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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北国之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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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美丽,我必须承认。你美得不像一个北极的男人。”
一
当我第一眼看见母后怀里的塔希尔时,已经有许多人见证了这个如同奇迹一般的婴儿。谁都无法相信,来自南极的母后,竟然连着生了两个北极的皇子,一个丑如无盐,一个美若西施。母后筋疲力尽地倒在床上,女仆连忙接手怀里的婴儿,我不敢置信地站在一旁观察他的脸蛋,小家伙肤如凝脂,狭长的眼眶紧闭,不知道睁开来会有多妖艳。
所有人都被这个孩子的外貌所惊艳,而更多的却是恐惧。仆人们齐齐低着头,不敢看向前方,只有那个抱着塔希尔的女仆沉溺在母爱之中,一个劲地逗着怀里的孩子,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在旁边沉默许久的父王,颤颤地站了起来,走向毫无还手之力的母亲,将手里的酒瓶猛地砸了下去。
仆人们尖叫起来,大臣们跪在地上求父王手下留情,我眼睁睁地看着父王把那玻璃酒瓶在母亲脸上敲碎,母亲的脸扭曲着,她的表情异常痛苦,沉默地闭着眼睛,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些什么。
父王的眼睛通红,大声吼着:“让你背着我偷人!我砸死你这个贱人!”他边说着,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力量向母亲砸去。
我冲过去想阻止,但是却被阿修拉夫大臣挡住,来自南极的他用一股强大的吸引力把我牢牢地吸住。
我低吼道:“放开我。”
他严肃地对我摇了摇头,但此时此刻我只觉鬼魅。
一切都太晚了。我没有拯救我的母亲。
当父王又将血红的眼睛转向那个抱着塔希尔的女仆时,那位女仆腿一软就倒在了地上。这时,阿修拉夫大臣朝前一步,匍匐在地:“当陛下杀死这个孩子之时,也就是我北国灭亡之时。”
拯救塔希尔的,是阿修拉夫大臣。他的话并没有错,如果母后死了,父王还可以用难产推脱,然而塔希尔死了,百姓必会知道事实所谓的真相,民心大乱,革命必起。
所有人都惊恐地跪在地上,只有女仆怀里的塔希尔安详沉睡。
二
北国女子为最娇,南国男子为最美。相反地,北国男子为最丑,南国女子为最陋。同极的异性相互接触大伤元气,同性相互触碰则灰飞烟灭。
父王是北国的男子,固然是丑陋的,正是因为他是国王,才能娶南国最美的女子为妻。母后初来乍到时,举国上下的百姓都很好奇,这个南国的女子为何打破了女性北美南陋的天律?母后一度是父王的骄傲,直到那一天生下塔希尔,父王之所以如此断定他不是自己的孩子,一来,是因为一个北国的男人与南国的女人不可能同时生下两个极性相同的孩子。
还有一点,是父王从未承认的,塔希尔实在是太美了,而他又是那么丑。
正因如此,塔希尔一直被软禁在王宫里,从未出过王宫一步。
也正因如此,作为哥哥的我,竟然不能够和他紧紧相拥,享受来自兄弟的南北相吸的引力。
塔希尔靠在房门外的栏杆上,独自看向下面广阔的土地与房屋,我静静地向他走了过去。时间如流水,他已经变成了一个稚嫩的少年。一双桃花眼已经结了花苞,在晨光的熏染下,就连身为男人的我看了也会短暂地停滞呼吸。
他可能是感觉到了来自同极性的斥力,转过头来,眼中带着一点惊讶:“哥?”
我不敢再靠近他,否则这股自然的力量可能让年幼的他从阳台上摔下去,只能站在远处点点头:“弟弟。”
“什么事?”
