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飞雁》子非鱼ArchitectX

2、第一章 七年前，江

　　七年前，江念珏第一次到访药师谷。彼时距唐门惨案已经过去三年，江念珏将自己也放逐了三年。三年内，江念珏只身疆界，出生入死。这一次，甚至以一人之力独挑北疆异族派来进攻中原的旋风十八骑。当闻讯赶来的中原武林人士到达现场时，战斗已经结束。旋风十八骑的残肢断臂散布雪原，十分惨烈。而江念珏也已经全身浴血地倒在雪中，不省人事。当时人称“江湖第一剑”的武林盟主项天凡亲自将江念珏送往药师谷，不料却遭到了谷主的闭门谢客。
　　“项公子还是请回吧，我家谷主向来说一不二，既说过不会出手相救，就一定不救。纵使对方搬出金山放在眼前，也一样不救。”药师谷的侍女燕燕俨然一副送客的模样，虽是谦卑地福身行礼，看向对方的眼神却是含着一丝轻蔑。
　　项天凡抱拳：“烦请姑娘转告谷主，江公子乃是中原武林的恩人，如今身受重伤，唯有谷主能救。今日项某以盟主身份相求，若能救得江公子，项某连同中原武林任凭谷主发落，万死不辞。”
　　“任凭谷主发落！”随着项天凡一声令下，身后的一众武林高手竟与他一同跪下，看向燕燕的眼神坚如磐石，无一例外，倒将燕燕惊得倒退一步。
　　“如果谷主想要项公子你的项上人头，你可愿？”燕燕身后走出一个持剑的男子，看向项天凡的眼神除了轻蔑更多的是冷冽。药师谷的人似乎习惯了这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项天凡真正在意的是男子眼中的那分冷冽——他很熟悉，那是杀人无数、见惯鲜血的麻木，能让对上眼睛的所有人都不由得感到窒息。这种不寒而栗的感觉提醒着项天凡，这男子刚刚的话或许并不是玩笑。
　　“如果谷主真的需要，项某甘愿献上。只不过，空要项某一颗人头，日久看着未免乏味，倒不如留着项某性命来得实惠。”项天凡强露笑意，与男子周旋。
　　男子冷哼：“那项公子知道，你送来的是什么人么？”
　　项天凡猜到这其中或许另有缘故，便答道：“项某只知，江公子力挽狂澜，以一人之力击退旋风十八骑，拯救了中原武林，是项某和中原武林的恩人。项某愿以命相报。”
　　男子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跪在眼前的武林盟主，面无表情。项天凡亦不作声。
　　良久。
　　“你最好知道自己许下了什么承诺。希望日后项公子不要后悔今日的决定。”男子说完转身走了。
　　面对还跪在地上的众人，燕燕只得再福个身：“项公子请派人将病人抬进谷中吧。”

　　男子回到清风苑，将一切禀告谷主。她沉默了许久，问道：“鬼魅，你觉得我错了么？”
　　鬼魅低下头：“我相信小姐有自己的打算。”
　　她笑了，伸手接过鬼魅递上的面纱：“谢谢你，鬼魅。”
　　二人或许早已不再只是主仆，而是只剩下彼此的涅槃重生，相依为命。

