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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要变天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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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徐宁失眠的当晚,村长家并不太平。
烛光如豆,间或跳跃,炸开一个烛花,将人影投影在墙上,隐隐绰绰得愣生生地添了几分萧条。
“唉,安烈,这下可不得了了。”村长弓着身子坐在高椅上,低着头无奈地叹气摇头,手里的拐杖被他烦闷地几次撞击在地面上发出几声沉闷的响声。
“义父,是他们自己认错人了,我们没有错。”男人的声音清朗有力,带着斩不断的耿直,听得村长一个劲儿地无奈摇头。
“你啊你,就是太直了。就不能委婉点跟他们解释吗?你可好,先是打伤了他们的副将,又摔了他们的大将军!我让福叔可是跑到最近的镇上问过了,他们可是虞国皇帝派下来的,专门收复晋北十州的徐家军啊!徐家可是四代为将,整个虞国都没有比他们更能称得起将门这个词了的。徐家所有的子孙后辈都精通带兵打仗,兵法布阵,这个徐宁是徐家这一辈的独女,这一辈的佼佼者,可是手握徐家军兵权的!你居然敢摔了她!”
“义父,是她自己不懂男女防备,居然不知廉耻要扑过来……”安烈急急地反驳。
村长摇头:“管她知不知廉耻,你要懂圆滑!你这样,迟早要吃亏的。我们的确是隐居山林,不常与外界接触,但不代表真的就接触不到。你看,现在,我们就被推到了明州一战的前线上。唉,也不知道该怪谁,我看啊,以后这太平日子是一去不复返了,要变天了……唉……”村长说着说着,有些怅惘起来。
安烈没有说话,眼里却是沉沉的墨色,手渐渐握紧。怪谁?怪打仗的人。他在心底一阵冷笑。
古娜在旁边安静地听他们对话,听到村长的话,便担忧地安慰:“村长,你放心,不会有事的。听说明州是他们收复的最后一个州了,马上晋北这场战争就要结束了。放心啦,很快就结束了。”
村长闻言,却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低头沉沉叹气:“谁知道是不是最后一场战争。听说徐宁是个仁厚的,对战俘和平民都是很好的,可是不代表别人也如此啊。收复之前的九个州,也死了不知道多少人。听说在打益州一战的时候,梁国守城见将要破城了,干脆就下令屠城然后自刎于城墙之上……唉……不管那益州里是哪国人,可都是活生生的九千条命啊……”
安烈和古娜闻此,皆是心下一震。屠城。这是血淋淋的一个词,没人想要经历这么惨烈的一战的。
安烈送古娜回家的时候,月已经高高挂起了,已经过了十五,月开始有些不圆妥了。
古娜绕着手指,偷眼瞄了眼安烈,支支吾吾地问道:“那个……听说那个女将军漂亮得紧呢……”
“不及你。”安烈声音冷冷的,但古娜听出了里面的情意,她猜想安烈是思及那个女将军,令他不快了,因此语气才如此差。
她转了转眼睛,有些醋意地问:“那……她扑到你身上的时候……你……有没有……”
“没有。”安烈不等她讲完就回道,“我没有任何想法,只是厌恶。阿娜,你救过我的命,我的命就是你的,我不可能对不起你。她抱到我又如何,而且她又没有抱到。更何况……”他突然没有再说下去。
“更何况什么?”古娜发现他的脸色有些不好,遂小心翼翼地偷眼看他问。
更何况这是个带来战争的魔鬼。安烈心里如是说。
但他只是摸了摸古娜的头发,对她露出一个温暖地笑:“好了,傻丫头,你到家了,进去吧。”
古娜有些不舍地抓着他的衣角摇了摇,抬着眼看他,安烈只是摇摇头,重复道:“好了,进去吧。”
古娜失望地收了手,不开心地转身就跑走了。安烈看着她轻快的背影无奈地笑了。
凌晨的时候,徐宁终于入了眠。
梦里,她看见梧桐树下的高个清瘦的少年,一袭白衣,背着身抬头看着树间斑斑驳驳透过的阳光。她心里一紧,轻呼:“朗哥儿……”然后立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自己惊扰了这一美好的清梦。
