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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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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1
“比死亡更伟大的,是人性。”
不栗士左手支着下颌,笔尖漫不经心地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抄到这句话时却禁不住手中一顿。
都是谎话。
他微微敛下眼,这样想着。却还是把这句话潦草地写在本子后方的位置。下笔用力了些,于是墨迹便在粗糙的纸张上浅浅晕开。
讲台上的教授神色激昂,声音回荡在庞大而寂静的阶梯教室中,目光扫过台下所有少年的脸却未曾在任何一个身上做更多的停留。
这样的课程,本身就没有意义。
不栗士松散开自己柔顺的马尾,然后将它更紧的扎在脑后。教室的后门开着,稀薄而干燥的空气与教室内的污浊形成对流。
——你会这样想,不过是因为,你从未经历过,死亡所带来的一切伤痛。
教授转身的一刹,不栗士毫不犹豫地走出了教室,衣角带起的风掀起书页。
>>。2
学院的广场上,人影稀疏,喷泉边坐着一位满身油污的艺术生,他正支着画架努力修饰高大的建筑脚下,那几棵在人造光的照射下,依旧萎蔫打不起精神的植物。
不栗士嗤笑一声。他当然能料到美学院并不都是挥霍金钱的败类,然而剩下来的这些,做的也不见得是什么有意义的事情。生存的空间面临困境,他们所做的一切,却只是将这根本不值得的一切,用画笔一一了无生机地画下来。
他们是在指望这玩意能流芳千古么。不栗士刻薄地想着,薄唇轻轻抿起。几个身着制服的理学院的学生脚步匆匆地与他擦肩而过,惯性的目不斜视。
不栗士扭过头来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们远去,嘴角嘲讽的弧度不禁放大。
是的,比起愚蠢的美学院艺术生,文学院的人更加看不起的,则是脸上从不会有多余表情的、每一个动作都如同被调配好的零件一般冰冷的理学院学生。
>>。3
这个世界不知从何时起,就变形成了如今这般黑白明晰的模样。
所有的界限被划分的清朗,所有的暧昧不清都被毫不留情地毁灭。当文学家们将愤怒的笔端指向不知发展的尽头在何方的科技,维系在文理之间那条制衡的细线,终于断了。
无视于人类没有现代科技已无法生存的事实,文学家们只将这归于科技破坏环境之后最恶劣的补偿,对现代科技的抨击开始充斥于文学著作,对于人类文明进程的反思,字字见血。
是的,若是没有破坏,有哪里会需要补偿。
而这正是理学院的学生,对于文学院的学生向来敢怒不敢言的理由。
因为就像有一半理学院的学生都来自八番凯旋城一般,文学院的一半学生,都是十一番望君乡的子民。
十一番望君乡,曾被誉为“世间繁华之最”的地方,富饶不减当年,却早已被一场科技的事故,破坏了脆弱的心脏。
当辐射随着海水拍打至望君乡的边缘时,柔美多智的人们仍旧陶然于天之宠幸的骄傲中浑然不知。直至族人的寿命开始缩减,常年盛开的植物开始枯萎之时,望君乡的子民们才终于明白,上天早就不再眷顾这片自古富饶安定的沃土。
不知何时起,有毒的元素已弥散于地下水网,扼紧了整片区域的命脉。
待到不栗士出生之时,族人的平均寿命已不足三十岁,就连潮湿和暖的南方季风中,似乎都夹杂了有毒的味道。
不栗士还记得前往学院岛的那一天,坐在轮椅上的大长老颤巍巍的双手举过头顶,最后虔诚地落在他的胸膛以示祝福。
不栗士低头看着大长老那双刻满纹路的蜡黄色的手,胃里止不住一阵翻腾。他强忍住不适抬眼望去,透过黑压压的发顶,却怎么也寻不到哥哥那张黝黑却英俊的脸庞。
登船时,他强压下自己心中的难过,跟在一列年轻学子的身后缓缓向木制的航船上走去,海风扬起猎猎的旗帜,翻滚的浪潮声中,亲人的啜泣声开始渐渐放大。
我走啦。不栗士心里暗暗想着。我走了之后,大概就不会回来了。
同行的学子中终于有人忍受不了压抑的气氛开始小声哭泣,他们频频回首向着船下的亲人们摆手告别,拴在码头的缆绳被学子的亲人们拉住,大船的出航受到阻碍,大长老站在人群中面色冷静地维持着秩序。
而不栗士就这样站在一直站在甲板上,潮湿带着腥气的风吹散他一丝不苟束起的黑发,而他却一直、
一直都没有回头。
他的身后是望君乡,他出生成长的地方,千年以来的人间天堂,如今只剩下繁华的表象。
也是他一直以来,都渴望逃离的地方。
在轰然一声中,大船终于摆脱了岸边的束缚缓缓起航,行进处留下一圈圈白亮的水纹。
同行的孩子们都趴在护栏上小声哭泣,不栗士回过头望去,乡人们的面孔早就因为距离而模糊成了一条白色的细线,这个时节的望君乡,远望去只能看见岸边苍翠欲滴的树木。
不栗士抬手擦去眼角涌出的酸涩,家乡在他的视野中渐渐远去。
我走了。他一遍一遍地想。我也许不会再回来了。
可是心底的疼痛并没能因此减轻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