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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毒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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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传江湖中有个菩提城,城中立着两株三百余年老的菩提树,一条溪水将其分隔两岸,二者终日遥遥相望。
此溪原名不详,只知几十年前一位云游的老和尚来到此地,跟正立于溪水之上吟风浩荡的城主耳语了几句,城主面露难色,终于还是将溪水更名为“庸溪”。
从此以后,城中便再无人肯饮用此溪之水,只有城主家的独女,那个叫做诸葛无用的小丫头,从小便用此溪水喂养,众人不解。
无用小丫头长大了,还应了她的名字,真真是毫无用处,武学不及她父亲千分之一,才学不及她母亲百分之一,终日游手好闲,好吃懒做,人们都不解,为何她爹会给她起了这样的名字,无用,无用,百无一用。
小姑娘乳名痴儿,众人嗟叹,这又是无用,又是痴儿,城主还每天喜笑颜开,他是老来得子,对独女宠爱极深,小姑娘的娘年轻时是个美人,可惜小姑娘随了她爹,一身反骨,反倒没有柔媚之姿。
后来小姑娘大约十岁的时候,城主,就是她爹驾鹤西去了,留下她娘,终日郁郁寡欢,没过几个月也随夫君去了,人们都说情深不寿,大概如此。
可小姑娘毫不上心,不仅一点眼泪也不流,还遣散了众弟子,每日喜笑颜开,将菩提城以前种种抹去,变成了个商镇,经营东西往来贸易,众人嗟叹,还真是个痴儿。
不久,人们发现,无用小姑娘虽说武功不精,诗书不行,可经商却是一把好手,没过几年,江湖中的人们便都忘记了那个原先的菩提城,如今大家只知道菩提城是江湖中的极乐之地,无论你是身负几条人命的江洋大盗,还是苟且偷生的奸夫淫#妇,亦或是因违背了清规戒律而被逐出师门的伤心人,这里总有你的栖身之处,人们往往在这里歇上几晚,再整顿精神,踏上前路。
一时间,酒家林立,客栈比比皆是,可人们不知道这一切的背后,是一双十三岁的眼睛。
她赚的盆满钵满,于是她开始筹划些事情,人嘛,吃饱了,就会做些吃饱了撑着的事情。
她要去西域,找个邪教头子,按说,这种铲除邪教匡正武林的事情不属于她的营业范畴,可她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一日在酒肆偶然听到一众少年侠士谈论此事,她便兴冲冲的拍桌子说:我跟你们去!
为首的少年大约也就十七八的样子,看起来就是名门正派中最被长辈器重的那种孩子,举手投足都是稳重和无懈可击,他起身对着小姑娘拱一拱手,“这位小......小妹妹,你可知我们在谈论什么?”
“我知道,不是去西域寻一个邪教的头子,然后杀了他,为万千武林冤魂做主么?”
众人看她说的一板一眼,都憋着笑,另一个少年一身红衣,炫目的很,面皮像牛奶,大概是个娇生惯养的富家子,就逗她:“小妹妹,你可知这里距西域要走多少里路,要过多少个关卡,前去又有多少危险?”
“我知道,这里距西域五千三百九十七里,共有三十又七个关卡,前路危险重重,可我还是要去。”
众人这下不笑了,人们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如此执念,但是听这一番话,又觉得她笃定的很,大家七嘴八舌,只有一人只是听着,不说一句话,那人一身玄衣,单手扣着桌上的剑,冰峰般的眉头紧锁,不知来路。
为首的少年最终还是决定答应这个小姑娘的请求,可他们并不知这个小姑娘的出身,或是她自己刻意隐瞒,大家只是叫她痴儿,一路上也对她照顾有加,她最爱和红衣少年玩耍,似乎也唯有他肯搭理小姑娘,和她拌嘴,陪她吵闹,小姑娘觉得很开心。
众人只是不解,为何小姑娘左手严丝密缝的缠着纱布,好厚好厚的一层,何时也不曾解下,有人问她,她就说是小时候留下的伤疤。
此时菩提城中的人却急坏了,少城主撇下一封书信就翩然而去,还说要去西域,啊啊啊,这可怎么办。
好在如今的生意也都运作合理,少了小姑娘,大家不过就是做着分内之事,就是这样的一个菩提城。
众人来到西域之时,那场恶斗,经后世传说,似是经过了七天七夜,所有的少年侠士都想借此一战扬名,他们有的家世颇为显赫,有的却只是一名草芥,传说中小姑娘就坐在旁边,人们约定,她作为此次决战的记录人,日后要在江湖上替大家作证,小姑娘硬撑着疲惫的身体,亲眼记录着一切,杀红了眼的邪教头子几乎把所有人打趴下,他太强大了,他用脚踢了踢身前的精疲力竭的身体,欲动手扼住他的咽喉,突然听到一声小姑娘的声音:“你不能杀了他!”