　　江念珏被抬进了诊疗外伤的玉机轩，无关人等都被燕燕挡在了门外。谷主走到这里时，看到武林一众高手，皱了皱眉。
　　项天凡见方才的男子紧跟在眼前这一身黑衣的蒙面女子身后，便猜想她或许正是药师谷主，于是上前行礼：“在下项天凡，今番有劳谷主出手相救。”
　　她看都没看他一眼，微微转头，对着身后的鬼魅丢下句“我不见陌生人”，就走进诊室，关了门。
　　门外一众高手面面相觑。年纪轻的甚至有些恼怒：“见了盟主还敢这般无礼，看我不一把火烧了这鬼地方，让这女人跪在盟主面前求饶！”
　　项天凡来不及阻止手下，鬼魅手中的剑已然出鞘，横在那人颈间。剑刃紧贴皮肤的冰凉触感让那人不由地打个寒战。鬼魅森然道：“你的态度，我不喜欢。”
　　“你、你想怎样？医者父母心，难不成治病救人的药师谷今日还要杀人不成？”那人虽然有些惊慌，但依仗项天凡在场，还是硬撑着面子。“我告诉你，别说你小小的药师谷，就是他燕子坞的高手，在盟主面前……”话音未落，玉机轩门一开一合，众人来不及防备，就见两根金针伴着劲风飞出来，直接插在了那人的咽喉上。
　　那人惊恐的大张着嘴，仿佛想要说些什么，却无法出声。因为那两根金针准确地封住了他的哑穴。
　　“我和我家小姐不大一样，没有这样的准头。”鬼魅冷笑着收剑，“药师谷只留病人，诸位请回吧。如果要等病人痊愈，也请另觅住处。”
　　项天凡对着玉机轩抱拳行礼：“属下失言冒犯，请谷主饶恕。医疗重地，不便叨扰，就此告辞。”从谷主答应救治江念珏的那一刻，项天凡就知道自己可以放心了。江湖传言，药师谷大门难敲，不过只要进了谷中，就没有治不好的病人。既然江念珏已经进了诊室，自己留在此处难免触犯诸多禁忌，项天凡知趣地在鬼魅翻脸前匆匆告辞。此刻突然一道银光闪过，项天凡尚未反应，鬼魅长剑已经入鞘，手掌心静静躺着那块刻有“项”字的玉佩——正是他悬于腰间的盟主信物。项天凡只觉得冷汗冒了一头，此人从人称“天下第一剑”的自己腰间削去玉佩如同探囊取物一般，那么削下自己的脑袋是否也一样容易？
　　“盟主的承诺，药师谷收下了。不送。”鬼魅收起玉佩，目送着项天凡等人的身影落荒而逃般离去。

　　数日后。江念珏醒过来的时候，正听得房间内一阵纷乱，抬眼看到一名黑衣女子坐在房内背对着自己，侍女站在身旁正焦急地对她说着什么。
　　“不好了，谷主！谷外来了一群人，看上去不是面善的，吵着要见谷主，说要讨什么公道。”
　　“鬼魅呢？”
　　“鬼魅大哥昨天就离开去了中原。”
　　“药师谷从没治死人，你慌什么。”黑衣女子转身，瞥见江念珏挣扎着起身的身影，吩咐侍女：“你留下照看他。”
　　“谷主请留步。”江念珏急忙出声。
　　“何事？”走到门口的黑衣女子停下了脚步，被面纱遮住的脸看不见表情，但露出的两道纤长的眉却皱了起来。
　　“承蒙谷主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就让在下替谷主出面赶走来人……”江念珏的话还没说完，黑衣女子就不再理会，径自出了门。
　　“病人，该有个病人的样子。”门外飘来这样一句话，人已经走远了。
　　房间里，江念珏看着侍女担忧的神色不由得苦笑。

