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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打草惊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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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青逃跑计划失败,被周煊以惩罚为由,穿着女人的衣服,披麻戴孝跪在周大爷的棺材旁为他守头七。
空青腰杆笔直地跪着,一脸不高兴,嘴里不知在咕哝什么。头上一朵白森森的纸花,那是周煊从祭奠的纸人身上摘下来给他戴的,还顺手给他化了妆,粉扑得脸上惨白,眼底青黑一片,活像个中邪死掉的尸体。
周炆初次见到二嫂,不料想祈州城赫赫有名的大家闺秀竟是这副鬼一般的模样,从空青出现起便一直睁大眼睛盯着他看,空青心底骂道:书呆子!看什么看,没见过男扮女装又披麻戴孝的?!
周炆看见空青向他扫来的幽怨眼神,低下头闪躲,又瞧见空青交叠在腹部的手,他的皮肤白皙,薄,手背上暴起的青筋一清二楚,看得周炆背后有些凉飕飕的:“二、二哥,我看二嫂脸色似乎不大好,是不是身子没好全?要不让她回去休息吧。”
周煊一手搭在空青双手上,柔声问道:“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找大夫看看?”
“没事。”空青摇摇头,挤着嗓子回了一句。天杀的周煊,捏得我手好痛!
声音尖细腔调怪异,听得周炆背上冒出鸡皮疙瘩,这个二嫂十分古怪,像书里的妖精。
周炆观察空青的同时,空青也在打量他:五官平平,身材瘦弱,赏了他一记眼刀后缩头缩脑的再不敢直视我,啧,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而且胆小如鼠。
又用余光瞥周煊:相貌堂堂,却是人面兽心,孔武有力,但爱仗势欺人,气势凌厉,手段狠辣,狗胆包天!
空青不禁开始怀疑:他们真的是兄弟?
腰上传来刺痛,空青反射性地向前挺,侧过脸瞪周煊。周煊收回拧他后腰的手,以口型说道:再敢偷懒看我怎么收拾你!
空青气结,又奈何不得周煊,只得跪直继续忍受快要跪断腿的痛苦。他想揉揉膝盖,把硌着膝盖的两颗棋子拿出来,周煊在一旁咳嗽了两声,空青像被针刺了一般缩回手。
周、空二人挤眉弄眼,小动作不断,眨眼间就到了子时。今夜无月,夜幕似浓墨,黑沉沉的,像一块墨锭压在心头,直压得人心口憋闷喘不过气来。
今夜是周大爷的头七,俗称回魂夜。
据说子时一到,死者的魂魄会返回家中,家人于死者返家前得备下一顿饭,送死者最后一程。
时辰一到,丫鬟们在饭厅里布下一桌饭菜,布完,晚慧前去灵堂提醒少爷们回避。
空青压着棋子跪了一夜,腿都麻了,站也站不起来,周煊着晚慧去扶。
空青近看晚慧,发现她是那日对严捕头喊“就是他们”的丫鬟,似乎是周夫人身边的人。又由此想起彩凤,回周府后都没再见过她,有点奇怪,小声问周煊:“你那个名唤彩凤的贴身丫鬟呢?”
周煊并没有告诉空青彩凤已死,封锁了消息,周炆也无从得知。周煊瞥了周炆一眼,低声道:“回去再说。”
空青蹙眉,他假死时,周府好像发生了许多不为人知的事?
子时三刻。
按头七的规矩,周府上下所有主人家仆都在房中回避,护院们也早早去睡了。
周府最高的屋顶上趴了两个人。
“姓周的,你不是该回避吗?趴屋顶上作甚?”夜露浓重,空青落了一身露水被风吹得发凉,直想打喷嚏。
周煊捂住他的口鼻,贴在他耳边轻声道:“自然是抓鬼。”
“呜呜呜……”你还懂抓鬼?
“杀害彩凤的凶手,无故放出的烟火信子,你不想知道是何人所为?”
空青用舌头顶了周煊的手心一下,周煊尴尬地松手:“不想。这些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吗?我只想赶紧杀了你换回我的空青戒!”
周煊噗嗤笑出声:“你杀得了我?给你二十年你也办不到。”
见空青又要撒泼打闹,周煊连忙压制住他,正经说:“我觉得他们是冲你来的。”
“我?”空青难以置信,“我一个无名小卒,冲我来?我看是你做多了孽,遭报应了!”
“是是是,我遭了天大的报应,碰上你这么个冤孽。”
“你——”空青正想反驳,周煊沉下脸来,低喝道:“噤声!”
