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吞青山》板桥霜

19、十九 镇岳血案

　　石斛老人垂下眼，沉默半晌，复又抬眼看看空青那张脸，一时间竟然不知该如何回答。

　　空青想开口问什么庄主，刚张开嘴便被周夫人抢白道:“我知道了，他就是镇岳山庄的少庄主，石镇岳唯一的儿子。”特意加重了说镇岳山庄四个字的语气。

　　“什么山庄？谁是石镇岳？”空青插话道。

　　周夫人呵斥道:“长辈说话插什么嘴？没大没小！”

　　周煊在一旁拉了拉空青，附耳说:“我娘脾气不好，你别招她。镇岳山庄曾经是武林第一大铸剑山庄，不少武林高手的神兵利器都出自庄主石镇岳之手，比如我舅舅沈银叶的长刀。可惜十五年前镇岳山庄惨遭雷火教灭门，山庄上下从铸剑师到仆役皆被屠杀殆尽，武林第一大庄从此消失。”

　　雷火教？空青冷哼一声，与周煊咬耳朵:“只怕又是你舅舅招惹的那个魔教余孽沈衍作恶。”

　　这句话落入周夫人耳中，周夫人掩着嘴扑哧笑了，对石斛老人挑了挑眉:“你倒教养的好。”

　　说得没头没脑的。

　　石斛老人哂笑道:“这孩子心眼不坏。空青，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吗？为师给你说个故事。”

　　端起手边的茶抿了抿，石斛老人眯着眼回忆起往事:“那是快刀侠客沈银叶与他的妻子殷秀秀恩断义绝之后的事……”

　　沈银叶抱着小孩出了水云堂，在场的武林人士都被这一举动激怒了，不少是当年殷秀秀的仰慕者，为殷秀秀所托非人气愤不已。

　　有人先出手拦住沈银叶的去路，命他讲此事说清楚，不得随意负心。

　　众人附议，来龙去脉沈银叶难以言说，可面对武林同僚又不能拔刀相向，就连水云堂主都出言力鼎殷秀秀。

　　殷秀秀气势顿时盛了许多，趁着整个武林给她撑腰，向沈银叶逼问道:“姓沈的，我给你两条路走，一是杀了怀中魔教教主雷肃的孽种，此事我既往不咎，我们以后还是好好过日子；二是由我断了你的经脉，废了你的武功，我相信在场各位也容不得昔日的正派大侠凭着一身举世无双的功夫为魔教卖命！”

　　以灭雷火教出名的沈银叶竟然与雷火教有牵扯？这一消息又引起武林人士一阵骚动，将沈银叶推向风口浪尖。

　　不料沈银叶痛快承认:“从我答应他收留这个孩子起我就知道会成为武林公敌，好，殷秀秀，毁在你手里我也无憾。”他自然指的是从桃花林中的小溪边救起来的雷火教众，沈衍。

　　沈银叶把孩子放下，抽出腰间长刀，以内力震碎。弃了手中的刀柄和腰间挂着的刀鞘，沈银叶跪在殷秀秀跟前，任凭她处置。

　　殷秀秀原本说的是气话，没想到沈银叶被那魔教的人迷掉了魂，为了那人一意孤行，气得当真下了手，打断了沈银叶全身经脉，废了他的内功。

　　石斛老人说到此处，顿了一顿，问周夫人:“你身上的银叶毒解了没？”

　　周夫人略微点头，大致说了一下解毒过程，叹气道:“这毒本来有解药的，一双玉镯，镶银的是毒药，镶金的是解药，只是那镶金的白玉镯落到了殷秀秀手里，如何都不肯交出来。”

　　“殷秀秀恨沈银叶都恨出血了，怎么肯救他？”石斛老人接着说下去，“那魔教的沈衍知道沈银叶武功被废后，将他带去了魔教一处隐蔽地休养，还为他制出一种毒，确切说是药。”

　　此毒就是银叶，无色无味，中毒者根据内力深厚程度不同发作的时间也不同，内力深厚者发作时间晚，最迟十九年才毒发，而内力浅者最快当场毒发，最慢十二个时辰。

　　沈银叶曾经拥有浑厚内力，一朝被废，中此毒三天后发作。

　　经脉逆流。

　　却没死，而是续上了被打断的经脉，失去的内力像泼出去又收回来的水一般，渐渐恢复。甚至更上一层楼。

　　空青瞟周煊一眼，周煊像是与他心有灵犀般，瞬间明白他的意思:“我现在内力只慢慢恢复了一成，所以打你不过。”

　　只一成就能与他勉强打成平手，以前十成功力的时候会有多厉害？空青忍不住脊背发凉，看来周煊当初与他过招没认真，要不然他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既然银叶毒有此功效，为何江湖上还流传银叶奇毒，一招毙命？”周煊忍不住打断石斛老人。

　　“能够让内力更上一层楼的药江湖中多少人觊觎着？沈衍放出这个流言不过是为了避免众人争夺。”

　　周夫人自嘲道:“连我都信了，担惊受怕了几年。”