　　谷外。一群壮汉举着刀剑在闹，燕燕只身在前说着好话。谷主站在不远处，无言地看着，直到那群人中有人注意到自己。
　　“那边那个，说你呢，黑衣服的。你是不是谷主？是就滚过来，不是就滚进去给我叫谷主出来！”见来人口出不逊，燕燕吓白了脸，偷偷观察自家谷主的脸色。自家谷主什么脾气，燕燕再清楚不过，若是惹恼了，恐怕吃亏的倒是眼前这群人。
　　“我这小小的药师谷最近可真是热闹。除了武林盟主，连江洋大盗都争先恐后的闯，真当药师谷黑白通吃了。”谷主信步上前，不咸不淡地丢出一句。
　　“这么说正是谷主了？我们今天是来替项盟主讨还公道的！”为首的一声吼，身后跟着稀稀拉拉的应和。
　　她失笑地看着这群乌合之众，问道：“倒不知诸位要向小女讨的是什么公道。”
　　“堂堂盟主被你这妖女以伤者之命要挟，人命关天，项盟主不得已下跪请求，颜面尽失。今日，我们便是要替项盟主讨还这面子！”
　　“从前药师谷有三不救：不救死人，不救恶人，不救求死之人。不才小女执掌药师谷之后，又冒昧增加了一条——不救无以为报之人。那日盟主带来的伤者，一眼看去便知是自寻死路，我何必要救？可我看不过盟主苦苦哀求，还是救了。只不过，没有诊金就来求诊，这不合药师谷的规矩。盟主甘愿用自己的颜面来抵这不菲之价，也不为过吧。”
　　“分明是一派胡言！堂堂武林盟主，怎会向你这弑师灭祖的妖女下跪？”
　　她闻言神色一凛，冷眼看向那人：“你说什么？”
　　那人以为谷主理亏，兀自高了声调：“说你这妖女弑师灭祖！江湖上，谁人不知，你是杀了前任谷主才继承的药师谷。像你这种恩将仇报的小人，怎么配让项盟主下跪？弟兄们，少跟这娘儿们费口舌，冲进去！”
　　她索性二话不说，只身挡在众人面前，目光如刀。为首的见状直接挥刀砍来，她根本不避不躲。燕燕一声尖叫，眼看刀刃就要落在她身上，却在半空生生停了下来。
　　她抬头，对上那人惊惧痛楚的目光，缓缓收回了左手——在那人举刀的一瞬，她手中的暗器已经精准地打中了那人的气海穴，破了他的内功。看着那人捂着腹部痛苦的摔倒在地，她只说了一个字：“滚。”
　　燕燕看着那群乌合之众绝尘而去的身影，不禁头疼。本就是一群宵小鼠辈，还敢提起谷主弑师之事，也难怪谷主发脾气。只不过，明天起，谷主的脾气又会在江湖上传得有声有色吧。
　　就在谷主准备转身回去的时分，暗处又跑出来一个少年：“姐姐留步！”
　　那少年衣着并不出众，但给人一种很干净的感觉，背上的长剑并非名贵之物，但被他保养的很好，看得出他十分珍爱。
　　“你又是什么人？”
　　“谷主姐姐，我……我是来求您，让我进谷的。”少年本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原则，对着她毫不吝惜自己的笑容。
　　“可你不是病人。”
　　“所以，才不能贸然闯谷嘛。药师谷地处天险，除了大门难以潜入。谷主姐姐又好大的规矩，我求了几次，门口的姐姐都不放我进来。本想给自己弄点伤口，装作求诊混进来，可是又付不起谷主姐姐的诊金，所以……只能出此下策，引谷主姐姐出面了……”少年自顾自地说着，丝毫没注意燕燕的脸色已经变黑。
　　“你是说，那些闹事的人，都是你找来的？”燕燕问道。
　　“我就是给他们出了个主意，绝不是主谋！请相信我！”少年涨红了脸，焦急地摆手辩解。燕燕二话不说，直接冲上去，狠狠地踹了他一脚。
　　看着燕燕生气地追着那少年打，谷主深吸一口气，打算赶人。
　　“谷主，请见谅。”江念珏不知何时走了出来。
　　少年看见江念珏，不顾燕燕的追打，飞快地跑到他身前，上下打量着他：“大哥，你没事吧？”
　　“阿慎是在下的兄弟，此番莽撞，也定是听闻在下受伤，想来探望。谷主若是怪罪，就请算在在下的头上，放过阿慎吧。”江念珏出来的匆忙，还身着单衣，才说了几句话，就已经气喘吁吁，眼睛却还固执地盯着她，像是要从她身上探寻些什么。
　　看着江念珏的脸色愈发苍白，甚至是暗中借助那少年的力量才能站稳，她叹了口气。
　　“遇见你，还真是从来都没什么好事。”
　　她示意燕燕过去搀扶江念珏回房，自己转身离去。
　　“那我……”少年看着燕燕，有些不知所措。
　　燕燕翻个白眼，没好气地说：“谷主没赶你，你就自谋多福吧！”
　　少年不禁欢天喜地，和燕燕一同搀扶着江念珏回去。而江念珏面色冷峻，心下一直在想一件事——刚刚用来对付来人的，正是蜀中唐门的暗器招式。身为药师谷主的她为什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