“父王命你过去。”
他愈发惊讶了,不敢置信地看着我。父王这个词对他来说真的很陌生,自从他出生后,父王就再也没有关心过他,一切都丢给女仆全权负责,因此,他倒是对那位女仆非常亲切,他的救命恩人阿修拉夫也常常会去拜访他。
“他之前怎么不来看我?”他对他的过往毫不知情,甚至觉得父王就与我一样,是可有可无的角色。
“……他很忙。”我搪塞道。
“……”
“我带你去吧。”我沉闷地说了一句,便转过身去,他远远地跟在后面。
我何尝不想接近塔希尔,只是自然的斥力实在太过强大。
我们到了父王的房间,父皇正背对着我们,坐在宝座上。
我行礼道:“父王,塔希尔来了。”
父王把宝座转了过来,塔希尔呆呆地看向他,随后才慌忙行了个礼:“父……王。”
父王的房间很大,塔希尔细小的声音在空荡的空气中一散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父王远远地坐着,洪亮的声音传了过来:“塔希尔,过来。”竟带着几分温柔。
也许时间能够治愈一切,我不由得放下心来,自母后死去的这几年来,父王并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抑或他也觉得是时候放下了。塔希尔有些害怕的看向我,素未谋面的父王对于他来说比我这个不常交流的兄长还要陌生。
我朝他点点头,挥挥手示意他过去。他这才犹豫地转过头来,一步一步朝前走去。这时,我突然又有些后悔,父王的不会对他做什么吗?我害怕我轻浮的决定会伤害到塔希尔。
塔希尔向前走去,布鞋与地板摩挲着发出沙沙的声音,本该是一种让人安心的低沉之音,在这偌大的房屋里却空灵地令我发怵。
他来到了父王的面前,父王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他,无法看清其乌黑的瞳仁中藏着些什么。
“塔希尔,我的儿,让我好好看看你。”
塔希尔却低下了头。
“看你那洁白的皮肤,美丽的眼睛,简直不像一个男人。”父王低语着,“你真是我的儿子吗?”
我顿时感觉今天父王的言论并不与平时的他相同,一股异样感油然而生。这时,父王伸出了他的右手,把塔希尔的胳膊死死地拽住。
“父王!不要!”
塔希尔发出痛苦的呻吟,父王虽然天生蛮力,但终究是敌不过自然的力量,他与塔希尔之间只是触碰了那么一瞬间,便以惊人的力量反弹了开来。
鲜血随着父王的手指滴滴答答地掉下来,父王的右手整个崩裂,几乎可以说是废了。塔希尔捂着他的左膀,蜷缩在地上。
我瞪大了眼睛,几乎是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但几步就停了下来。因为我想起了,我也是北国的男人。我接近塔希尔只会徒添其伤。
“为什么你不是南国的人!这样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废掉你了!为什么……你和她长得一模一样!”最后一句,父王几乎是嘶吼着叫完的。
我几乎是呆住了,不知道为什么父王要这么做。
只是为了伤害塔希尔吗?
不惜废掉自己的一只手?
塔希尔依旧躺在地上,嘴里挤出艰难的喘息。
三
再见到塔希尔,已经是十多年后的事了。
母后的去世后的第二年,战争的火种就已经埋伏在各个角落,在每一个叛乱者的鼻息间潜伏着,北国边疆屡次遭到南国的袭击。已经长大成为一名战士的我被父王派去与其它民兵一起恪守边疆,也算是我的第一次磨练。本以为最多两年战争就会被平息,没想到那些人杀红了眼,一次又一次地前赴后继,一批接一批地来。
后来,父王召我回城,同时也顺理成章赐我将军一职,但我深知灾难之深重,便主动提出率军队攻克南国边界的几个小城镇,便可得到更多的粮食补给。经准许后,便踏上了征途。
没想到,这一去就是十年。
一路伴我的战友已经所剩无几,战争已经无法用惨烈二字形容,在最后的背水一战中,我像个窝囊废一般被人拉扯着退回了二线。我嘶吼着倒在担架上,心中是无法言喻的苦悲。
“放我下来!我要去救人!”
“大王子,救您回国是国王的命令,您的伤太严重,我们不可能让您去救他们。”一个抬着担架的士兵说道。
“这是命令!放我下来!”
“大王子,他们早就死了。”一阵低沉而平静的声音响起,我撇过头去,只见阿修拉夫大臣向我走来。
“阿修拉夫……你……”
“国王不放心您,派我前来探看。”
我无言落泪,为自己的无能,无能保护战友,无能保卫国家。
阿修拉夫朝我行了个礼,说道:
“您的伤势很重,先回国疗养一段时日才可重回战场。否则只是去白白送死。”阿修拉夫说道,“敌军交给我们便可,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被抬回了营地。士兵一一告退,房内只有我和阿修拉夫两人。
“奥斯,医生说你至少需要休养两个月,但三个月才可上战场。”阿修拉夫道。因为我们私下是旧识,所以单独在一起时并不需要用敬语。
我头痛欲裂,不仅是由于伤势的原因。
“……那谁来指挥作战?”我提出了最让我担心的问题。
“你不用担心。”阿修拉夫轻扯了下嘴角,笑道,“国王自会在你疗养期间,重新定人做临时将军。”
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笑了?从小到大,我从未看见阿修拉夫的笑容。我这才发现他笑得如此好看,让原先紧绷的脸变得如此温暖。
而能让阿修拉夫露出笑容的将军,又会是谁呢?