邪教头子扭向小姑娘,这个不起眼的小姑娘,“你是谁?”
“我是本次决战的记录者。”
“我为何不能杀了他?”
“不是约定好的么?点到为止?”
“呵,约定,我是邪教中人,不讲这些名门正派的规矩。”
“可这是你亲口说的,你看,我记在这里了,白纸黑字。”
小姑娘蹦下石头,慢慢走到邪教头子的跟前,把本子给他看,歪七扭八的记载。
毫无动弹之力的众人此刻都把心提到嗓子上了,她这是羊入虎口,明摆着找死。
“哦,可我偏要违背这个约定,如何?”说着邪教头子就一把撕了这本记载。
小姑娘沉默了一会儿,她不仅没有哭闹,只是在不紧不慢的解开左手的绷缠,众人依然不解,连邪教头子也不解,可当她的左手露出来后,众人都惊吓不轻,那是一只,极为可怕的手,紫的透黑的肌肤,没有一寸是完好的,与她身上其余地方完全不同,像是被万虫啃食过后的朽木般,沟壑满布,人们不知这是怎样得到的结果。
只见她将手奋力插#进邪教头子的心窝里,那人竟然毫无抵抗力,不久他瞳孔扩散,还是吃力的说着,“你是诸葛不见的女儿。”
“你弄坏了我的记录,你不仅自己食言,还让我失信于人,生意人最讲诚信,你该死。”小姑娘对他说着最后一句话。
“诸葛不......见......”
看到此刻,人们觉得剧本不对,可又掐着自己的肉,告知自己,这是现实,这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徒手杀死了他们激战七天七夜无法致胜的邪教头子,那紫得发黑的手是什么?是武器么?那不过是她身上的几寸血肉而已,那是人的血肉么?还是妖魔的遗孤?
决战过后,小姑娘就消失了,只留下她重新誊写的记录,上面只有一行字,“七月十五,邪教头子,卒,其余不详。菩提城城主诸葛无用手书。”
众人也都散去,从此以后,江湖人便都知是一群少年侠士合力杀死了邪教头子,可奇怪的是,无人敢于声称是自己功劳最大,这简直是一桩奇案,到底是谁杀死了邪教头子?至今无人知晓。
少年们对这桩奇案闭口不谈,隐藏在自己年岁流逝的长河中,大家由少年成为青年,有的成家立业,有的终成大器,继承掌门之位,成为大家交口称赞的道德楷模。有的消失沉沦,背负血债,成为亡命浪子。有的归于平淡,终日不问武林,只谈风月。
武林上的风言风语容易一时兴起,但也容易被遗忘,这样真好。
近来数月,风头最劲的传言大概是关于江南敬亭山白鹿庄的拈花宴,传言中所有待字闺中的貌美女子皆可入席,一睹白鹿庄庄主的风采,至于为何这个庄主要这样大张旗鼓,坊间众说风云,有人说,他会在这众多女子中挑上一个,共赴云雨,也有人说,他会在这众多女子中挑上一个,共结连理,好吧,无论是哪一种说法,都足够让女子们疯狂。
关于这位庄主的容貌,这件事还要从若干年前武林大会上盟主的一句话说起,那一日,青年才俊,中年壮士,齐聚太行山,武林盟主挥袍落座后盯着这位庄主,说了第一句话,“云想衣裳花想容。”
这位庄主有些尴尬,低头见礼,然后盟主说了第二句话,“今日老朽赐你个名号,花想容,如何?”
