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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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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远又往陶瓮里放进一颗豆子,这已经是第一千零九颗豆子了,蓦陈骗人,凉远采了一千零九次药,过了四年,他也没回来。凉远有点难过,他怀念那有点甘甜的日子,有蓦陈在,一切都比较鲜活的日子。白天的光把庭里的树影打在廊上,风移影动,一颤一颤地,让人昏昏欲睡。阿豆趴在阿殷常坐的瓦檐上,伸着脖子,举着爪子,挤着眼珠子朝山下的青宁城狠狠地望着。凉远知道,它也盼着蓦陈,哦不,应该是蓦陈家的阿殷。虽然阿豆总是被晋元拿来和阿殷比较,同时遭到无情的嘲笑,但是阿豆却一点都不妒忌阿殷,它反而很喜欢阿殷。好吧,漂亮的猫咪谁不喜欢呢?但是阿殷对阿豆这只胖猫似乎不是很感冒。犹记得,阿豆屁颠屁颠地跳上瓦檐,假装没有肥膘一身轻盈地慢步走到阿殷跟前,优雅的举起白爪子跟阿殷打招呼,结果人家女神果断地无视了它。好吧,阿豆也果断地原地石化了,想着它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竟然得不到女神的一眼青睐,然后黯然神伤去了。
阿豆是冺空方丈在化缘的途中遇到的一条小野猫,冺空方丈察觉到一路上有个黄团团的东西跟着他上了山,等到了寺门前,他突然觉得有个东西咬住了他的脚,低头一看,竟然是一只小黄猫。
秉着“出家人以慈悲为怀”的修行理念,冺空就好心的收留了阿豆这只赖皮猫,心里又想着:一只猫吃不了多少粮食吧!其实他捡凉远回来的时候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一个孩子也吃不了多少饭吧。他没想到猫是会长大的,孩子也是会长大的。
就阿豆那胃口,把整座沧巫山吃了也不过分啊。
虽然栖月寺是一件佛寺,但是一座佛像都没有,原来是有一座文殊菩萨的尊像的,可是年代有些久远显得有些破旧阴森,冺空就把他端到后山的山洞里去了,搬得时候嘴里念着:“阿弥陀佛,罪过罪过。”搬完了又很舒坦,往佛殿的地上铺了席子供自己打盹。有时候青宁城的百姓难得上来一趟拜拜佛,就把在席上撑着手打盹的,袒胸露乳的冺空师父当成弥勒佛了。诚敬地跪在毡垫上拜了拜,心里还想着这栖月寺的佛像还真贼像。然后心满意足下山去了。但是一些调皮的孩子总喜欢用手指抹些香鼎里的灰往佛像肚子上胡乱地涂画,所以冺空每次醒来总是纳闷的发现自己的肚子黑不溜秋的。宥清在背后总喊他师父腹老黑,晋元也跟着喊腹老黑,有时也喊老腹黑。
凉远觉得这个叫法太伤师父感情了,没敢叫。有次冺空一不小心听见宥清暗自嘀咕他,叫他腹老黑,他就火跳三丈,罚宥清到锦江去打水打满十个大水缸才能吃饭,晋元又在冺空的安排下把宥清打回来的水倒了,就这样,宥清杠当清晨雾起鸡鸣也没吃上饭。然后冺空又秉着“出家人以慈悲为怀”的教育理念,在寺门前召唤宥清回来。
宥清抱着他师父的大腿痛哭流涕:“师父,我的好师父,我再也不敢了,您就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宥清啊,为师正有此意呀。难道你以为为师还不打算放过你吗?你就这么想为师的吗?唉,为师着实失望之至,失望之至。既然你不以为为师打算放过你,那你就继续干吧。啊,把那八缸水都倒了重新打。” 说完甩甩僧袍,信步走开了。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师父!”宥清瘫坐在地上,眼神委屈得跟小媳妇似的。这时晋元默默地关上一扇门,同情地说道:“唉,师兄,自古红颜多薄命。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自此冺空师父有多了加长版的外号:超级无敌小气腹老黑。
凉远算是比较乖的,没给师父起外号,也没跟着晋元一起喊他师父老腹黑。而且师父喊他干嘛他也就去干嘛,甚得老黑心。只不过冺空师父腹黑起来凉远也忍不住腹诽几句。就是在蓦陈领着几个家丁搬来一箱箱谢礼还有一大袋银子的时候,还有数香油钱的时候。
