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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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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周围的空气像是镇在冰窖里,有种彻骨的寒冷。吴二白看着呼出的白气,感叹这天气冷得真快,一年又要过去了。他披上了一件素色的旧羊皮外套,看了看表,时间掐的还算准,公交车的报站声已经可以听到了,随后走进不远处的小楼。
茶馆后的小楼有点年岁,高啄的鸦青色屋檐挂着一个氧化的铜铃,随风叮当作响。小楼内经多次白蚁侵蚀已经十分老旧,当初买下这片地时曾拨款修缮过,但效果明显不佳。前几年也只是因那个人搬进来才修整过。吴二白小心翼翼地踏上一层木质台阶,麂皮鞋激起楼板下一阵木屑,他扶着一边斑驳脱落的白墙,尽量避免这些老木头发出的嘎吱声吵醒楼上的大魔王。走至尽头,手上已沾染了一层石灰。
他推开新换的黄花梨木门,吴三省缩在一团鸭绒被里,丝毫没有起床的意思,身下是印有鹤松的老床单,是他们母亲的陪嫁。床头插着几株富贵竹的琉璃瓶不称景地塞满了烟头,褥套上有香烟灰,看得出昨夜睡眠不好。他为吴三省盖好被子,掸掉香烟灰,倒掉瓶子中的水。
吴二白想到以前这个人的睡姿就不好,不是把他踹下去,就是把吴一穷踹下去,这让他和吴一穷十分头疼,以至于后来没人敢和这条大鲶鱼睡了。
他还是没变啊。吴二白叹了口气。
烟蒂粘在瓶壁上,这让有点洁癖的吴二白感到一丝恶心。吴一穷不在,这些琐事还得他做,也多亏了吴三省,平时只会泡茶下棋喂鸡小日子过得很有情调的吴家二爷也会做点家务了,伙计们私下评论这真是一个奇迹。他皱着眉,转身想拿桌角的方巾,却看到吴三省已经醒了。
这个男人歪着脑袋一手撑着枕头,额前的碎发半遮着他狭长的眼睛,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吴二白。醒了就别赖床上。吴二白瞬时想斥责面前的弟弟,却马上被打断了。
“别动,你后面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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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前,吴二白见到吴三省时,是在茶馆的后院。
他几乎浑身是血地被抬到吴二白面前,赤红的血液顺着青砖的缝隙像血管一样扩散,沾染了他洁净的麂皮鞋。他的脉搏很弱,脖子上的蛇印已经化脓溃烂了。他挣扎着睁开沉重的眼皮,看着面前站着的人,似乎竭尽全力才能睁开眼睛。他的头发被乌黑的血液粘结在一起,全身是血,唯有眼睛是明亮的。
他望着他,双眼的光亮似乎马上就要被死亡吞没了。
吴二白俯下身,握住他冰凉粗糙的手,可以感受到他身上的寒冷传递到他全身,连心都是冷的。他用长衫的袖口擦拭着吴三省脸上的污血,动作十分娴熟,就像很久之前用热毛巾抹他的脸,然后催促他早点去上学。
“老三,我在这里,老三。”
那人干裂的嘴唇颤动着,想说什么,最终止于一行清泪。
茶馆的伙计五花大绑地把人捆走,又有几个下人端来了早餐。吴三省从一个青花瓷碗里捡了一个蛋,时不时瞄了几眼房梁——居然还有人藏在房梁上一整夜,估计也被他的香烟味熏死了。
“你上来时为什么没动静?”吴三省剥了水煮蛋。
“上次我很正常地上楼,结果被你直接摁在床上,脖子都要被你掐断了。”吴二白摸了摸脖子,像是在回忆一段惨痛的历史。
“啧,谁叫你动静那么大,还记仇呢,你后来不是罚我睡地下室了。”
“你没忘就好。”吴二白喝了一口开水,铜边圆镜片水雾一片。待水雾散去,吴三省发现那对圆镜片下的眼睛盯着自己,铅黑的眼睛像鹰一般锐利。吴三省下意识地抖了一下,这平常只有他读书时逃课才会摆出的眼神,自蛇沼后他学乖了很多,也不会有什么大事让他二哥擦屁股。