“‘鬼’来了。”
远处,一抹黑影从稀疏星辰处飞来,越过鳞次栉比的檐顶,停在周府照壁顶上,像一只巨大的蝙蝠。
周煊拉着两眼发直的空青滑下屋顶,一人各占了一个角落,攀在回廊的梁上。
黑影收拢翅膀,跳下照壁,现下周府没有护院巡逻守夜,黑影如入无人之境,大摇大摆地在府内走动。
黑影在周府厅堂和几个主要院落转了一圈,似乎没有找到目标,路过灯火通明的灵堂时,一刻也不作停留,转而去偏僻处寻找。
空青盯着黑影看了许久,神色越来越凝重,周煊心道,方才说凶手冲他来的话是唬他的,难不成歪打正着了?抠下一小块木头,朝空青后脑勺弹去,空青惊得颤了一下,侧头怒视周煊,周煊打了个手势,意示空青跟上黑影。
两人在梁间穿梭,跟随黑影一路到了吟轩阁。
“梁上的兄弟,现身吧。”黑影停在拱门前,抬头看门上以草书雕刻的“吟轩阁”三字。
空青跳下房梁,不淡不咸的喊了一句:“鬼师兄。”
黑影听见空青的声音,猛然转过身来,诧异道:“小师弟?你怎在这儿?还打扮成这个样子。”不悦地看着空青着一袭女人穿的衣裙,梳着随云髻,涂脂抹粉。
空青道:“这话该是我问你,你来这儿……杀人?”
黑影不置可否,只说:“小师弟,没想到会在周家见到你。”
周煊现身打断二人谈话,风度翩翩地朝黑影拱手:“在下周煊,正是兄台前来取性命的……银叶夫人的儿子。”
黑影后退一步,看看空青又看看周煊:“你们俩是一伙的?小师弟,你竟与银叶的儿子为伍!”语气中半分是生气半分是痛心。
周煊仰天大笑:“在下不才,石斛老人的两大弟子都是来取在下性命的!”
空青啐道:“什么弟子?姓周的,休要辱我师门!”
又指着黑影骂道:“鬼蝙蝠,你为了一己之私欺师灭祖,还有何颜面喊我小师弟?!呸,我没你这等无耻的师兄!”
鬼蝙蝠勾起嘴角:“就在刚刚你还喊了我一声鬼师兄,空青……”
话未说完,空青已经出招,鬼蝙蝠不想和空青正面冲突,只防守不进攻。周煊冷眼旁观,发现鬼蝙蝠的武功路数与空青的不一样,空青招式中的破绽太多,即使是杀招也做不到一击必杀,鬼蝙蝠对付起来十分轻松,甚至可以说是在陪空青玩。
一个师父教出了两样的徒弟……周煊想起他娘曾说过:石斛对空青别有用心。
石斛对空青有何用心?
“空青,你会不会用鞭?”周煊提醒道,鬼蝙蝠的夜行衣多了一副木制翅翼,在天上无人能敌,可在地上对他的动作有些阻碍。
空青先是一愣,见周煊指背后,立马明白过来,解下衣带,和鬼蝙蝠纠缠起来。空青在师门中排老幺,最受师兄们的宠爱,鬼蝙蝠没和他动过手,自然不知道空青打红了眼出招就不讲究路子。
空青像小孩一样乱打,拿着衣带往鬼蝙蝠身上缠,他的目的只有一个:用衣带把鬼蝙蝠双臂上的木棍和背上的捆在一起。
鬼蝙蝠也不傻,知道空青想干嘛,不禁开始头疼,他这样乱来再打下去只怕会伤了自己,又不能就此收手让他得逞。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鬼蝙蝠转守为攻,三两下便反捆住了空青双手,在背后打了个死结。
空青气得要死,周煊常用这种招数制他,这下师兄又使,抬脚踢鬼蝙蝠□□,鬼蝙蝠没想到小师弟会用这么下流的招,轻轻在他肩膀上打一掌。
空青摔在周煊脚边,周煊很不给面子的笑了起来:“说你连看门的瞎子都不如,你还不信。”
笑罢,周煊拔下空青头上的银簪,朝鬼蝙蝠刺去。
鬼蝙蝠展开双翼抵挡,银簪在翅翼的布上刺出一个大洞,周煊转动银簪,鬼蝙蝠的双翼碎成几块残布,鬼蝙蝠撕下背后的累赘,留了一根木棍做武器。
周煊每招每式快如闪电,稳准狠,鬼蝙蝠在他手下不过几十招,便弃了手中木棍,徒手抵挡。
兔起鹘落间,周煊刺中鬼蝙蝠右后肩,银簪入肉三分,从后肩刺到腰际,划开一道半臂长的血口。
鬼蝙蝠剧痛难忍,一疏忽,被周煊踢翻,踩在脚下。
“空青……空青……”鬼蝙蝠侧脸贴地浸在自己的血中,狼狈不堪,却还唤着空青。
空青心里还记着昔日的情分,于心不忍,同时也明白周煊是个心狠手辣、冷血无情的,实在是有心无力。只能闭上眼,不看见便不会伤心了。
“啊——!”
出乎意料的,耳边响起的竟然是周煊的叫声。空青睁开眼,只见周煊捂着腹部,单膝跪在地上,鬼蝙蝠不知如何脱了身,地上一道血痕蔓延到拱门台阶前消失。
“周煊,周煊,你怎么样?”空青双手被捆在后背,只能用脸蹭他的脸,周煊又痛哼一声,躺在地上,腹部鲜血潺潺,一支镖插在其中。
鬼师兄的毒镖?!
空青大喊道:“来人啊!快来人啊!”又低头蹭了蹭半阖着眼的周煊:“你别闭眼,镖上有剧毒,别闭眼!”
“来人啊——!”
夜幕中,鬼蝙蝠跪在吟轩阁的屋顶上,看着周煊将死未死,喃喃道:“银叶啊银叶,枉你费尽心机,到头来还是一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