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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终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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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家的人找到我时,我正在修剪茶馆后院腊梅的枝桠,我穿得很少,没有戴手套,脖子上只围了一条驼绒围巾。起初我以为有诈,“它”往往可以渗透在九门中。吴邪把生意托付给我后去了尼泊尔又辗转到墨脱,随即了无行踪。我已经无法得到他的消息,五年来,他成长了不少,自然会防着各家的眼线,其中也包括我的。
直到解家人中走出一个特殊的人,我才发现事情的严重性——那个人是解雨臣。货真价实,没有使用人皮面具。
“二爷,小佛爷有找。”他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有些复杂,大概是知道些解连环的事情,我也不立即点破,现在吴邪重要,只要吴邪安全,之后他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我外套都没带,急匆匆地跟解雨臣去了机场,后来还是伙计捎来了外套。飞机正常飞行后,我观察着解雨臣,他随性地低头玩手机,一如我之前和他谈合同时一样,但我明显发觉他按键的速度比平常快。
到了解家宅邸,我幼时陪同父亲来过,隐约有种亲切感。解雨臣亲自带路,引到了一个小宅院里,这里腊梅开得很好,和茶馆后院一样,他指了指一扇门,示意我吴邪就在里面,待我想要开门时,解雨臣在我耳边说:“二爷,小心点。”自然不用他提醒,我一路就发现周围的目光有些不对——解家有“它”的人。
我推开门,迎面扑来的是呛鼻的烟味,房间没有开灯,黑布大窗帘拉得很牢,有一束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灰尘在阳光下翻腾。
他蹲在墙角边,头发蓬乱得像一堆枯草,背着身,晒得很黑,裸露的后背上满是伤痕,比之前更消瘦。他点了一支烟,没有转头看我。
我很心疼,却不敢贸然上前,我从他身上感觉到彻底的绝望,但我明白,他不是认栽于命运的人。我很快镇定下来,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小邪。”
“二叔。”他的声音很沙哑,明显烟摧毁了他的声带。
他对我说,“它”就是汪家。我,还有吴三省和父亲,吴家三代,都被一个蜜罐所迷惑。那口棺材就是蜜罐,解连环为此付出一生,结果看到的只是对方的影子。
我感到一种彻骨的悲凉,想到在蛇沼离去的老三,快要精神分裂的解连环,痛苦一生的父亲,这种悲凉更加锥心。除了悲凉更多的是自责,算计了那么多,就没有料到幕后还会有人,我太自傲了,也太渺小了,真正能接触到真相核心的人,只有他。
这个孩子是可怜的。我想起父亲说过的这句话。
他把烟头在地上捻灭,转头看我,眼睛亮得骇人。
“二叔,我有一个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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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完他的计划,每一个细节像大树的枝桠般盘错复杂,但却有同一个根,直戳汪家心脏。这是一种可怕的破坏力,隐藏在他瘦弱的身体里。我用房间里的茶具泡了一杯茶,打开窗户,让屋内浓重的烟味散去。
“首先,你得回去。”我递给他茶,让他退一退烟瘾。“以消极的姿势面对敌人,对我们不利。”
我用的是“我们”,而不是“你”。
“你需要的东西我会给你。”
我把他带回盘口,看到久违的吴小佛爷重现,流言也该散了。我没有把所有的秘密告诉他,他也知道我不会全部告诉他,对于汪家的阴谋,我也只是略知皮毛,不能帮到他多少。
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了。他得到了老三留给他的蛇,知道了他特殊的能力。他开始大量地捕蛇,不停地演算推理,他会把局中的每一个新细节告诉于我,我会帮助他怎样做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
我还是向他隐瞒了车总的存在,这个人在必要的时候会出现。
有关周穆王三千年计划的资料,被我扔进烧纸钱的火盆中燃尽,我没有看,我也不想看。我摸了摸小满哥光亮的皮毛,示意让它坐下,它乖顺地蹲在地上,黑亮的眼睛盯着上方的牌位,这是父亲和我留给吴邪的最后一张牌。我给父亲的牌位上了一炷香,金丝楠木的牌位在烛光下反射出光芒。
“父亲,他什么都知道了。”
我在墓碑旁看着他,他在父亲的墓碑前已经很久了,穿得很单薄,薄衬衫外套了一件棕色夹克,嘴唇白得像一张宣纸。他的手臂上,有了第一道刀痕。
我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任时光从他身上淌过,严冬凛冽的风像尖刀一样刻在我脸上,而我有一种平淡的释然感,我再也不用刻意地隐瞒,只用一颗单纯的内心面对他。
我再也不用欺骗他。
“你爷爷叫你不要恨他。”
“……我明白。”