吴二白伸出手,瘦长的手指撩开吴三省的头发,吴三省想躲,但还是忍住了。看出那双手很苍白,细密的青筋像琥珀一样封存在皮肤里,还有一股浓烈的橄榄油的味道。头皮的感觉是冷的,那双手也是冷的。
吴二白收回了手,皱了皱眉,“你有白头发了。”
吴三省用手摸摸,的确有,而且很多。“都老渣滓一个了,有白头发算什么。”又瞄了一眼吴二白的眼神,觉得那人的眼神居然有些复杂,这一定是错觉吧。
说完掏出一支烟,想用火柴点,马上被吴二白顺势夺去,扔进一边的瓷碗。吴三省在心里骂了娘,心想不对他娘跟自己娘一样,就闷闷地把到口的脏话咽了回去。
“吃好早饭别瞎跑,乖乖地呆在这里。”吴二白穿上大衣,说话的口气像在哄孩子。
吴三省心里骂我还能跑到哪里去,每到哪里后面都跟一个人别提多难受,隔壁丝绸博物馆的每个展品名称他都能背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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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头来还是被留下染头发。
吴三省仰着头躺在藤椅上,上方是蓝蓝的四角天空,有几只鸡在他周围啄米,活像一个养鸡场。涩涩的中药味渗透在空气中,那个偏执的男人从来不用市面上的各种药/剂。
他的脖子有些僵,不耐烦地挪了挪位置,这时用眼角的余光看到吴二白立在一边,说实话他已经好久没有仔细看过吴二白。他穿着一件阴丹士林靛青蓝的长衫,盘扣已经解开,立领翻在两边,后脖一片苍白的皮肤。
这片皮肤曾经是细嫩的。吴三省忆起那时路过老宅的书房,从木窗的缝隙看见吴二白坐在木凳上整理秦史,吴二白那时没有配眼镜,近近地凑着酸枣木的书案,斜阳的余晖印在有霉斑的线装书上,发白的衬衫衬着细腻的后脖。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似水流年静静地从中淌过。
现在这个人也老了。吴三省的心中掠过一丝怅惘。
“你在想什么?”上方的人问道。
糟糕,走神了。吴三省忙把头放在舒服的位置,心想着这个人精肯定知道了。
吴二白把手中的小碗搁在水门汀上,立起领子扣上盘扣,“别动,再坚持半小时。”推开黑油门,有意无意地说:“我希望你还记得以前你把蟋蟀放我后领的那件事。”闩上门,只有空气中淡淡的中药味。
吴三省楞了一下,似乎的确有这件事,而且那人还起了一个星期的疹子,害得他被老娘追着打。想起吴二白满身起疹子的样子不禁觉得好笑,好像之后只要他从外面带回什么东西,无论活的死的,吴二白就一直用一种警觉的眼神盯着他,锐利的眼神在他肉上剜了好几刀。
临近八点的时候,吴一穷照例来送些小菜。茶馆的伙计都回家过年了,小楼惨白的灯光照得他直哆嗦,榆木小圆桌上零星地摆着几道小菜,还有几瓶未开封的白酒。吴二白坐在板凳上淡定地喝着碧螺春,显然已经习惯这样过年的方式。吴三省盘腿坐在圈椅上,披着一条驼绒小薄毯,磕了满地瓜子,百无聊赖地用遥控器换台。
吴一穷把吴二白叫出去,“要不……回去过怎么样,我看你们在这怪冷清的。”
吴二白望了一眼正在看电视的吴三省,“我回去可以,不过你觉得娘会放过老三吗,吴邪今年又没回家。”
提到吴邪吴一穷就心伤了,这孩子不知道跑哪里去了,电话也不接,老母亲还嚷嚷着要见孙媳妇,不过看情况这孩子要和他俩弟弟一样打一辈子光棍了。
扯到这种问题,吴一穷想想其实他面前的弟弟很有成家的希望,老三因为陈文锦情深意重就算了,老二斯文儒雅烟酒不沾人又长得清秀,年龄差再大也应该有人要。
“咳咳,老二,其实娘也挺希望你能早点成家,事情都过去了,你看小邪都那么大了,你再不……”
“老大,我觉得小邪最应该找对象,他都快四十的人,你这么大的时候他都上初中了。”
“小邪他……”
“老大你也不能再迁就他了,都多大的孩子了,不成家怎么行,改天我旁敲侧击地问问他。”
“等等……”
“老大你别着急,我一定好好劝他。”
“……”
礼貌地送走了吴一穷,吴二白坐回凳子上喝了口碧螺春,瞥见吴三省靠在圈椅上翘着二郎腿,像是努力憋着笑,“得,我看哪个姑娘肯要你,估计早上还没买菜连晚饭都猜到了。”
吴二白不想理他,随口来了句:“那谁要我,你要我啊?”