少年没像镜花水月般消散,而是转过了身看她,如画般的眉眼轻轻勾勒弯起,露出一个清浅温暖的微笑。
睡梦中的徐宁,一行清泪悄然滑下。
***
次日清晨,士兵们没等来自己娇俏的将军,等来了一个僵尸般脸色的女修罗。
“好,既然大家都已经安营扎寨了,那都给老子操练起来!别想偷懒,否则老子削了他!徐戴安,给我好好看着他们!听到了没有!”徐宁的声音略压得低沉,但莫名其妙的浑厚,更别提她手里提着根鞭子了。所有人都吓得快哭了。
“听到了!”大家振奋精神回答。
“靠!都没吃饭啊!给老子大点声儿!”徐宁一脚翘到兵器架上,随手一鞭就打到地面上,扬起一人高的尘土,地面上深深地陷进一条沟。
“听到了!!!”老子们吃奶的劲都奉献给你了啊,将军……
对,这才是徐宁面对士兵们的真面目。爆粗口,举止粗鲁猥琐,毫无女性光辉可言。
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带得好土匪一般的徐家军。这是陶浅之的原话。
这一句话的下面一句是:但不应该是徐宁。
该不该是徐宁,这个问题暂不考虑,就先提村长他们吧。老村长本想着一早过来给将军送送早餐,缓和一下昨天尴尬的气氛,结果……就看到了以上的一幕。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总之徐将军倾尽一生都再也没有吃到村长亲手端过来的早餐。
徐家的远征军就这样驻扎在了虞国与乌国交界,离明州最近又隐蔽的一个山谷里,与他们原先的想法没有出入,除了……这里有个村庄。当然,这是可以通过和平方式解决的,现下已经解决了。除了……村子里有一个跟林朗一模一样的男人。当然,这个事情可大可小,但是放到徐宁身上,当然小不了了。
安烈觉得虞国的江山交给一个女人来守护本就是不合常理,贻笑大方的事情了,偏偏这个女人还总是找各种借口支使自己进军营里面送物资。就算他现在算是虞国人,可是不代表他是心甘情愿的,更别说这个女人每次见到自己都两眼放光的贪婪表情,让自己联想到山里的某种群居犬科动物了。安烈为虞国的江山深深担忧,我虞国大好河山交由这样一个不务正业的花痴女人真的可以吗?
徐宁来扰乱他的生活,安烈觉得自己还是可以稍微忍耐的,可是偏偏古娜不开心了,他就只能不再忍耐了。
这天徐宁使了她的近卫来跟他讨外伤药,一开口就是十斤的分量。
安烈感觉喉咙一甜,差点没吐出血来,忍无可忍地喝道:“我们村子里怎么可能有这么多的外伤药,况且你们军队里自己没有吗?”
近卫甲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他年龄不过十七,还是少年一个,挠着脑袋有些羞涩:“那什么……这几天将军操练我们太过……互相切磋的时候……那什么……所以,所剩不多了。将军特地派我过来请安大哥带我一起去村外购置的。”
安烈脑仁疼了。他怀疑晋北十州的前九州是跟徐宁同名同姓的人收复回来的,不然有这种将军怎么可能敌得过骁勇善战的梁国人。哪有将军操练自己士兵结果用完外伤药的!但是近卫甲都这么说了,他也只能答应带他去。近卫甲还是个小心谨慎的好孩子:“安大哥,你给我一套普通的村夫的衣服吧。过会去附近的镇子上,务必带我去至少三家以上的药店。一次性购置十斤的分量容易引起梁国探子的注意。”
安烈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也不知道到底听进去没。
他是没想到看起来耿直老实的小少年,其实是徐宁身边近卫里最会扮猪吃老虎的主了。那些羞涩样,老实样全是装出来的。什么操练太过,分明就是引开安烈的借口而已。
这边厢安烈前脚刚走,那边徐宁就身着军装施施然进了村长家。
村长正好不在家,古娜正在村长家帮忙喂鸡。
徐宁看到古娜一愣,随即脑子里隐约对她有了个记忆。好像是总跟在安烈身边的女孩,看起来纯良可爱。徐宁皱着眉头歪着脑袋上下打量她一番,看她粗布短衣抱着食盆,怯生生地站在院子中央防备地盯着自己,脑子里不知怎么升起一丝违和感,还带着点莫名其妙的眼熟。
“你……”徐宁伸出一指指着她,瘪了瘪嘴,又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甩了甩头,终究还是抛到脑后去了,背着手大大方方地就进了院子,“老村长呢?”