我很想对他说也不要记恨我,但我没有开口。就让他记恨我,如果这让他心里好受的话。他悲惨的命运,我们上一代没有为他摆脱,反而把他当作一枚棋子。我已经不能被原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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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脱,海棠红溶合着绛紫的晚霞映在钛白的雪山上,有一种鲜明又不真实的美感,恍惚得不像人世。伙计扶着我颤颤巍巍地行走在雪地上,我有些高原反应,胃里翻江倒海,我不禁感到讽刺,蹉跎到这把年龄,还要死要活地来墨脱,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不远处是一个边/境救助站,小小的水泥房刷着雪白的石灰,平时只为边/疆驻/守官/兵开放,甚少被当地人和当地政/府所熟知,也因这点,这个地方是绝对安全的。
门口的伙计看到我,想要再扶一把,我摆手拒绝,自己扶着斑驳脱落的石灰墙,慢慢地往里走。这个走廊好像很长,长得好像没有尽头,一切又回到了他出生的那个医院,我在走廊尽头烦躁地抽烟,有些急切地望着诊室。
我推开那扇门,晚霞的残辉照在我脸上,有些刺眼。他静静地躺在床上,安详地闭着眼,穿着绛红色的粗布喇嘛服,盖着一条藏地的手织毛毯。他背着光,脖子上一道狭长狰狞的伤痕,被绷带仔细地包扎着,骨折的部位已用石膏固定。我松了一口气,搬一张凳子坐到他身边。
这个赌局真是疯狂,如果我的伙计晚来一分钟,他的气管就彻底断裂,大片鲜血凝结在雪上,悬崖下就是他永远的归宿,我只能拿到他的眼镜作为遗物。
他听到我进门的声音,有些吃力地睁开了眼睛,转头凝视着我。他的眼睛在余晖的照耀下十分明亮,亮得好像一张明镜,这让我想到很久之前老宅的丝瓜藤下,他清澈的眼睛望着我,静静地等待着我给他准备纸筏。
劫后余生,我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事情发生得太多太多了。
“十二年前的那些事,谢谢你。”他微弱的声音弥散在晚霞照耀下的房间。
我楞住了,我本以为他会感谢我救他的这件事。霎时间周围的空气开始凝固,只有墙上的旧钟啪嗒啪嗒地走着,过去和现在的时光联系到了一起。
他感谢的不只有这件事,还有之前我为他做的那些事,那些我认为他一辈子不会理解的那些事。
我一直很想告诉他,我的局,目的不是为了对抗那个家族,而是为了保护他。我一直以为他没有明白,一直以为他在记恨我,但他内心比谁都清楚——
我在保护他。
幼小的他坐在石鼓墩上,纯真地微笑,如同冬日的暖阳,“三十多年来,保护我的一直是你,谢谢你。”心意传达多年,终于传达到我这里。
我用手捂住脸,再也无法克制住自己的情感,眼泪从手掌上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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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轻轻地合上门,他现在需要的是休息。解雨臣,和他陌生又熟悉的父亲,解连环,在几个小时后会来到这里,一切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我捻了捻眉心,高原反应退去了不少,思路开始变得清晰起来。他的局,即将结束,而作为他的局中的我,该何去何从。
这样想着,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一个人,是一个平庸到不过的藏地老人,戴着一串蜜蜡佛珠,佛珠的末端系着一颗象牙制骰子,面部有明显的藏地特征。这个人大概是这里的看守,伙计之前已经和他打过招呼。
他出现的有些奇怪。而且过几天是雪崩封山期,冒着这么大的危险还赶回来,他显然是为了一个重要的人。
我带着笑接近他,在一瞬间他的眼神是警觉的,不过马上被竭力掩盖了。
“里面的人就拜托你了。”我凑到他耳边。“张起灵。”
我回到了杭州的茶馆,周围的空气紧绷得像一张拉开的弓。我遣散了所有的伙计,我担心里面有汪家人或者其他虎视眈眈的人,而我现在没有时间将他们一一捡出来。
我点燃了一支檀香,用没烧开的水泡了一杯碧螺春。
也许我的死,对于他的局有推动作用。这也在他的推算之中。
而我的内心却无比平静,平静得如同西湖波澜不惊的水面,甚至背诵了一段以前私塾教的秦始皇本纪,我可以感觉的到有一批人在慢慢靠近这里,随时可以夺去我微不足道的性命。
我把百叶窗捏开了一条缝,看到十几个人走下一辆全黑的轿车,手里提着冰冷的枪/杆,应该是加了消声器。用那么少的人干掉我,看来我除了可怕的心计外没有一点值得别人害怕。
我死了,他会不会伤心。这个可笑的疑问徘徊在我脑中,迟迟不肯散去。
这时,我看到一个脸型十分熟悉的人紧跟在队伍后面,他们越走进我就越能清楚地听到他们的声音,我发现他卷舌的方式像极了长沙话。
他走入茶馆前,朝我的方向摆出一个若有若无的邪笑,我一瞬间猜出了他是谁,差点把茶杯直接往他脸上砸。
我转头看屋内,一个身穿蓝袍的藏人喝着我没泡开的碧螺春,盘腿坐在门边,孤高的眼神没有转向我,不知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更让我感到讽刺的是,解子扬衔着一根烟,扛着一把市面上没有的军/用枪/支,打着哈哈向我打招呼:“二爷,你好啊。”
好,都骗我。
我少有的将腿架在条桌上,从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烟点燃。我居然有些开心,他居然留给我一条路,重要的是,他居然反过来保护我。
一把锃亮的大斧劈开木门,飞散的木屑如同那些发生的过往,像浮沙一样消逝在这片曾经让人迷惘的土地上。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