凉远喜欢挂在栖月寺四只檐角上的风铃,那是用一种叫做了机的古兽的骨头做的,中间悬着莺雨涧特有的青虫石。当夜晚,月光照在上面,发出青幽幽的光映着灰茸茸的瓦红漆漆的砖,显得栖月寺格外沧桑沉寂,亘远古朴。风用月光温柔地吹拂这些风铃,叮铃咚隆,好像把清凉的月光都送到人的耳朵里,心窝里去。然后那些月云会随着清朗的铃声散成片片的鱼鳞状,月亮就像天空里亮着的一颗鱼眼睛。凉远此时又会因为师父说他是月亮的孩子而感到开心,做月亮的孩子,多美啊。
栖月寺坐落在沧巫山的肚子上,嵌在那儿,好像本来就生长在那。山上大多是枫林和松林,秋天一来,整座沧巫山就像染了胭脂,从头红到脚,风一来,枫叶就飒飒作响,把整座沧巫山摩挲得很寂静。一些松鼠赶紧笨头笨脑地去接掉下来的松榛,探头探脑地藏进自己的树洞。有时候宥清会领着晋元偷偷地把洞里的榛子掏光,在用落叶填起来,小松鼠看到它洞里填满了落叶而榛子全不见的时候,先是挠挠头,然后急切地跳起来,好像觉得这树洞不是它的,它一定有什么地方搞错了,然后在树与树之间跳来跳去,找它原来那个装了满满的榛子的树洞。宥清和晋元就在一旁捧腹大笑。凉远对伤害动物的行为非常鄙视,揪了宥清的耳朵,让他和晋元乖乖地把榛子填回去了。在矮一点的山脚下,长着一片白桦林,白桦林的前头就是江水如练的锦江,丛锦江上的双里桥过去直通到青宁城。当然,也可以乘一尾小筏子渡到对岸去。凉远他们几个经常这么干,喊了他们相熟的船家赖十一,不要钱。然后师兄弟三人痛痛快快地淌过江去。这样过江好玩,江面的风会把江水的爽气卷起来扑在人脸上,让人觉得灵台清明。江里的游鱼不怕人,晋元把脚浸到江里去,那些鱼儿会跑过来舔他的脚丫子,把晋元弄得咯吱咯吱地笑。这时宥清会说晋元幼稚,小屁孩一个。晋元就把他推到江里去,让他自己游到对岸去。凉远幸灾乐祸地笑,然后跟赖十一聊了起来。赖十一不是因为在家里排行第十一才被叫做赖十一,而是因为他老婆生了五对双胞胎女儿之后,才终于生了一个儿子。所以他才被唤做赖十一,而且他的女儿从年纪最大的到最小的名儿就叫做赖大,赖二,赖三......赖十,儿子取了大名叫赖杆。江边上的人家取笑他说:“哎,赖筏子,你家从一赖到十都赖齐了,你怎地不喊你儿子赖十一呢?”
赖十一很生气地说:“你滚,你家儿子才叫赖十一呢。”
“哎呦,那既然你不愿叫你儿子赖十一,那我们就唤你赖十一喽!”于是,赖十一就这么叫开了,赖家的传奇故事在青宁城是家喻户晓啊。至于老赖为什么白搭凉远他们仨渡江是有原因的。一天夜里赖杆突发高烧,城里的诊铺都歇了业,赖十一抱着赖杆火急火燎地奔上山来,狠狠地敲着栖月寺的门环,大叫:“救命啊!师父!救命啊!”凉远开了门,赶紧把他们迎进来,唤起梦寐中的冺空方丈给赖杆诊了诊脉,说:“没事,风寒引起的发热,吃几幅药就没事了,来,凉远你按着这个方子去抓药煎了给这位施主。”喝了药,赖杆退了烧,而一向惜财如命的冺空看到赖十一落魄的衣着后居然意外地不收钱。赖十一感激涕零,凉远他们搭筏子的时候也分文不收。晋元疑惑地问他师兄:“师兄,师父是不是不正常了,他居然不要钱?”宥清敲了敲他光溜溜的脑袋,说:傻瓜,师父这是放长线钓大鱼呢!”哦,凉远幡然醒悟,看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姜还是老的辣。
冺空方丈年轻的时候是个大夫,而且是个医术精湛,技艺超群的绝世大夫,但依照他爱财的个性,可能不是个好大夫。青宁城里多少疑难杂症都被他治好了,城中的阿嬷阿婶的都被他迷得神魂颠倒,引得多少汉子妒他垂暮容颜,恩,准确一点来说是他那一身光滑的健康的泛透着红光的肥膘,以及——那两须假胡子,还别说,着两撇胡须还真给他平添了一番道骨仙风,略微地使他轻盈了些。
不过冺空师父也有些正经的癖好,比如说关在药房里一整天研究那些草草药药的也不嫌闷,就是苦了给他打下手的凉远。还有,坐在莺雨涧里打坐,打上几天几夜,让晋元给他送饭,估计这一身好肉就是这么坐出来的。别的和尚打坐打着打着瘦了,他打着打着却胖了。真是人品问题。
莺雨涧是后山的山谷,谷如其名,很多黄莺很多雨。最特别的是溪涧里的青虫石,是一种叫做青虫的虫子和石子的结合,有点似琥珀,但是没有琥珀通透。但把它捞集起来和着晒干的决明子做成枕头,夏天枕的时候能把清凉从耳根子透到脑根子。冬天就不要这样干了,晋元有次捣蛋把它拿出来枕,结果明一天就变成歪脖了,免不了又遭他师兄一番嘲笑。青宁城的阿嬷阿婶的经常到这来捞石头。然后,冺空方丈喜欢在这打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