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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知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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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于马上的女人看起来不过十七八的样子,虽说长发高束,一身洗练白紫长袍,是男子装扮。但那少女带粉的稚嫩脸颊时而露出些不屑和轻蔑,好像这个世界上就她一个聪明人,其余的都是些呆傻痴儿。
她身后跟着两三个黑袍人,看起来对她唯命是从。
她那圆不隆冬的眼珠子一晃,撇了一眼身后的男子,“你说他们藏在这莫愁湖畔?”
“是,你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查。”
“姬远之,你那点本事我还不知道,虽说杀人的手段实在不怎么样,查个叛徒,还是绰绰有余的。”她下意识的手扶了下剑柄,“这次,我信你。”
“呵,这话,真是听着背后发凉。”
“诶,我虽说心黑,但你这笨瓜的命,我是不会要的。”她脸上又浮现起自骄来。
“我何尝挡了你的路。”男子有些生气,“这次除去了林虞斋,你坐上十洞老人的位置,就顺理成章了。”
“哟呵,你对林虞斋还真是,兄弟情深?”她不屑。
“我不像你,可以对相处十余年的师兄弟动刀子。”
她终于收起嬉皮笑脸的表情,低着头不语。
“只怪他自己,竟然为了儿女情长,抛下所有。”她冷冷的回答。
是啊,这话就像是她笃信的命运,为了感情,抛弃名利,太傻了。
她才不会这么傻。
她要的是实打实的,权力,财富,至于爱情,她才不屑。
因为是盛夏,来到林虞斋的草庐时,蝉鸣正响,屋子里有婴孩的啼哭和妇人的歌谣。
“似乎,我们来的很不是时候。”她从马上跳下来,抬眼一望。
林虞斋也看到了他们。
他一身农夫打扮,裤腿挽的老高,正提着一桶井水。
“大师兄,师妹在这里向您,恭贺新婚了?”
她个子不高,准确的说是很矮,大概只到周围男子的肩头。
可却是盛气凌人。
“众位同门,别来无恙。”林虞斋把水桶放下。
“师兄,师妹与众位同门远道而来,你也不把嫂夫人与我们引见?太不给面子啦!”
她笑得无邪,手中却早已旋动剑柄。
那一剑刺的太快,以至于林虞斋的血都来不及喷洒,就死了,一剑封喉,死的很体面,也很简单。
“也算是种照顾。”姬远之说,让他死的痛快些。
“嫂夫人!”她看都不看林虞斋的尸体,就径直朝内屋走去。
女人死前,也几乎来不及说话,她手里还抱着那婴孩,婴孩的小手还扶着母亲的额头,婴孩那么无知,竟然连死人都区分不出。
她手中的剑已经收起来,姬远之不解。
斩草除根,不是她该做的么。
“找块墓地,厚葬。”她蹲下身子,抱起那孩子。
孩子的眼睛那样璀璨,就像天边的星星。
“你......”
“怎么了?林虞斋夫妇罪有应得,已经死了。我远房表姐家的孩子,托付我照料,不行么?”
她要救这孩子。
谁都知道,俳九是个孤儿,哪里来的远房表姐。
如果她不是孤儿,也不会被天蚣道人抱回来,自小教授邪门歪道,杀人做恶。
人人都说天蚣道人是五毒俱全,哪里知道这个弟子比他更甚,世人皆叫她九毒公子俳老毒。
好大的毒名。
可今天她做的事儿却有些名不副实。
“你就不怕这孩子有朝一日,找你索命?”
“也是应该。”
因果报应,死也要死在自己人手里。
他们一群人不辱使命,策马掠过驿站时,俳九却说要他们先行一步。
等众人散去,她敲了敲桌子,“不知阁下姓甚名谁?相随一路,也该出来一见?”
不多时,门外一清丽打扮的公子哥摇着扇子,自作风流的样子很讨厌。
就像大多数武林中自作风流的公子哥,他长相不错,想必家世不错,自命不凡,目空一切。
却笑得很假,太假了,假到连俳九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俳洞主,在下是白鹿庄的少庄主,姓纪,名云门。”
“哦,纪少庄主。”她依然用筷子拨动着桌上的那碗面。
“洞主不请我坐下么?”
“哦,请坐。”
“洞主今天杀了两个人。”
“是,没有第三个了。”
“那洞主可知,第二个,是我的人?”
“怎么,纪少庄主被我师兄带了绿帽子?”她故意揶揄。
“不是,那位连姑娘是我的侍女。”
“那不就是带了绿帽子么,公子和侍女,说是清白的,谁信?你信么?”
纪云门被问住了,不会儿,“我说今日洞主的剑怎么出的如此之急,原来是一心倾慕的大师兄跟别的女人在一起了,一时气血攻心。要不要纪某替洞主把一把脉象?师兄师妹,说是清白的,谁信?你信么?”
俳九不想跟他打嘴仗,只是说,“说罢,你要寻仇?抑或是别的事。”
“果然痛快,纪某只想问一问,那个孩子。”
“你想要回去?不行。”
“为何?”
“不行就是不行。”
“谁知道洞主会不会把这孩子喂了毒物。”
“不会,我会把这孩子养大成人。”
“然后再教他一身邪门歪道?”
“不会。”
“难道让他无所事事?”
“不会,我要让他活的光明正大。”
“你那一身毒功,如何能叫他光明正大。”
“不知道。”
纪云门思索了一会儿,“俳洞主,不如这样,我来做那孩子的师傅,传授他名门正派的一切。”
“为什么?”