腹部伤口的疼痛让我无法仔细思考,待阿修拉夫走后,我几乎一闭眼就昏睡了过去。
过了一个月后,我的伤势好了许多,已经可以下地走动,我与一小部分士兵沿着小路无声无息地回了国。一方面怕是打草惊蛇,另一方面,不能让北国的百姓知道我们败得如此凄惨,战争时期,最怕扰乱的就是民心。阿修拉夫也没有与我一起回国,说是还要去其他地区探看战况。
我回到了王宫,第一个见到的人竟是我最不奢望见到的,塔希尔。
时间在我与他之间仿佛静止了一般,不,或许只是对我单方面而言静止了。
塔希尔,已经成为了一个彻底的男人。
而且是一个美到极致的男人。
我承认用美丽形容一个男人十分怪异,更何况是一个北国的男人。但我无法找到更贴切的词语去形容他的容貌。他的脸比以前瘦了许多,但却不羸弱,身形比以前高大了许多,甚至已经与我旗鼓相当。一双狭长的眼睛如同妖冶的紫罗兰,已经开出了艳丽的花瓣。
“哥。”他低唤了一声。
我终于回过神来,有些激动地想要靠近他。但明显他比我理性得多,巧妙地躲过了我的热情。我这才想起,自己无法与他靠近。
“你怎么在王宫门口?”我们之间保持了适当的距离,我这样问道。
“等你啊。”他淡淡道,不知怎么的,我的脸有些发烫。看到我的窘态,他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又道:“骗你的,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是要出远门。”
“……出远门?”我有些摸不着头脑,“父王允许你出宫了?”
“嗯。不仅是允许,还是重大的任务。”
我头皮下的血管一下子突突地跳动了起来,一种不好的预感汹涌而上:“什么任务?!”
他听见我的大喊声,没有被吓住,相反,而像是在预料之中似的,轻描淡写地说道:“大将军。”
三个字,让我的心跌倒了谷底。
“不可能……”我喃喃道,父王从未让塔希尔接受过战斗训练,相较那些一日复一日艰苦训练的战士来说,根本就是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可能出征?父王让他当大将军,等于是让他送死!
我激动起来,刚要发作之时,塔希尔突然一伸手,我被一股强大的斥力推向了旁边的繁茂的草丛,倒了下去。同时,肚子上的伤口也被斥力崩裂。
这时,我看见一队接着一队的士兵排列地整整齐齐,从远处走来。塔希尔应当是不愿让我被看见回王宫,惹出不必要的是非。
“二王子,军队都已准备好。”
“那么就出发吧。”
我看到塔希尔临走前,朝我所在的地方笑了笑。我想要前去制止,但伤口的痛楚让我被迫捂着肚子跪倒在地,龇牙咧嘴地说不出一句话。
待我勉强能够撑着身体站起来时,军队早已消失不见。
为什么?!
我脑中只浮现这三个大字。无比的疑惑与愤怒催使着我走向宫殿,想去质问父王为何要派塔希尔去前线作战,途中却遇到了那个一直与塔希尔一起生活的女仆。
她低着头,却走得很急,一下子就撞在了我的身上。她猝不及防,慌张地道着歉,一抬头看见是我,又赶紧行礼。
见我应声后,她抬起头来,眼中满是闪烁与犹豫。
我见她神情古怪,便问道:“怎么了?”
她扯着衣服的一角,欲言又止的样子,“您……见到塔希尔二王子了么?”
她是塔希尔朝夕相处的女仆,在关系上等同于亲人,因此我也没有遮掩什么。我把女仆拉到王宫里的一处小花园,直截了当地问道:“是父王派塔希尔去前线作战的么?”
“国王他……没有派二王子。”她顿了顿,又轻轻道,“是二王子主动要求的。”
“怎么会这样……”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有跟你说过原因么?”
“二王子没有跟我说过,但大王子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二王子晚上总会一个人偷偷地离开房间。”
“你可知他去做什么?”
“我……”
“不必顾虑,只管说出来。”
“……我有一次晚上在王宫后殿浇花时,看见二王子与……阿修拉夫大臣在一起。”
阿修拉夫?他晚上和塔希尔一起做什么?
“你看见他们在干什么?”
女仆抿着嘴,低下了头。
“快说。”
“……阿修拉夫大臣……”侍女顿了顿,把脸凑近我的耳朵说了几句。
我怔住了。
随即是愈发的愤怒,还有——
深深的恨意!
