝些什么，南乔却二话不说的转身跑了。

　　只要她还在这枉死地狱一日，六殿主君的话南乔自然都是不能违抗的，她一声不吭的筹备着交替之宴那日的一切事宜，仿若真的灰心了一般。

　　将手中血红色的灯笼挂上荒废陈旧的阁楼飞檐上，她旋身落地。身边戴着一顶暗红色毡帽的小男孩眼中亮起点点光斑。
　　“姑姑，今年交替盛宴好热闹啊！”
　　南乔轻声一笑：“小太阳喜欢吗？”
　　“喜欢啊！”小男孩抬头看那亮着暖黄色光芒的灯笼：“这狱中好久没点过灯笼了！”
　　南乔回首身后，一整条昔日昏暗无色的长街此时被每十步一对的红色灯笼照亮，这暗无天日里唯一的色彩让人凭空生出一股世事荒凉，孤寂无助之感。

　　真的好久了，有多久呢，久到南乔从未觉得这么久过。呆在这枉死地狱她都懒得计算的漫长时日里，因为心中那甜蜜而苦涩的一点念想，她从不曾觉得这时日漫长。因为她觉得总会有希望的，但当她真实触碰到挡在他们之间的那层屏障时，她却突然觉得这时日真是太长了。

　　但同时她也觉得够了，若宿命要将她逼得没有退路，她就不留退路好了。

　　如她所料，一旦她担负起这责任，若想逃过众人目光筹划些什么是不太可能的，六殿主君派来协助的人更是时时刻刻守在树下，她离开一步便问她：要去何处？

　　这感觉太像是被软禁了。可是六殿主君又不知道她要做什么怎么会软禁她呢？

　　如此她便只能从树上方逃脱，而且时间不能太长，眼看交替之宴就要到了，她却仍对那戾气纵横的风口一无所知。她隐约预感，她或许是真的无法全身而退了。

　　这日，一阵喧哗声将南乔从睡梦中惊醒，她探出头一看，却瞬间愣在了那里。

　　何以慰沙华，唯有曼珠来。

　　南乔站在高处，满地可入目之处遍是血色的花骨朵，柔嫩纤弱的花蕊从聚拢的花瓣上端抽出，摇曳间尽是飘落的晶莹粉末，整个幽冥地府的上空现在可能全漂浮着这尘埃一般微弱却微微发着红色幽光的粉末。看起来真像是下了一场红色的雪。这昭示着一场即将开始的盛大离别。

　　整个幽冥地府除了几位天神外，所有亡灵都无法确切知道曼珠花开的时候，只有一个方法，就是这曼珠的花苞，曼珠的花苞是一时之间突然长出来的，见到这花苞的第二天，便是交替之宴。

　　与此同时，六殿之上来的黑面鬼差将整个枉死地狱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了起来，南乔嗤笑一声，回树洞提了两罐陈酿飞身去了枉死地狱的边缘。

　　许是闻到那罐中的酒香，那守在地狱边缘的白面小鬼纷纷转过头来。南乔飘然落地，顺手将两罐陈酿摔向几个小鬼。
　　其中一个熟稔的将酒接下并笑道：“姑娘可是又闲了？”

　　南乔席地而坐，微微仰着头，唤那小鬼名字：“无厌，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跟你们赌酒了。”

　　那小鬼一愣，旋即手一挥，其余几个小鬼全部围拢过来：“这次赌什么？”

　　“赌明日，”南乔一顿，有些不忍：“若我赢了......明日我不见了，一定要，拦住他们，不要找我。”

　　那小鬼沉吟半刻，悠悠说道：“你赢了那自当如此，若我赢了，那么，你必须回来。”

　　南乔目光流转：“那你输定了。”

　　第二日，一切照南乔当初的设想和安排井然有序的进行着。当一味司的喽啰将逍遥汤送来时，枉死地狱的众人正聚集在枉死地狱荒废多年的街道上，红色灯笼热闹了整个死去了千万年的枉死地狱城。人们盛装出行，甚至有些年轻的姑娘还涂上了胭脂，一些人还摆出了人间街上常见的小摊铺，卖一些小玩意......欢乐暂时的占满了整个荒城。

　　南乔没做什么，只告诉众人，在交替之宴那日每人须做一件入狱以来自己最想做的却从未去做过的事，并在那日聚集到街上来，其余的一切所需皆可由她负责。连她自己也没有想到最终呈现出来的，会是这样一个场景。

　　这样的场景南乔已经陌生了，站在人影筹措的大街上她觉得恍若隔世。若不是周围有这么多鬼差将她看守着，她一定会欢喜的窜遍整条街的，或许，或许她会更加清晰的记起那个男子那日所穿华服上的纹路也不一定。

　　正胡思乱想着，一个白面小鬼突然穿过人群急急向南乔所在的地方奔来，在距她还有三丈远的地方便扯着嗓子喊起来：“姑姑，不好了！有人在地狱里私自燃冥火！”

　　南乔一惊当即向身边的鬼差吩咐到：“你们快去看看是谁。”

　　说完她自己也紧随着要赶过去，刚迈出半步却被人从后方扯住，一回头便惊讶到：“无厌！”

　　人群此时一片混乱纷纷随那批鬼差过去看热闹了，无厌将她使劲往后一推：“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他们马上就会回来了！”

　　南乔愣了愣，立即回过神来，急忙道了句“多谢”立即飞身往风口方向去，那名唤无厌的白面小鬼跟了她一段距离，留下一句：“姑娘，望你如愿。”

　　南乔回头看他，眸光明灭好几回，尽在不言中。

　　随着热闹的逐渐远去，那戾气纵横的风口不断靠近，越是靠近南乔则越觉得胸闷不适，她始终不过是个亡灵而已，即便炼成妖灵也是微不足道。这几日这风口南乔虽日日都来，但仍没有找到能全身而退的方法，如今她是拼着那几亿分之一的可能想要硬闯来的，眼看那风口已近在眼前了，南乔深深吸一口气，紧紧闭上了眼睛，集毕生灵力于百会穴，俯冲而下......

　　正当她欲发力与那光壁硬碰硬的瞬间，一阵凌厉而迅猛的风从身体的右后方追上来，在她与那光壁撞上的前一秒将她紧紧的拥进了怀里，她诧异的睁开眼，却因为已经进入了风口，高速旋转下她只看到一抹湛青色将她密不透风的圈起。

　　再回神，她却已经安然无恙的站在了那风口之外，而那抹湛青色早已无影无踪，只余南乔惊魂未定的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