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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梦寻心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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拨开重重迷雾,一阵热浪扑面而来。螭言皱了皱眉头,挥了挥衣袖,散了迷雾。迷雾散去,眼前的一切却让他顿住了脚步。
苏越的梦里,满天满地的,都是熊熊的大火。
火海正吞噬一座巨大的庄子。火苗中,依稀能看见亭台楼阁的轮廓。
而火海前,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正跪在空地上撕心裂肺的呼喊。
“阿爹……阿娘……快出来啊,你们不要丢下越儿啊!”
这便是苏越?他恩公年少的样子?
为不干扰梦境,螭言隐了身。走到少年面前半蹲着,细细地端详那长被黑烟覆盖继而被泪痕弄花的脸。
相貌虽然稚嫩,旦是那个与他畅谈相欢的苏越无疑。
只是,他从来没有见过,苏越这样悲痛欲绝的模样。
人类的感情太丰富,喜怒哀乐都不在他螭言所认知的范畴之中。极喜与极悲,是个什么概念?天生冷血的他,不太懂。
只是少年哭至几近气绝的样子,让他心脏的部位有些绞痛。情不自禁现了身形,将柔弱的孩子圈在怀里,轻轻的安慰道:“好了,别哭了,没事儿了……”
少年估计哭花了眼,也没辨清来人是男是女,索性就抱了回去:“娘!太好了,你没事就好了!”
螭言一脸尴尬:“那个,我不是你娘……”
少年却不管三七二十一,只是抱着他的腰,哭得一塌糊涂。
“娘,越儿以后一定乖乖听话,好好念书,再不会惹你生气了……以后再也不要离开越儿了好不好?”
螭言青着脸,却无法狠心拒绝眼前这位少年,居然神使鬼差的答了一句:“好……”
一个“好”字一出,眨眼间,火海远边却换成了碧水青天。
梦镜居然变了。
烟熏火烧的焦味消散,扑鼻而来,竟是盈于肺腑的满湖荷香。
“墨荷舒卷连天碧,重莲盛开千瓣骄。”
原先还在螭言怀里低泣的少年,此时正顶着一片荷叶趴在小舟上作画。题完最后一句诗,刚一收笔,旁边有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就鼓掌赞叹起来:“越哥哥,你画得太好看了!阿爹阿娘看了一定会很喜欢的!”
“再好看也没有我家墨烟妹妹好看!”
“呵呵,那也是!”小女孩手指卷弄着头上的粉色丝带,嘻嘻哈哈地笑开了,笑了一会儿又说:“哎呀,越哥哥你送这幅画给阿爹做寿礼,那我该送什么好?”
少年苏越想了想,挽起袖子,趴在船沿上采了一株含苞待放的重台莲。
“呐,我送假花,你送真花,阿爹看着你的礼物一定会更高兴!”
“好呀好呀,那我们赶快回去吧,阿爹的寿宴快要开始了!我得赶在花谢前把这个给阿爹!”
“那你坐好了,别掉水里了。”少年摇起桨,载着幼妹的船,便穿行在田田莲叶间。
望着莲舟远去,螭言于荷叶丛中,默然独立。指尖拂过一朵白色重台莲,心里涌着有些说不清的感觉。
那时的少年,真是相当美好……
或许真如胡亢所说,闭门清修近千年,他似乎错过了很多。比如这漫天的一湖青莲,比如苏越这场美好的过往。
喜在心头,笑于齿间。人类说的,怕就是样的感觉罢?
梦境又开始变换了。刚刚被火烧过的庄子,现在又似乎完好无损。
夏日的斜阳镀得飞檐峭壁尽是金黄,绿树映花红,仆从侍女穿梭忙碌,气派似乎不输于九天上的仙宫。
苏越的家境原先应该是极好的。
螭言站在屋顶上,远远望着苏越像只小狗一样,与妹妹在父母膝下承欢撒娇。无忧无虑,笑得天真无邪,极是欢畅。
转眼便是日暮时分,灯火摇映,觥筹交错,看似喜庆,却又隐着一丝不安。
不安从苏越的妹妹苏墨烟的一声哭啼开始。似乎哭声像某种信号,哭声一响起,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动着翻飞的帘子,掀倒了一座大花瓶。
随着花瓶的碎片四处飞溅,苏越的梦境开始变得混乱起来。刀光剑影夹杂着哭声喊声,世界在越发地扭曲,最后又回到了起初看到的那场铺天盖地的大火。
少年苏越跪在地上又痛哭了起来……
螭言顿时了然了。苏越的心病,便是一直在重复家变的痛苦。
执念放不下,痛苦便会一直持续,重复上演直到他无力承受为止。
做为万物之灵,人类的修行之路果真要比他们兽族想象的复杂得多。
苏越不知道哭了多久,一直没有停下来。
站在一边的螭言,头一次不想以报恩的目的去陪伴苏越的念头。
此刻的他,更期望他能这场梦魇脱离出来。
他摸了摸袖子里,刚刚从荷丛间采下的一株重台莲,还是花骨朵的模样。
虽未绽放,却值得期待。他想看到这个少年修成正果之后,会开出怎样的一朵花……
而这个过程,他想一直陪在其左右。
挥挥衣袖,召来一场雨,将蔓天的火势浇为乌有。他将那株花递与少年。
“这个,拿着罢!”
少年接过了花,止住了哭泣。泪眼间,一张俊如朗月的脸逐渐清晰,记忆也开始明朗起来。
“我认得你……你是……子虚?”
对方展眉微笑,云淡风轻指着那花骨朵:“走吧,你要再停留此处,你便开不了花了……”
然而少年猛地拉着美公子的手:“他们都离开我了,一个人都没留下。子虚,你不要像他们那样弃我而去,可好?”
美公子顿了一顿,点头一笑:“好!”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书生的梦终于归为平静。苏越含泪而笑,紧勒着螭言的手,慢慢松懈下来,总算还了螭言一丝顺畅呼吸的自由。
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下来,劳累多日的螭言也忍不住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可算踏踏实实的睡到了天亮。
鸡鸣声渐起,首先转醒过来的,是苏越。
头昏脑沉的书生慢慢睁开了眼,艰难地眨三五下,总算清醒过来了。做了很长很长的梦,整个脑子累得沉痛。
然后,他轻轻一转头,却看到……
一张放大的俊脸正对着他,距离不过三寸。颜如皓玉,气如幽兰。长长的眼睫毛似乎动一动都能扇到他的脸。他稍微动了一动,那人额间的青丝,便随着呼吸滑落了几缕,刚好落在他光溜溜的肩……
嗯,光溜溜?
他猛地支起身子,用目光打量了一圈,此时的他,正裸着上半身,与同样裸着上半身的他,“坦胸相对”,搂成一团……
气血瞬间在体内奔腾,犹如年三十下的饺子在热汤中翻滚。
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可眼下这情况……自己把人给“非礼”了?亦或,被人给“非礼”了?
圣贤书熏陶十几年建立起来的三观高楼,轰隆一声华丽坍塌,瞬间碎成灰土渣……脑子嗡地一声巨响,失血性罢工了。
可脑子罢工的苏越,拳脚到是一反常态的敏捷……
“啪!”“咚!”
“哎呀,你干嘛?”
“乒零乓啷隆咚锵……”
“啊呀呀呀——我的个祖奶奶啊!”
惨绝人寰的噪音划破天际,把整个客栈里的人都从床板上震了起来!
“地动了?”
“走水了?”
“强盗来了?”
“妈呀,快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