“不为什么,既然他娘是我的侍女,我好得也算娘家人,不能教你这个婆家人独占。”
“成交,从今往后,水泽洞天,你大可来去自由。”
“哈哈哈哈,真是幸哉!”他笑的恍若天地。
纪云门给孩子取名仲秋,可俳九嫌叫起来麻烦,只取了秋字,喊他小秋,说是愁字无心好个秋。
“师傅!您又来看望小秋了?!”
纪云门摸了摸他的脑袋,已经这么高了,他在水泽洞天的地盘上,来去自由也是十有一年哉。
他瞅见俳九坐在不远的凉亭里,翘着脚,老高老高,生怕她掉下来,她似乎沉迷于酒菜,闷闷不乐。
“你这个白眼儿狼!一见着你师傅,就不理我了!”她终于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九姨,你也来和我们一块儿不就得了?”
“你九姨大概是嫌弃我了。”
“才不会呢,师傅,您不知道,九姨前一阵子还老是念叨您来着,唉声叹气的,说您今年中秋不知会不会来,搞不好又去哪儿找乐子了。”
“哦?你九姨这么惦记我,师傅还真是受宠若惊啊。”
“诶诶诶,我说你别嘚瑟啊,我哪里说过那些个肉麻话,你个白眼儿狼别给我瞎说!”
“是是是,你九姨才不会念叨我。”
“师傅你说,九姨这么老了还没人要,不然您娶了她吧?”
“你这又是哪里来的点子?下次不许这么说你九姨,知道么?”他长衫飘飘,月下流辉皆洒落满地,端的是清萧离索。
他知道,那女人把什么都给了这个孩子。
他曾问过俳九,为何不嫁人。
“嫁人干嘛?搞不好徒增烦恼。”
“那你为何,答应下这桩麻烦事。”
“把孩子交给你?搞不好哪一天你娶个恶毒女人进门,再生下一窝娃娃,哪里还顾得了这个孩子。”
纪云门轻笑。
“你笑什么?我是说真的。”
“我笑你居然敢说,恶毒女人,世上居然还有比你恶毒的女人?”
俳九静默一阵,虫吟都听得真切。
“我虽然恶毒,但自信对这个孩子,已然倾尽所有。”
“是么,你把所有的好心肠,都给了他。”倒让我有些嫉妒了。只是最后一句,纪云门并没说出口。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为何?为何对这个孩子肯倾尽所有?”
“因为孩子不会算计,他那么简单。”
“倘若有一天,他知道了,你要怎么办?”
“听之任之。”
“就算他要你的命?”
“嗯。”
“你,是活够了么。”
“对啊,该有的我都有了,不该有的,也有过了。”
“可你甚至没能嫁人。”
“很重要么?”
“你不屑?”
她无奈的笑,仿佛昙花一现,“不是不屑,是不敢。”
不敢倾尽所有对一个男人,与其猜忌,不如舍去。
“你觉得我怎么样?”
“你?你是个不错的人,我看了你十一年,可惜还是有点看不透。”
“哪一点?”
“你居然没有喜欢的女人,要知道,无欲无求的人通常很可怕。”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喜欢的女人?”
纪云门俯身靠近她,轻声细语间撩动情思,惹得俳九心笙摇曳,可却依然只能假装镇定,“哈哈哈,纪庄主喝醉了。”
“你听懂了,为何要装作不知所谓?”
俳九愣了一下,只听他继续说,“既然装傻,为何不一装到底,装得不像,搞得两人,都很尴尬。”
男人的气息扑鼻而来,她捏了把自己,“我不是不想一装到底,怪只怪你太过聪明,太过自信。”
“呵,好个恶毒女人,居然怪我太过聪明,看透了你的心思,还怪我太过自信,是说我自作多情?”
“你知道还问。”
“知道就更要问,不问,怎么知道自己心中所想和佳人心中所想,是否为同一件事?”
“纪庄主,你那些调戏姑娘的伎俩,对我不管用。”
“哦?”
纪云门又盯着俳九看了很久,终于还是从她身前退下,俳九也得以呼吸通畅。
“俳姑娘,我纪云门向来不喜欢含蓄,今日之事,多有得罪,纪某一片痴心,你且忘了吧。”
“呵,哈哈,哈哈。”她干笑几声。“纪庄主酒量太浅,醉酒之人所作所为,本洞主又岂会在意,我都不在意,也请你不要在意。”
两人把话说开,顿时云散月明。
五年后,十六岁的俳小秋挥剑抵在俳九喉间。
“你为什么不出手?”
“小秋,我救下你之日,就决定,把性命交由你处置。”
“为什么?你知道这些为什么还要杀我父母,这些年,你又害了多少性命?”
“小秋,人生在世,有很多事情,大概都是不得已为之。”
“仲秋,为师不记得教过你,对待养育你十六年的九姨,可以拔刀相向。”纪云门从天而降,挡在她面前。
“师傅!你一直喜欢这个女人!为什么?!她明明就是个恶毒的女人。”
“仲秋,谁都可以说她恶毒,唯独你不可以。”
“为什么?”
“她把最好的都给了你,你还不知足?为师可是很羡慕你啊。”纪云门低头轻叹。
“那师傅的意思是不许我杀她?”
“当然,这是你师傅的女人。”
“师傅,你能护着她一时,能护着她一辈子么?就算我不杀她,武林中人又岂能放过她?”
“护的了一时,就护的了一辈子。护到护不了的那一天,你就得接着帮我护。”
“为什么?”
“没有她,当初你早死了,你得还她一条命,明白么。”
传说中,白鹿庄夫人姓俳,单名一个久字,人们都惊讶,居然跟那个俳老毒同音,还好不同字。
“你这是何必。”
“为了你。”
“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小秋还好么?”
“你就知道小秋。”
“好吧,小秋的师傅,今晚要吃什么?”
“吃你。”
有诗云:落叶不知秋,特地一场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