我咬紧牙关,几个字从紧闭的牙齿间溢了出来:“帮我叫民间车夫,让他停在宫殿三十里的地方,不要找王宫里的,再帮我准备一套素衣。快,不要被任何人发现!”
女仆像是被我的表情吓住了,愣了好一会儿才忙不迭地跑了出去。
我当即跑出了花园,往王宫后门口走去。
王宫里没什么人,想必都惶惶不安地待在各自的地方,等着战争的消息。我边跑边冷笑,一群懦夫。
到了地方,车夫早就等着我了。我却不上车,从车厢里拿了衣服,我走到车前对车夫道:“你快把车跑起来,就沿着这条路,跑到离战线五十里左右的地方停下。钱刚刚的女人应该已经给你,到了那里有人会给你另一部分钱。”
车夫点点头,车一下子就跑得很远,转眼间就消失不见。
我看着车消失的背影,回头走向了另外一条路——通往繁华的国都。车夫只是障眼法罢了,并不是防敌——也可以说是防敌,因为在我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整个王族,甚至整个国家都已变成我的敌人。
我紧裹着头巾,穿梭在市场里。最危险的地方也正是最安全的地方,他想必会知道车夫是幌子,但为了解除顾虑一定会派人前往车夫所在的小路。我所要做的,就是抓紧被发现前的一分一秒,赶到战场。
市场依旧繁华,但每一个人的脸上都透着担忧与害怕的神色,他们多多少少也该知道战争对北国十分不利,国家遭受了严重的威胁。
由于斥力的原因,人群里男人们都离得很远,因此我不易在人群中躲避暗处的视线,但此时此刻的我已经必须冒这个险。
天渐渐暗了下来,我依旧不知疲倦地走着。我早已离开了繁华的国都中心,来到了北国偏僻的边境。不顾荆棘划破我的脚踝,我不停地赶着路,生怕自己稍稍晚到一会儿,就再也看不见那个人的笑容音貌。
沙、沙、沙。
铛、铛、铛。
第二天的清晨,我停下了脚步。目的地已经到了。
战斗圈被一群小兵包围着,我看见了无数的尸体躺倒在地,又有无数的人踩着尸体奋力向前冲刺。我回忆起几个月前自己与战友们的惨状,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被小兵包围着的,是塔希尔。他比我想象中要强很多,招架住了无数士兵的攻击,但在他强撑着的表情和身上的无数大大小小的伤口上看,他已经快撑不住了。
我拔下一个尸体上的剑,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
塔希尔看见我的身影,眼中满是讶异:“哥?”随即是大声的喊叫,“你快回去!”
“这是北国的大王子!冲啊——”
我不顾他的抗议,一边招架着身边的攻击一边把他从战线上推了回来。当然,我的推力使他紧蹙起了眉头。
“大王子,这里交给我们,您快去看看二王子的伤势吧!”我退回战圈边缘,看见正被战地医生止血的塔希尔。他看向我的眼神中充斥着惊讶与害怕。
我笑了笑,他真是很聪明。如果让他在我的位置上,不知会做得有多出色。不知道,他有没有恨过自己不纯正的血统呢?
“你……全都知道了?”
我点点头:“我都知道了。”
“你……要怎么办?”他的睫毛在颤抖,但是眼神异常坚定,“想杀我,还不行。”
“我不会杀你。”我叹了口气,不知究竟我在他心中是怎样的一个角色,“我今天站在这里,只想做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件,我要杀了阿修拉夫。”
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大,道:“你杀不了他。”
“以我现在的力量,或许真的杀不了他,那样的话,我就做第二件事。”
“什么……”
还没来得及问,突然一阵响亮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奥斯,我不知你会这么早识破。看来我低估了你。”
我转头,只见阿修拉夫对我笑着。他的身后跟着一支庞大的队伍。他又笑了,让我看着只想呕吐。
“叛国求荣,还想我不看破?”
“不过我也高估了你,只身一人前来战场,是想找死么?”
“当然不是,再怎么样,我也会在杀了你之后再死。”我沉默了一会儿道,“最后问你一个问题,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叛变的?”
“很早以前,就在塔希尔出生的那一天。我潜伏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等待今天这一刻。”
花园里,侍女跟我说的,是阿修拉夫往二王子肩膀上刺了一剑。我知道,他们是在练武。阿修拉夫怂恿塔希尔,取代我的位置成为大将军,让他练好武后自动请缨,去战场抗击。
阿修拉夫是叛徒,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塔希尔就这么轻易地听信了他的话。仅仅是因为他是他的救命恩人吗?
