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颜）浮生再叙》嗣宗

1、初章

　　七月，空气中渐渐弥漫着一股焦躁，张子房趴在咖啡馆的核桃木方桌上，旁边一杯山楂冰沙还没动，桃红的果肉在融化的冰水中慢慢扩散。很显然，那个人又迟到了，自从那个人选了考古专业以来就别想让他准时到。

　　子房拿出手机看了看，已经下午一点，他把手机丢到一边，换个姿势枕着手臂，望着店外柏油路边摇动的树荫，长睫毛在阳光下映着影子。咖啡馆的服务员收拾旁边的桌子，有意无意地往这边面目俊秀的青年瞟几眼。

　　“睡着了？”一个文件夹轻轻地拍在子房头上。

　　他迟缓地抬起头，看见颜无繇戴着一副黑边眼镜，几缕碎发搭在前额，看来外面温度也不低，白衬衫贴在身体上，画出了两条长长的锁骨。子房盯着那两条锁骨许久，才假装无意地把视线挪开，用手随意地抓了抓头发。

　　“你迟到了一个小时。”他拨弄着杯里残剩无几的冰沙。“别告诉你把时间都去搞你那什么项目了。我总觉得你有女朋友了，快说实话，你有没有女朋友。”

　　“我哪有女朋友。”无繇把眼镜放在桌子上。“不过有项目是真的。抱歉，让你等了那么久。”

　　张子房一直不担心颜无繇有女朋友，这句话当然是激他的，顺便戳戳他的痛处。一般女性谁会喜欢一个成天和墓葬打交道的考古生。不过这真是可惜，白白浪费了他的好脾气，子房相信如果他学理一定有很好的女人缘，谁想到他颜无繇偏偏学文，而且是就业十分困难的考古系，填志愿的时候他差点把笔吃进去。

　　“什么项目？”

　　“一座西汉墓，在江苏省。”无繇喝了一口冰水，摸了摸脖子。“暂时没有出土金缕玉衣，所以官位在诸侯王之下，推测是‘侯’，而且……”

　　子房抬头看着他，外面的树影沙拉拉地摇动，时间有一刻停止，好像有断代的漫长时间介入了这短短的一瞬。

　　“据说是张良墓。”

　　“那又怎么样。”子房吁出一口气。“我还以为你要说秦始皇隋炀帝之类的。”

　　“你呀。”无繇微微地一笑，拿圆珠笔戳戳子房的头。“你从小历史就不好好学，连留侯张良都不知道吗。”

　　说来奇怪，每当颜无繇说出“张良”这个名字，他觉得异乎寻常的熟悉，或者说，亲切。大概是小学时背史记太多了吧，无繇想。

　　“当然知道些皮毛。不过我又不是像伏念学长知古通今的那种学霸，详细的我就不清楚了。”

　　伏念还是他小学时被父亲强逼去学钢笔字时认识的，刚好那时颜无繇也在。荀老师的家在八十年代的老式住宅楼里，阳台上摆满了自种的花草果蔬，他们总是趴在摆着水仙花盆栽的条桌上写字。学习出色的伏念自然被奉为广大学生家长口中的楷模，这让张子房颇为不爽，不过他更不爽于伏念和颜无繇的关系不错，受这个牵连关系的影响他和伏念也就经常见面了，高考时还一起通宵做习题。

　　伏念就读的是金融系，颇有前途的专业，而且是学校的学生会主/席。

　　“他是西汉的大功臣。”无繇说。“刺/杀秦王，辅佐刘邦，造就大汉朝，但是最后退隐了。”

　　“为什么退隐了？”

　　“大概是觉得刘邦太可怕了，或者他本人也累了。”

　　“哦。”子房靠在孔雀椅的碎花椅背上。“那他之前的事呢？”

　　“什么事？”无繇诧异地问道。

　　“刺秦之前的事。”子房说。“史书记载他刺秦后的事迹那么辉煌，那么他刺秦之前的事呢，除了那些遣散家仆埋葬弟弟的杂事，谁知道他没了家后怎么活，又有谁知道。”

　　颜无繇沉默了片刻。

　　“的确，又有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