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堪寻访》井彡

1、第 1 章

　　大邑朝开国的第一位皇后是个男子，而且是个身带凤凰图腾的男子，这位男后陪着高主打下江山，为大邑立下汗马功劳，又与高主两情相悦，感情甚笃。民间传闻这位男后乃是天上凤凰转世，助大邑建国的。顾家凭此建立声名，立于大邑中百年不衰。甚至高主逝时立下遗诏：后世立后须采顾家嫡系长女。
　　……
　　“安远，嫂夫人产期将近，怕是就在这几日了。”
　　“婉如身体素来不好，生下全儿后更是大不如前，产时留你守着，只盼是天从人愿，保得母子平安。”
　　“嫂夫人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安康，安远你可是真的同意嫂夫人所言？当真想好了要走这一步？嫂夫人怀的的确是个小公子，只是这一招棋出，小公子只怕是一世难安啊。占礼此番只劝安远你三思而行。”占礼微抬了抬眼，看清了眼前这青色锦袍的男人脸上的挣扎与痛苦，后又听见那人用微颤的声音说出“占礼，非但是宛如想看个结果，我顾安远也想知道他赵宇欠我顾家的究竟该不该还？可不可以还？又是怎么还？”
　　“安远，如今你身居相位，于庙堂之高不说，单是顾家，就有多少人得靠着你生活？那人毕竟是当今天子，此事成与不成，于你，都并无益处的，斯人以逝，你该多劝劝嫂夫人的，而不是随着她……”
　　“占礼，我劝婉如……那谁又来劝劝我？”
　　“我只怕安远你将来后悔。”
　　“我自会好好护着这个孩子，若护得住，他这一辈子应也是过得不差的，若护不住，就当是我顾家的劫数吧。”
　　顾林理了理袖口，缓行至庭院之中，负手而立，他抬头看了看高悬夜空的月亮，像极了记忆中那个孩子的眼，他记得初见时便在那孩子的眼中看到了明月。只是后来他看见的更多是那人的杀伐决断和如狼虎一般的心，虽说早有所改变，但少卿已逝，叫他顾林再到哪里找一个弟弟？再到哪里看一眼当初落在自己眼中的明月？
　　……
　　大邑庆元七年九月九日，皇城外的东街相府中一片忙碌的景象，顾家小公子终是来到了世间。这孩子带着响亮的啼哭声和后背的一只血色凤凰，惊了相府，也惊了这一片繁华的帝都！相府迎来这珍宝似的小公子，却也失去了顾相夫人，这一悲一喜间，顾林仿似老了许多。那个形色憔悴的男人跪在谢婉如的床前，血丝布满了眼眶，她一直握住床上那人的手，只盼她不要走，可是她终是去了，她也离他而去了。他还记得谢家那个扎着小髻总是问他“顾大哥，少卿在吗？”的小丫头。婉如临走之际深深的说“安远，我对你终究是辜负了的，我是自私，可是也只有你能帮我了，少卿他死在洛水当中……孩子就叫顾洛吧……我知道过不了今夜的，过不了的……顾大哥，你看，少卿在等我啊，洛水中那么冷，少卿他…他…”
　　“婉如……婉如……”
　　夜虽已过三更，太和殿中的那人仍是坐在龙椅之上，灯火忽明忽暗衬着这大殿的一片空旷，平白的也让人多出了几分的疲惫，那一身明黄的男子手指触着太阳穴，星目微敛，剑眉紧蹙，似愁似怒的眉目无端让人生出几分畏惧和心疼。夜很静，火烛的光影在窗上摇曳着。而这个静坐的天子仿似在等待着什么，忽然，门外躬身走进一个内侍，他才抬头看着来人，动了动唇，想问些什么，却最终也是没有开口。
　　福顺自是知晓他家主子心中所想“陛下，顾相家添了位小公子，这小公子后背带着只血色凤凰，还有便是顾夫人殁了。”
　　“谢婉如去了也便去了，当朕会为她可惜？只是，福顺，你说怎么是这孩子带着这只血凤凰？”
　　“陛下，渊源罢了。”福顺看这眼前这不过二十五六的皇帝，却心觉他像个走进暮色黄昏里的老人，灯火明灭之中，只觉得凄凉。
　　“朕想摘天上辰星，却舍不下世间名利，老师如今待朕已是不薄了。少卿已逝，如今老师仍愿站在朕看得到的地方，朕还有什么不知足的？还有什么不知足的？福顺，你说要等到什么时候老师他才会原谅朕？”
　　“陛下，终有一天相爷会明白的。”
　　“是啊，朕等，等他名动四方，等他娶妻生子，何时能等得到他回头看看我？好在他的小儿子命定是我皇家人，我可以慢慢等着！传朕旨意：顾家小公子赐名于飞，为大邑良护，只跪天地不屈尊世间，许之太子良配。”
　　“陛下，如今未立太子，这……”
　　“总得立个太子的，这于飞定是我赵家的！”
　　“陛下，顾家小公子的名说是顾夫人逝前留下了的，这赐名是否？”
　　“那便以于飞为字吧，她为于飞取的何名？”
　　“这……奴才听说单名……一个洛字”
　　“洛？她谢婉如可真是……顾洛，字于飞，也好，你便退下传旨罢。”
　　福顺躬身退下，离开了这大殿，走出百米开外，再回首，只见太和殿中烛火未灭，前方宫灯照着的道路很是绵长孤寂且看不到尽头，夜，那么黑，那么长。“主子，今儿中秋大宴，韩大人和卢将军吩咐奴才给您收拾着装前去赴宴。”