“你知道为什么塔希尔会答应我的要求?”阿修拉夫笑道。
“……”
“你知道,为什么我当年阻止国王杀死塔希尔,这些年来都极力扶持他,走到今天这条路上?让他有着如此比你想象中强得多的力量?”
“……!”我头皮一麻,想到了一件自己怎么也不愿相信的事。
“你可知,为何你母亲会背叛你的父王?”
“别说了!”我大吼道,冲向阿修拉夫,我粗鲁的冲撞,只让他轻巧一躲就躲了过去。
“啊——!”活像一只被逼到悬崖的野兽发出的悲鸣,我被身后的人死死地抱住,无法动弹。
“放开大王子!混账!”
阿修拉夫摆摆手,我被放下。我痛苦地抱住头,蹲了下来。
原来阿修拉夫,是塔希尔真正的父亲。这个贱人。
我看向阿修拉夫身后的军队,过了许久,我突然笑了。
身边的敌人开始朝我方为数不多的军队攻击,他们拼上性命相互杀戮,现在的我只觉得可笑。
“塔希尔,你知道我要做的第二件事是什么吗?”
“我知道。”他说。
我看向他。
“奥斯,我想抱抱你。”塔希尔对我笑,笑的惨烈,笑得温暖。
“嗯。”我也笑着点了点头。
于是,在这个杀意无边的战场中央,我们相互靠近,直到感到斥力的那一刻,就没有人再想与我们打斗。
斥力非常的强烈,我浑身的伤口都一一崩裂,塔希尔也是,鲜血飞溅出来,染红了他的长袍。
但我却没有感觉到多大的疼痛,所有我想做的,只是抱住眼前的这个人。我也从未意识到自己竟有这样的蛮力,可以让自己与塔希尔靠得这么近。首先是最柔软的肚子崩裂了开来,再是肌肉悉数裂开,双臂早已血肉模糊,脸上也感觉到粘稠的液体从额头留下。塔希尔咬紧牙关,朝我挪过来,我看见他满脸都是血——也可能是我的眼睛里充斥着血的关系。
血腥味渐渐淡去,鼻子开始闻不到任何味道,再是耳朵发出强烈的轰鸣声,嘴唇与喉咙都像是要分崩离析一般剧痛,眼睛只能勉强眯起,不让眼珠碎裂。
那一瞬间,我终于触碰到了塔希尔。他浑身是血,我握住他的手,血肉瞬间飞离,手上只剩下森森白骨。
我们用喉咙早就说不出一句话,只能用气声勉强发出几个音。他抱住我的身体,把头靠在我的右肩膀上,在我右耳说了些什么。右耳的轰鸣声一下子达到巅峰,随后是死一般的寂静,我的耳朵终于废了。
我们死死地抱在一起,血大片大片地与肉一起掉落,不顾战场上的厮杀,我们不顾一切地抱在一起。
周围的人都惊讶地看着我们:“大王子与二王子竟都是北极的?真是找死!”
“真是两个懦弱的男人!”有敌军想冲上来把我们分开,却被阿修拉夫挡住。他眼神森冷,摇了摇头。
过了很久,很久,我的意识才开始涣散。
开始回忆起自己的人生,想起刚见到塔希尔时,他是如此地美丽。那时我时常会想,如果他与父王、与我一样平凡,会不会就不遭到忌恨,我会不会就不抱有亲人之间的感情的渴望,放弃对他的向往?
现在,我才明白,就连他的骨头,我也是爱着的。
现在,我才明白,我是一个懦弱的男人,只有在死前才会真正了解自己想要的、感觉到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我感觉到的、我想要的,不是父王和周围人的赞许、不是自己的威信、也不是国家的繁荣。
我一直欺骗自己是正义的化身,却没想到,我只是为了塔希尔而追求权利与财富。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开始过分关心他,其实我早就发现了他好斗的天性,小时候时常一个人偷偷地拿着我的剑挥舞,但却一直选择了无视。直到有一天,他的理想就是我的理想。他的目标便是我的目标。
我把自己的本意忘记。
我盲目自大地把他与自己融为了一体。
同样,我也没有想到,这样的一句话,我竟然从来都没有对他说过,而是他对我说了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他把流着鲜血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对我说道:
“你很美丽,我必须承认。你美得不像一个北极的男人。”
北国之子,浮世双生。北国之子,在劫难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