语罢心里噶楞一下,他到底在说什么啊,便闷声喝了口茶,连端茶杯的手都有些不稳,又竭力克制住,推了推铜边眼镜。气氛有些不对。
吴三省眯着眼睛,身上盖着那条正红驼绒小薄毯,颜色怎么那么刺。
“好啊,嫁过来连姓都不用改了。”没脸皮地来了一句。
吴二白不想再和他扯皮,翻开了桌上的杭州日报,噼噼啪啪的爆竹声从窗外传进来。
吴三省想爬回被窝睡觉,被吴二白揪着领子拖出来。
按计划要去灵隐寺烧香,吴二白将长衫整齐地叠好放进有樟脑丸的衣柜里,不能穿长衫去进香,明早会上杭州日报头条的。他穿了件上世纪七十年代流行的白衬衫,外套珠灰鸡心领羊绒背心,他是瘦高细颈,两条狭长的锁骨像画出来一样,拎着大衣就往门口走。
他弟弟见他单薄得像棵豆芽菜,便扯下自己的米黄色羊绒围巾就往对方脖子上围——倒像是下地时系保命绳似的,差点把吴二白活活勒死。
“都多大了,连个围巾都不会围。”吴二白扯了扯围巾,却没拿下来,走在前面。
天竺路一边是有一个世纪以上树龄的古树,挂着一条条长长的红灯笼,一边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溪涧。临近寺庙的时候都可以闻到豆腐干的味道,团团乳白色的香雾越过寺庙的屋檐。
吴二白抬头望了一眼寺庙,拉着吴三省穿过人群。后者还有些不愿意,那人的手太冷了,挣扎无果便甘愿拖着走。
时间快到点了,僧人撩开明黄色的佛字门幅,木鱼清脆的敲击声从中传出,古老的金刚经印着金印徘徊在古寺古树间。人们手执燃香,向四方弯腰拜佛,祈求新的一年风调雨顺。吴二白将一把燃香递给吴三省,“老三,你有什么愿望?”
吴三省思索片刻,“这还真没有。”
“那你就为老爹祈福吧,他老人家在那边也挺想我们。”吴二白顿了顿。“而且事情结束了,也该对他有个交代。”
“谁要给他祈福,老子每年给他烧的纸钱够他在那边买好几个偏房,感激还来不及。”
“你就不怕娘听到打你。”
古钟沉闷的声响在耳畔响起,祈福开始了。吴二白闭上眼,双手合十,标准地抵在眉心,他的手指瘦长,大拇指上戴着前几年吴三省送他的翡翠扳指,镜片上蒙着淡淡的一层水雾,面孔病态的苍白。
而那个薄薄的嘴唇,似乎有异于常日的润泽。
一切像幻灯片一样用倒叙的手法从脑中掠过,他为他擦拭污血,他发疯似的去蛇沼找他,他默认了他的计划,他向解连环质问他的去处,他照顾每次倒斗后重伤的他,他在棋局后说他可以依靠,他挡在一群混混前,说这是他的弟弟,谁敢动他。
那个一直在背后保护他的人,是他最珍惜的人。如果有愿望的话,他希望这个人能够安好。
吴三省猛然握住对方的手,不待对方反应过来,凑近吻上他的嘴唇。
霎时四周安静了,只有燃香的点点火光和大雄宝殿透出的光亮。那是一月末的深夜,杭州的天气有些冷,腊梅的香气,燃香的云雾,混杂在一起,古树的枝叶随风摇动,几片落叶慢慢地划过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