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机》水鹤澹澹

5、Chapter 5

　　晋元和宥清是对拆不散的冤家，寺里谁都明白，虽然他俩总是互相嘲讽，但他俩比谁都相亲相爱。
　　宥清从山上摘果子回来，进门就喊：“晋元，你想不想吃新鲜鲜美味味的果子？”而且声音拉得老长老长，老细老细。
　　把匍匐在树上的蝉都惊颤了几下，大概是起了鸡皮疙瘩。晋元从井边奔过来，看着宥清手里的果子直咽口水。连跑带跳地蹦到宥清跟前。
　　“嘿嘿，大师兄，你有什么要求就说吧！”
　　“嗯，甜甜地叫几句大师兄来听听。”
　　“这......”
　　“怎么，不愿意叫啊。那我走了。”
　　“哎呀，别这样嘛，大师兄。我叫你还不成吗？”
　　于是乎，晋元甜甜地叫了几句大师兄，他自己都被恶心到了。然后宥清就把手里的果子都给晋元了。
　　晋元不是冺空方丈捡的孩子，是青宁城里林家商记记头林琼满独一的儿子。晋元刚出生的时候，算命先生说，这孩子命格里戾气重了，得放到寺庙里去养养，把戾气涤溜干净咯。所以，琼满将晋元寄养在栖月寺里，书字之类的教学就由冺空包办了，还别说，在冺空的谆谆教诲下，晋元确是能写一手好字的。逢初一十五会有林家的马车在双里桥的另一头候着，晋元就过桥上车回林府里玩去。每年的二月十八，晋元也得回去，这天是他娘亲的忌日，晋元的娘亲竟是很早就去了的。晋元惟记得她娘亲喜欢着素色的衣裳，所以他见到素净些的女子都觉着亲近。在这天，晋元不会觉着悲伤，只是略略清冷。琼满倒是分外神伤的，盯凝着庭院的雪梅，一日无语，默然孤凄。大概是哀念太重，没有力气拾起些言语，轻雪落发，将他的脸庞映得雪白。凉远见过的男子中，琼满最是白净。虽说是商人，琼满却透着一股书生气，讲话是温润如风，或是静凉如玉的，舒惬得很。琼满一笑，左边的脸颊就会露出浅浅的酒窝，两眼把人映进温柔里。雪纷纷的腊月，琼满先生会邀请寺里的人都到林府去过年，凉远踏过双里桥厚厚的积雪时，能听到桥头清脆的马铃声，然后望望青宁城，凉远觉得清冷悄寂，但是很干净，这也是琼满先生给凉远的感觉，看见琼满先生的时候，凉远总觉得他非常虚弱，可怜得紧。琼满是很喜欢这几个孩子的，他会摸着凉远的头，轻轻地说，小远，今年又长高了，可究竟是瘦削了些。
　　“琼满，你也瘦了。”凉远仰着头，睁着眼看他。
　　然后琼满浅浅地笑了。拉着他的手往园子走。
　　看见宥清摆弄着厅里的西海珊瑚，琼满会说，宥清，你可喜欢这盆珊瑚？
　　“当然喜欢啊！”宥清头也不扭，认真地摆弄着。
　　“那好，我教人送到寺里去。”
　　闲了，琼满就跟冺空下围棋，他俩不故意闲扯，有了话才说，像是认识了多年，他们有种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感觉。阿豆爱窝在琼满怀里，舒服得醉了似的。琼满对着晋元最常说的是，晋元，你又皮了。晋元有个管妈妈，在府里专管他，秋妈妈教了晋元一句话，那就是：“小元子，你还有前途没有？”
　　静水流深，林府里的时光，淌过山林，淌过锦江，淌过桥，流进深深的人心，凉远是愉悦的，在蓦陈大哥身边也是这种感觉，凉远想他了。
　　犹记得，在锦江上游的一片白桦林里。凉远看蓦陈舞剑，落叶纷扬，随剑势而飞，流风中，枯叶打脸，眯了凉远的眼睛。
　　“小远，你没事吧。”剑势止，蓦陈负手奔来。
　　凉远揉了揉眼睛，笑着说：“没事，蓦陈大哥你舞得真好。”
　　“下次你站远一点看。这样剑势就不会伤了你，可好？”
　　凉远点头，蓦陈摸了摸他的头，两个人都笑了。
　　走在斜阳里，是两个渐远的背影，然后凝成两珠清泪，哽咽在眼眶中。凉远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就是思念得久了，太辛苦了。
　　“阿弥陀佛，念念无休，为何有了这等羁绊呢？”凉远自语。
　　“念叨啥呢？师弟。今日天气甚是晴丽，要不要为兄带你出去逛逛。”宥清跟着坐下来，把手搭在凉远肩上。
　　“师兄，出家人，讲究六根清净。心中自有万万千千，何必要出出走走，坏了心性呢？”
　　“师弟，这我都没瞅过万万千千长啥样？我心中哪来万万千千，我心中就一颗血淋淋的小心脏。晋元，你说是吧？”
　　“我可不知道，说不定你连心脏都没有。”晋元团在椅子上，两手捧着茶杯悠悠地喝茶。
　　“哎，死孩子，你不呛我会死啊？”
　　“我呛你也不会死啊。”
　　宥清追着晋元打起来。
　　“君子动口不动手！师兄，你一个谦谦君子怎么能跟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屁孩计较呢？”
　　“君子长戚戚，小人坦荡荡，我是小人，我就动口又动手，怎么啦？”
　　凉远扑哧一笑，戳了戳宥清的脑袋。“师兄，是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我不管，死晋元，你给我站住，看我今天不收拾你一顿，知道跟第一大弟子呛话的后果吗？”
　　晋元撇了撇嘴：“实不相瞒，我不知道！”然后丫丫地逃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