本来这位庄主平日总和大老爷们儿混在一起,大家也都是不在意这些的侠士,结果这事儿一经传出,一传十,十传百,搞得武林外的人们也知道了,大家都晓得江南有座敬亭山,山上有个白鹿庄,庄内有个美庄主,庄主名叫花想容。那些平日与他结交的侠士这才发现,这位庄主眼波流转之处简直落地生莲,起身随步遗落的是云翳盏盏,不是男子的俊美,而是女子的雍容,难怪老盟主说出的是“云想衣裳花想容”。
人们从此便都喊他花想容,就连他的原名都忘却了,你看,江湖人都是善忘的。
从此他就真当起了这个艳名,处处留情,相传被他俘获的女子上到皇亲国戚,下到寻常浣女,无人不拜倒在他的牡丹云衣之下。
那一日的白鹿庄不仅清雅别致,更是风情万种,处处都显露出庄主的用心,徜徉在其间的莺莺燕燕们也都满意之极,她们欢笑着,娇俏着,等待着牡丹云衣的现身。
而此时庄外大柳树下,却有一群大老爷们儿围在一方桌子前,品头论足,只见一位商人打扮的女子摇着手中的骰子卖力的叫嚷着:“来,买小得小,买大得大,牡丹云衣究竟花落谁家,各方女子谁能逐鹿中原,青城山侠女杜青芳,赔率一抵一百,漠北大侠侄女儿胡元华,赔率一抵五十,陵南烟霞仙子,赔率一抵三十......”她如数家珍般将各路女子的名号背景都摸得很透。
一群大男人为何会来这拈花宴?还不是因为,反正花想容只会选一个,而剩下的嘛,嘿嘿嘿嘿嘿,大家都等着吃他的残羹剩饭呢!
旁人见这摇骰子的女子不像武林中人,对她也甚无戒心,只看到她左手用白色的纱布缠的密不透风,夏天,怪热的。
大家正聊的很欢,忽然庄中一下人打扮的仆役走过来,向这女子拱拱手,“这位姑娘,这里炎热,庄主请您庄中歇息。”
大家正腹语,这个花想容,还真是荤素不忌,这女子竟然一口否决,“不了,我一个时辰后还有场生意要谈。”
“庄主请您务必进庄中一见。”
“你们家庄主还真是奇怪,他要见我,不该亲自来请么?”
众人惊叹,这个女人还真是,啧啧啧,不知深浅。
孰料此时远处传来一清朗声音,“姑娘说的对,闭门不见,不是待客之道,花某,这不是亲自来请了么?”
仆役闻声也让道一侧,大家让出一条通道,让这位牡丹云衣走过。
“多谢庄主好意,在下一会儿真有个生意,耽搁不得,就此别过吧。”这姑娘没有抬头看他,径自收拾起一桌的装备,显得很仓促。
“姑娘的生意,可是和城中旌德茶庄的五十万车龙井春茶有关?”
“正是。”她倒是不避讳。
众人这才讶异,这么大单的生意,这个年轻女人?该不会是......
“菩提城城主大驾光临,花某待客不周,还请城主见谅。”他伸手欲帮女人收拾。
“咳咳,本城主此次,也无甚大事,庄主盛情,恕难从命。”她略显不自然。
“不如这样,在场的兄弟们都随我一并入庄,大家欲看场好戏,我花某怎好闭门待客,城主若想坐庄下注,也请便,一个时辰后,旌德茶庄的掌柜便会驱车前来,庄中好酒好菜,凉亭避暑,岂不比这粗陋之地,来的好么?”他自信满满,众人也口水连连。
“这位,啊,这个,花公子啊,你不知道,做生意,不是风花雪月,讲究的是精打细算,而且,有时,粗鄙简陋未必不如香车美酒。”
可惜众人皆眼巴巴的瞅着她,她若不进庄,大家就都只能在这里烤着,她诸葛无用是个心软之人,僵持之下,只说,“我诸葛无用今日便买大家个面子,走,咱们进庄下注!”
“哦!菩提城城主最大!”