　　大邑庆元十二年，中秋
　　“小安子，舅父有何打算？”孩童低垂着头，淡淡的问着。
　　“卢将军说今夜大宴顾家小公子必会入宫，皇上极疼爱那孩子，想必今晚心情定是不差的，卢将军平日里远在边陲，难以照顾主子，这深宫之中无人帮扶的话实是难以安平，若今天能得皇上下令让将军带走主子，主子便可于边陲丰满羽翼，边陲虽苦，但顾及长远，唯此一计。”
　　“我知道舅父是为我谋畴，只是父皇他肯让我离开吗？”安平听出自家小主子的苦楚于期盼，低头收了收悲伤的眼眸，不知作何回答。眼前这七八岁的孩子，眉眼之中却总是积着一层寒色，他第一次见这孩子时，自己也还是个孩子，早年因家中清贫，卖身入宫为奴，那时他的主子还是卢将军的妹妹，挽照宫的芸妃娘娘。自娘娘生下小主子后，皇上从未来看过自己的孩子，娘娘不甘心，叫他到大殿外候着皇上，他跪下求着皇上，却只换来“任之”二字，娘娘哭哭笑笑自言自语的过了一夜，次日为孩子取了个逸字，赵逸，字任之。
　　娘娘在时，小主子过得也还是好的，可自从娘娘去后，小主子便是孤苦伶仃的过着，这么小的孩子却没有亲人陪伴，皇上对后宫中并无偏宠，下面的人对自家主子也无苛刻，该给的，该学的也没有少下，只是这有娘的孩子和无娘的孩子终究是不同的。
　　小安子低着头跟在赵逸身后，那小身子挺得很直，他们穿过数百的楼阁来到了这灯火辉煌的大殿，赵逸走进殿中，向高坐处跪拜叩首，脆脆的声音响彻宫阙“儿臣拜见父皇，拜见皇后娘娘”。
　　一身明黄的赵宇看着眼前的孩子，久久才想起来这是自己那个孩子。愣是忘了那一声平身。身旁的皇后也无言语，只是静静等着皇上发话。顾鸢就这般端坐，她是皇后娘娘，可她有的只是一个她从来都不想要的头衔，这一殿的灯火与她也是没有什么关系的了。赵逸就这样跪着，大臣们深知这个皇子不得宠。纵是大皇子，也不似二皇子那般有母家遮护，此时一片寂静，大家都懂得明哲保身。顾家小公子一身天水碧蓝，黑色的眸子里映着大殿中央的那个身影，只觉得那个人如此的与众不同，仿似天地间遗世独立的一树寒梅，父亲说过梅自有一身傲骨，立于霜雪中，不屈不饶，不为世俗折腰。
　　顾林看了看殿中跪着的孩子，觉得他太过冷了些，却没注意到自家小儿子早已离开案桌前，小步小步的走到大殿中央，周围静得很，顾洛看着这自己的梅花，伸出手去想要扶起他，可赵逸仍是跪着。顾洛转头看了看高位上坐着的皇上，皇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也欢喜这小于飞于这大殿之中的自在，唤了声“平身”的同时不忘提及顾家小公子“于飞真是懂事，深得朕心啊！”说完看了看顾林的方向，见心上那人嘴角带笑的自己也就舒坦了。
　　天边月色极美，大殿中也一片歌舞升平，赵逸眼中只有顾相家那位小公子，他原先便知道这人的，皇后的好侄儿，顾相手心的宝，就连父皇……哪怕刚才他自作多情的想要搀起自己，却也改不了这心中满满的不屑与厌恶，果然和他的父亲一般令人讨厌。仿佛这世间万物都不在他眼中，父皇还说什么只跪天地不屈尊世间，终有一日定叫他跪在我面前！
　　殿中的人自得其乐，当然鲜有人会注意到这小小的皇子，可安平把自家主子的神色尽收眼底，也不知能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