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人何处》枙子

5、5、现实

　　萧雨骑到方若清的家门口时，门口并没有什么人在，萧雨急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第一次放下所有的自尊与羞涩，大声的叫着：“方若清！方若清！……你在家吗？”
　　终于门内走出一个人来，一个中年男人，这是第一次萧雨正面看到方若清的父亲，略显得苍老与憔悴，可以想象这次变故对于这个男人的打击。
　　“你找若清？”
　　“嗯，你好叔叔！我是方若清的同学，我想找他！”
　　“若清不在家，陪他兄弟去市里医院了！……这两天应该会回来一趟，你有什么事情我可以转告他！”
　　萧雨心里很是失望，只好说：“那麻烦你叔叔，我叫萧雨，是方若清的同学，让他回来有空的话找我一下！学校里有些事情老师让我问问他！”最后一句显然是萧雨撒的谎。
　　“好的！好的！……”
　　萧雨推车走时，又回头说了句：“叔叔你多保重！”，其实萧雨也是想安慰什么的，可又觉得自己的角色和立场都不合适，只好这么含糊的说了句，她心里知道这个男人正经历着怎样的打击。
　　时间过得极慢，慢得萧雨每天都是在数着每一节的课中度过……
　　班里同学已在积极响应，为方若清的弟弟捐款……
　　在没有见到方若清之前，萧雨对任何事情都没有了兴趣！每天经过他家门口时，她都拼了命的把骑车的速度放慢，再放慢，努力的看着他家里的人影……就这样，她在煎熬中度过了三天……
　　第四天的下晚，萧雨一如继往的朝方若清家的方向骑去，就在距离方若清家还有段距离时，她看到了远远的有个熟悉的人影站在树下，萧雨多日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她还没跨下自行车，情绪已经不能完全的控制好，泪水劈里叭啦的向外涌出来。
　　隔了两个多月，再见到方若清，又黑又瘦。
　　而此刻，这个让她魂牵梦萦的男生就站在自己的面前，萧雨完全不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相视而立的刹那，萧雨顾不得满脸的泪水，十二分生气的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不来上学？为什么？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
　　方若清沉默着，眼眶也是红红的，但还是努力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萧雨！”方若清刚叫出萧雨的名字，还是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这件事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是我们家的事！我是大哥，我有责任去承担。”
　　“你想干嘛？”萧雨几乎叫着问。
　　“萧雨！我的人生我想得很清楚了，我不打算上高中了！弟弟我一定得救！我没办法安心的坐在那儿上课的！你该明白！”
　　“不是还有你父母吗？”
　　“他们已承担了我们兄弟太多了！现在是我该承担的时候了！”方若清恢复一如继往的镇定说道：“萧雨，听话，好好上学，考大学！我的人生我会负责的，也不一定是考了大学对我就好！我还是会有别的出路的！
　　“可是，方若清！你答应我的！你答应过我的”萧雨控制不住了，一边哭着一边说：“你要我等你的！……你要我等你的！……现在你让我怎么办？……”
　　晚风中，只听得见萧雨低低的啜泣……
　　“我会一直等你，好不好？无论如何，我都等你，好不好？”萧雨带着哭腔在请求。
　　方若清任由萧雨哭着，咬着嘴唇却什么也说不出口。他在拼了命的忍着，控制好自己。由着萧雨在自已面前哭得无所顾忌。
　　过了好一阵子，萧雨平静下来，红着哭肿了的眼睛问方若清：“那你下面打算怎么办？我怎么才能联系到你？”

　　方若清低头想了一会儿说：“继续陪弟弟治病，可能的话会有一所技校去上，家里亲戚说可以转过去，读两年就能出来工作了！”
　　萧雨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再一次的对方若清说：“你一定得给我你的消息，一定得联系我，好不好？”
　　方若清默默的点点头。
　　“总之，我会找你的，你别想逃！……”萧雨那么恶狠狠的说。
　　天已经很黑了，两个人推着自行车沉默的朝家的方向走去……
　　“你弟弟现在的情况怎样？”平静下来的萧雨这才回到这个问题上。
　　“嗯！……不是太好！ 人挺痛苦的。”
　　“需要不少钱吧？”
　　“嗯，是！”方若清回答得很简单。
　　“你哪天去市里医院？”
　　“明天就去！”
　　“哦！那你父母呢？”
　　“他们也不懂什么，只会心情更不好，我还是能陪陪弟弟的……”
　　再一次穿过那片竹林时，萧雨突然想起来什么，从书包中掏出一封信来，递到方若清的手中，说：“没什么，回头再看吧！……”
　　停顿了一下，又说：“方若清！无论如何，请有机会就给我消息！好不好？”萧雨的语气中几乎带着恳求。
　　方若清用力的点了点头。
　　夏末的夜晚，蛙声四起，空气中荡漾着忧伤与坚定，萧雨朝着自己家的院门走去……

　　夜色里，方若清打开那个淡蓝色的信封，里面飘落出一个纸鹤，纯白的纸上写着一行字：山无陵，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几乎是一下子，方若清的眼中噙满了泪水……