大家哄笑着,没听见花想容附在诸葛无用耳边说了一句,“我,想你了。”
“你以前,从不穿红衣啊。”诸葛无用也只是笑笑,所答非所问。
二人对往事只字不提,八年间无从相见,也都面目全非。
最近,江湖中对上次的拈花宴颇有微词,因为花想容竟然在筵席还没开始时,遣散众女子,且放下话去,此生非菩提城城主不娶,这似乎是江湖中又一桩奇案。
众人不知道,那年,还只穿玄衣的白鹿庄庄主,花想容,啊不,那会儿他还叫纪难求,沉默寡言的他大概是最后一个倒下的,倒在邪教头子脚前,邪教头子踢了一踢他,他觉得,原来,死前,是这样的感觉,然后,微弱的知觉下,那个小姑娘,就是那个终日和红衣少年玩笑的小姑娘,挡在他前面,说:“你弄坏了我的记录,你不仅自己食言,还让我失信于人,生意人最讲诚信,你该死。”
而后他随世事流转,当年的红衣少年此时也不知身在何处,据说他弑父灭门,从此成了浪子。
自己也不是当初那个只会冷眼旁观的孤独人,如今的他,只有万世敬仰的艳名。
“你为何要如此在意世人眼光?”二十二岁的女人对他说。
“城主为何这样说?”
“你本性寂寥,不喜热闹,嫉恶如仇,凡事认真,为何却要舍弃本名,只因那一句‘云想衣裳花想容’?”
“世人都是这样,一旦有此名号,我无论做什么,都会被冠以艳名,大家关注的永远是容貌,不会是其他。”
“我卖给你个故事吧?如何?”
“还真是个生意人,讲吧。”
几十年前,一位老和尚云游至菩提城,看到吟风独立于溪水之上的城主,就说,你以后必会生下个祸端,城主不解,老和尚又说,你是不是曾失手杀死自己徒弟的情人?”
城主讶异,只听老和尚继续说:“你那徒儿逃往西域,几十年内必会血染江湖,这都是你当年错手害了他的情人所种下的恶果。因果报应,你会老来得子,生下一女,此女天赋异禀,聪慧过人,且极易走入邪道,不多时,她必将走上你徒儿的老路。”
“那,大师可有化解之法?”
“有,可不知你愿否?”
“大师请讲。”
“你妻子生下那孩子后,你挑断她手筋脚筋,断其重要脉络,只留生活自理之气力,我赐你个法,将这溪水更名为庸溪,终日用这水替她沐浴斋戒,喂养声息,望能化掉她身上之戾气,走入正途。我再赐她个名字,就叫,‘诸葛无用’。”
后来城主当真替她如此,断其重要脉络,让其终生不得习武,又称其为无用,痴儿,开始,她真的很奇怪,为何别人父母都是望子成龙,望女成凤,自家却相反,父亲总说她样样不及人,于是她痴傻无用的名号就传开了,大家都知道城主家有个笨女儿。
她开始特别沮丧,后来,她却发现,其实自己本性不痴傻,也不愚钝,只是武学无力,诗书也读不好。
城主虽断了她的重要经脉,可却又怕其以后孤身一人,无技傍身,遭人暗算,便用上百种毒虫终日啃噬其左手,让其百毒不侵,且这条胳臂也成了可任取人性命的毒手,城主知道,这一招虽可在危机时取人性命,却也好破解,倘若她当真变成了罪大恶极之人,只需砍其毒手即可。
这是那位老和尚没有交代的,城主自觉或许做了多余的事,就在临终前,告诉这孩子,让她去西域帮菩提城清理门户,杀掉那个昔日逃走的徒弟。
剩下的事,只能任她自生自灭。
故事听到这里,花想容忽然插话:“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世人的看法,哪有那么重要,如果那孩子在乎这个,今日便不会有这万贯家财,或许早就饿死街头了。”
“故事听完了,我要拿什么来买呢?”
“就用你一身玄衣,如何?”
“不如,就用我自己吧?”
“......”
从此,世间再无花想容,只有纪难求,哦,和诸葛无用。
有诗云,相看两不厌,唯有敬亭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