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涯杀｛下｝ 五 定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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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定和十九年，关南第二次向大西发兵。
四年前那场战争使两个国家走向了不同的道路，在大西沉迷于盛世大梦歌舞升平的岁月里，关南励精图治多番改革。废除封国，设立郡县，开科取士，广纳良才，适度的集权带来了社稷的繁荣，它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安居南隅，破败蛮荒的小国了，剑指大西的它，正试图结束东南诸国战乱的局面。
然而，就在即将攻入皇城之际，临危受命的关原将它挡在了淮阳。
关原不愧为大西第一名将，用兵老辣绝非寻常将领可比。单是一个关家阵就折去了关南三成的兵力，淮阳久攻不克，眼见就是一场败局。
信陵涯袖手观战多日，那双如墨般沉寂的眼中才终于有了一丝亮光。他自嘲般苦笑，混着血腥味的烈风卷起他深黑的长发。
“到底是我没用，还要你这般费心。”
他握着明月塞给他的那块用作逃离大西的玉佩，指腹擦过，依稀能觉察到与玉质不协调的粗糙质感。
“破阵乐吗？”他皱起眉头，“若是你亲自演奏给我就好了，弦断有谁听，我还不曾听过你为我谱曲奏乐。”
天下万物相生相克，关家阵变化无穷精妙绝伦却为一只古曲破阵乐所克。在两军交锋喊杀震天之际，古曲的节点每每踩中阵法的痛处，步步紧逼，大西自乱阵脚，再也压不住势如猛虎的关南。
三日之后，淮阳告破。
关原战死，信陵涯再一次擒住了关晋卿。这一次他却没有手下留情，在淮阳的关氏嫡系一十七人，他杀得干干净净。
关晋卿临死前叫骂不绝，冲着信陵涯一口一个忘恩小人。信陵涯冷笑，只道，“关小将军，成王败寇，你有什么好不服的？”
“你敢说你赢得堂堂正正？若非那个贱人把破阵之术透露给你，如今将死的就是你信陵涯。”
信陵涯淡漠的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看来这些年你并没有善待她。”
关晋卿“咯咯咯“地低笑，含混着血块的笑声令人毛骨悚然，“善待？我只后悔没早些杀了她。告诉你也无妨，我将她关了起来，留得水极其有限，算算时日，她没几天好活了。你赢了又有何用，照样救不了她。”
“剖腹挖心。”信陵涯瞳孔猛缩，咬牙切齿，转身对副将下令，“关家的人，关家的狗，一个都不许放过。“
那一夜淮阳下了血雨，哭喊声直至半夜也未停息。
六
大军兵临城下之时正值仲夏。没有了关原父子，大西都城的禁军毫无招架之力。关南军队很快控制了这里。写着“信陵”的旗帜插满了大西的土地，关南士兵胜利的呼喊响遍了大街小巷。
好吵。
明月动了动眼皮想要张开双眼，却早已没有了力气。她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了，疲惫与脱水正折磨着她昏昏沉沉的意识。
几天了。
她记不清了。她嫁入关家没多久，偷玉牌的事情便败露了。关晋卿将她锁在这个又冷又湿的房间里，动辄打骂，竭尽欺辱，一关就是四年。
也对，他的牌子放跑了关南的皇子，自诩忠义的关晋卿不气疯了才怪。
明月想笑，可她根本没有扯动嘴角的力气。
这个房间里的水早在两天前就喝完了，关晋卿却还没有回来。明月甚至有些兴奋的猜测他是否已经阵亡了。她讨厌关晋卿，她讨厌大西，她讨厌这片土地上一切的一切——包括她自己。
多可笑，她是大西的公主，却一手推动了大西的覆灭。
大西可待信陵涯，她便偏偏要照顾他；大西不准他学习帝王心术兵法要略，她便偏偏要背给他听；大西要关他要杀他，她便偏偏要救他；大西军队要阻止他攻城略地，她便偏偏要他破阵凯旋。
然而真正到了这一刻，她听到街上喧天的锣鼓与欢呼，却开心不起来了。在短暂的快意过后，更多涌起的是家国破灭的悲哀。
“明月，我恨大西。”
“我也恨，可我是大西的公主。”
个人的恩怨情仇与家国的命运前程何者更为重要？
明月脑中闪过一个模糊的答案，可她没有力气去抓住它。
她躺在地上，在一阵急喘之后，渐渐没了呼吸。
七
很多年后，若叶又在御花园里见了一次明月。
那天是新宠陈氏封妃的日子，大典结束后她邀陈妃去御花园里赏花。桃树有灵，烨烨其华，在一片盎然的春意中，她看见了坐在锦辇上的明月。
明月的眼睛似乎已经失明了，空洞无神的眸子正对着若叶的方向。
“怎么了？”信陵涯顺着明月的目光看过来，和若叶短暂的对视一眼，又很快转回头去，“是过路的宫婢，没什么好看的。”
他折下一枝桃花，颇有耐心地别在她的长发上，眉目间满是罕见的温柔。
“那位妹妹瞧着眼生，可是皇上的新宠？”陈妃靠近皇后，小声问。
若叶远远的看着，长叹一口气，“云锦宫的哪位岂是你能叫一句妹妹的？你我不过是皇上的臣下，她才是皇上的所爱。”
“所爱？这后宫之中最受宠的可不是她。”陈妃满脸得意之色，伸出手腕，有意无意的打量腕上成色的玉镯，满身的珠翠发出悦耳的脆响，“不过是个不能行走的瞎子，皇后娘娘也太抬举她了。”
“抬举？”若叶只觉得好笑，“你回去照照镜子吧，若不是你的眉目与她有三分相像，皇上怎会垂青与你？”
三月好春，迎春未败，玉笙未止，匆匆多年竟似时光从未走过。
锦辇上的女子笑得明媚，她拉着信陵涯的衣袖，怯生生的问道，“你是什么人，我总觉得很熟悉，却又想不起来了。”
这些年她的记性越来越差，连这样的问题，有时一天也有三四次。
“我是信陵涯，是你的夫君。”他不厌其烦的告诉她。
“信陵涯？”她轻笑，“从前我还不知道，世上还有‘信陵’这样的姓氏。”
“关南的国姓可是要扬名天下的。”他俯身，吻了吻她的脸颊，在她耳边轻语，“你可要记好了，明月。”
没有阴谋权术，没有勾心斗角，没有众人欺辱，没有天各一方，没有世态炎凉，没有生计艰难，没有错嫁他郎，没有天各一方。若这一切都是真的该有多好。
只是那年他找到明月时，她已是一具白骨，而眼前这个巧笑倩兮的女子不过与她有九分相像。
“明月？我的名字吗？”她仰着脸问。
他怔了片刻，笑道，“是，是你的名字，你是大西的公主，是我最爱的女子。”
三月的阳光很温和，却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知道，他的明月再也回不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涯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