　　石斛老人接着说下去:“沈银叶完全恢复之后，又开始行走江湖，虽然功力更甚从前，但是手里缺了一把趁手的刀，就像老虎缺了利爪和獠牙。于是沈衍四处为他寻刀，有人说寻别人的刀不如量身打过一把……所以沈衍便去镇岳山庄求石镇岳为他打一把刀。”

　　“石镇岳不肯为魔教打刀，因此被沈衍血洗了山庄？”空青问道。

　　周夫人摇摇头，说:“石镇岳只把自己当工匠，从不过问武林上的恩恩怨怨，只要出的起价钱他可以为任何人铸剑。沈衍出了十倍的价钱，石镇岳不铸剑改打刀也成，怪只怪沈衍太贪心，竟然要石镇岳最宝贝的一块玄铁石打刀。石镇岳退还了沈衍所有黄金，将他赶出镇岳山庄，沈衍一贯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当夜杀光了镇岳山庄一百七十七口人，留下石镇岳与他四岁大的独子，以那小孩的命要挟石镇岳。石镇岳后悔惹上一个杀神，拱手让出玄铁石为沈银叶铸出一把名刀。”

　　“沈衍拿到刀以后，杀了石镇岳试刀，可他却信守承诺，留下了那小孩一命。”石斛老人叹了口气，“为师见那小孩可怜，便把他带回谷里抚养。”

　　“而那小孩，”周夫人和石斛老人一唱一和道，“就是你，石空青。”

　　“我、我爹是石镇岳？”空青第一次听到有关亲生父母的事，恍若在做梦。

　　周煊却拧着眉问道:“当年舅舅收留的孩子现在在哪儿？”

　　石斛老人没料到周煊会如此一问，险些把茶水喷了出来:“为何想到问这个？”

　　周煊看着自己的亲娘沈随云:“娘，当年舅舅收留的孩子现在在哪儿？是不是我？”陈月华说的话令周煊如鲠在喉。

　　“你这是什么话？”周夫人柳眉倒竖，怒道，“你是我辛辛苦苦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怎么能与那个杂种相提并论？”

　　“沈银叶当年抱的孩子……死了。”周夫人平静道，“他失心疯时好时坏，发作的时候亲手把他杀了。”

　　这倒是像疯了的沈银叶做得出来的事。周煊不疑有他，信了这番话。

　　提起沈衍交托的孩子，空青又产生了疑问:“师父，我和那个魔头沈衍长得很像吗？”

　　石斛老人嘴上说:“三四分像吧，你们都是男生女相。”心里却想着，何止是很像，简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我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空青纠正道。

　　“你……见过沈衍？”石斛老人奇怪空青怎么知道？

　　“我见过沈银叶。”

　　石斛老人又想问你怎么见过沈银叶，转念一想，空青曾经嫁入周府住过一段时间，周煊又是沈银叶的外甥，沈银叶虽然疯癫却还认家，兴许在周府碰过面。

　　百密终有一疏。

　　石斛老人也不知该如何分说，周夫人端着茶杯在手里慢慢转着，也不说话。

　　空青似乎在等，等他们给自己一个解释，为何石镇岳的儿子会与仇人长得一个样子？

　　周煊心说这还用猜？摆明了空青是沈衍的孩子，什么镇岳山庄的少庄主，都是鬼话。

　　“石庄主临终把遗孤托付给我时，还给孩子留了一件信物。”石斛老人半晌缓缓开口，“石庄主铸剑有个习惯，爱在剑上镶石，镇岳山庄每个孩子出生后石庄主都会给他铸一把剑。我听到灭门消息赶往镇岳山庄时，铸给你的剑已经丢了，石庄主将剑上的石头留了下来，打磨成戒指塞在孩子衣服里。”

　　空青戒是我爹娘留下来唯一的遗物。周煊还记得空青曾经跟他说过这句话。

　　空青掏出贴身携带的空青戒，摸了摸:“这么说，我真的是石镇岳的儿子？”

　　“难不成还是石斛老头偷生的？”周夫人反问道。

　　空青扑哧一笑，不知道是被周夫人逗乐了还是欢喜自己的身世。

　　“好了，不提这事了。”石斛老人说，“找你们两个来是另有事要说。”

　　“什么事？”空青与周煊异口同声道。

　　石斛老人从袖中拿出两张请帖:“江南水云堂的少堂主一个月后成婚，这是水云堂送给我和你娘沈随云的请帖，我们打算让你们代我们去一趟。”

　　石斛老人之前等的就是这帖子。解铃还须系铃人。

　　周煊、空青两人却是嘴角一抽，水云堂怎么又来个少堂主？又成婚？

　　“十五年了，当年怀在肚里的孩子都要成亲了，你们怎么还没个动静？”石斛老人冷不丁冒出一句。

　　空青脸上一红，嗔道:“师父，说什么呢……”

　　周煊神色自若，脸皮比墙厚:“老前辈说笑了，您的高徒不久前才与我拜过堂，怎么能说没动静呢？”

　　这回石斛老人一口茶如天女散花般喷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