古娜退到一边,与徐宁保持一定距离,抖着声音回答她,声音小得徐宁差点以为她只是张着嘴巴没有说话:“村长去梯田那了。”
徐宁想了想梯田离自己的距离,思及还是有点距离的,于是就作罢,摆了摆手:“那好吧,改天再来找他。”说罢就要转身离开,古娜正松了口气想送她出门,结果见徐宁突然顿住了,转过头来皱眉问自己:“你叫什么名字?”
“古……古娜……”古娜小心地回答。不能怪她见到徐宁就战战兢兢,只能怪两个女人就是两个世界的,差距太大了。
徐宁又问:“你跟安烈什么关系?”
古娜抬头瞄了她一眼,想到这个女将军缠着安烈的事迹,心里一沉,但却不敢欺骗,也没什么好欺骗的:“未婚夫妻。”
啊……未婚夫妻啊,这就是了,怪不得总是呆在村长家帮忙呢。
徐宁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即一哽,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简直只能用“精彩”两字可以形容了。
***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安烈有未婚妻了!”徐宁拍着桌子怒吼。
陶浅之翘着二郎腿,挠了挠被震得痒痒的耳朵:“我让你去找村长问事情的你办成了吗?”
“居然有未婚妻了!我靠!居然敢都瞒着我啊小样们!”徐宁脸气得通红,又拍了一下桌子,“你刚才说什么?”
“好吧我知道你没做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女人。墨香你去替你家小姐走一趟。”陶浅之没再理会徐宁,扭头吩咐在一旁嗑瓜子的墨香,“记得支开旁人。”
墨香抱着碗哼了声:“嗑完这一碗就去。”
“我就看这个古娜跟安烈关系匪浅,果然,调走了安烈再问这个古娜!果然啊!气死我了!”徐宁还在那头发火。
徐戴安这才讪讪地开口:“将军,我问过了,安烈从小生活在安氏村,古娜也是,五年前安烈在山上打猎的时候被熊瞎子袭击滚下山的时候撞到脑子,幸好被古娜给救了,只是记忆受了损,以前的事情记不大清楚了。不过两人的事就这么成了。”他仿佛只是陈述事实,“将军,既然是从小就生活在这里,不可能是林将军。而且我看这个安烈性格和个子与林将军都有些不像。”
徐宁冷冷的瞥了他一眼,站起身来站在营帐门口背对着众人:“我知道。”
陶浅之眼底一黯:“宁……”
“我都知道的。我才不是傻瓜。可是,换做是你们,你们是选择给自己一个希望,还是一直活在绝望中?”徐宁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众人。
墨香把瓜子放到了一边,眼睛不知道往哪里看,徐戴安心情并不好,林朗是他最崇敬的人,没有之一,徐宁是他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她难过,他心里也不好受。
陶浅之垂下了头喝茶,仿佛没有听见徐宁说的话一样。
徐宁盯着他看了一会,冷冷吐出一句话:“那壶茶是三天前的。”
“噗——”
“你不早说!”陶浅之黑了脸,拉着徐戴安拼命要他找干净的水给自己漱口,徐戴安表示行军打仗连尿都喝还怕隔夜茶。偏偏陶浅之是个有洁癖的高雅贵族人士,怎么也听不进去,就算是随军五年,他的毛病还是改不过来,拽着徐戴安的耳朵对着他下命令。墨香在一旁看热闹,转了眼一瞧营帐门帘处,那人已经不见了。
徐宁在扎营那天就找到了个好地方。在山谷深处没有人烟的地方,有一池小潭,潭水清澈见底,而且水温冬暖夏凉,大约是泉水积成的。小潭周围的植被丰厚,花繁叶茂的,环境还清幽。徐宁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来此处,她又是个爱干净的,遂每次来都顺便洗个澡,要知道行军打仗不能经常洗澡是她最不能忍耐的事情了。不过她大都是夜半三更时候来。
这一次她离了军营,心情实在抑郁,也找不到去处,就只能去了潭子那儿了。
她到了潭子处,见四下如往常一般无人,就面无表情地卸下了军装和里衣,亵衣,脱得一干二净,然后就往潭子里干脆利落地一跃,标准的海豚入水式。
她是心情烦闷,压根就没多看眼周围的环境。以往来的时候都是夜里,自然是无人的,她脱衣服又一直如男人一样快速迅猛,激起来的水溅起三米高,狠狠洒在了潭子周围两米远的地方。
对徐宁来说,这就如同一场发泄。整个人遁入水中,屏气到窒息的时候,亲临死亡的边缘是她最享受的时光。但很显然,不是人人都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