　　日后萧雨想起这段字，都觉浑身都冒汗，自己当初怎么会有这样大的勇气和决心把这段字写给方若清的？这一段最纯最绝对的岁月，让她美好着、困惑着，年少时的第一次恋与爱总是最美最真切的，萧雨感觉到了自己内心的炙热和执拗，或许正是这一份贪恋，会让萧雨走向一段更为不寻常的路来，这会是怎样的一段路，萧雨却永远无法预知。

　　高三的日子、硝烟四起，让人没有一丝喘息的机会，每天黑板上都会更新着离高考还有多少天的提醒！只有百分之三十的升学率，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萧雨的岁月，还是一个叫做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年代。

　　偶尔走过操场，路过车棚，萧雨的心会突然紧一下，那个人有多久不在这儿出现了？那个人现在究竟过得怎样呢？那个人会哭泣吗？那个人也如我这般思念他般思念着我吗？为什么这么久了，他没有给过我一丝一毫的信息呢？
　　放学的路上，经过方若清的家门口，紧闭的院墙大门把他们隔成了两个世界……

　　冬季来临，萧雨终于辗转到另一座城市，开始最后绘画的补习与冲刺，那是萧雨第一回离开家那么久，一个长长的冬天和春天……萧雨每天在那个画室和一帮来自各个县城的孩子们一起画着，理想着，偶尔寂寞光阴里她就拼命写日记，写自己的思念、自己的孤单……收到晓云的信是最她最开心的事，晓云会带给她那个世界里的零零总总，末了，却总是加上一句“还没有方若清的消息。”……这让萧雨无限伤感……离开学校前，萧雨曾悄悄的叮嘱晓云，一定帮她留意方若清给她的信件。

　　四月开始，萧雨在各个城市间奔波，要计算好每所大学招生简章上的时间，自己要合理安排，报名、填简历，准备相片、审核准考资格……每一个院校的考试有三到四场，找住的地方、熟悉考场、了解每场考试的内容……这一段充满历险的经历给了萧雨从没有过的新鲜感和充实感，也正是这一段经历，让萧雨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习惯了打理好自己的一切。每一场考试的考场外总是站满了陪考的家长，而萧雨似乎永远没有这个需要，当然也没有这样的可能……她自由的来去着，越是这样，萧雨越发的爱上这样的状态……

　　又是一个下午，考完那家比较知名的大学后，萧雨游离在学校周围路边的书店，难得有份放松下来的心情，萧雨觉得好久没有心情去看书了，傍晚时分，书店内没有几个人，放着简单的不知名的音乐，中间散落着几张矮矮的椅子，随便坐下来便可以阅读，一切都是那样的美好而简单……
　　萧雨背着大包在漫悠悠的荡着，就在这时候，她那可恶的大大背包好像不小心撞到了谁……就在萧雨回头想确认的那一刹那，她看到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在那亲吻着，那个女孩儿闭着眼睛，满脸的沉醉与炙热，面庞烧得通红……
　　萧雨赶忙转过身去，心中狂跳不已，这是她除了电视外头一回见到如此狂热的场景，她是那样的含蓄而腼腆，怎么能体会这城市中青年男女的自由和开放呢？……萧雨实在不敢再在那待下去，而是选择了匆忙的离开，一路狂奔的跑到校园的角落，坐到一个树下的石凳上……心情是依然难以平复，刚才那一幕像烙印似的深深印在萧雨的脑海中，怎么也挥之不去……随之而来，方若清这个人的名字在她内心升腾起来……忽然间，萧雨感觉到了一种无限的凄凉，在这样一个诺大的城市中，她感觉到了自己的无助和孤单，方若清你在哪儿？你此刻在干嘛呢？……

　　历经整整两个月的赶考生活，萧雨终于结束了在外的飘泊……
　　回到校园的时候，绿树早已成荫，教室外那一排水杉树再次长得郁郁葱葱，走过操场边上时候，头顶上的悟桐树也已有了自己的小世界……好快哦！萧雨心中无限感慨……她隐约间似乎看到栏杆上方若清正坐在那儿，背着书包，低头看着书，等着她从画室出来……一股酸涩在胸口激荡开来……
　　“萧雨！”晓云从远处跑过来：“萧雨！好棒哦，第3家学校的通知书！”晓云是由衷的为萧雨感到骄傲，她毫不吝啬的表达着她的赞美之情。
　　是的，半个月内，萧雨考的6家院校，最终收到了5个院校专业课过关的录取通知书！也就是说只要萧雨的文化课考试不出大的意外，上大学几乎是毫无悬念了。这多少让周围的同学充满了羡慕之情，而萧雨也成了老师重点培养的对象，投入了更多的关注！……
　　同样的，这个春夏交错的季节，在萧雨返校之后获得的另一个消息便是：方若清的弟弟终于还是离开了人世间……听到晓云说出这样的事实后，萧雨默默的流了一阵子的眼泪，他倒不是为那个小男孩难过，毕竟她还不认识他，她能想象到的是方若清所付出的代价以及方若清会是怎样的悲痛欲绝，萧雨切肤的感受着方若清的忧伤，但她却无能为力……
　　再次经过方若清家的大门口时，她试着喊了几声，没有回音，这是她回来后第四次站在方家的院门外叫他了……最终隔壁的邻居走了出来，告诉萧雨这样一个事实：方若清在料理完弟弟的后事后就去外省上学去了，至于读什么他也不清楚，方家的父母由于过度伤心，目前不在家居住，被远房的亲戚接走了，所以目前方家是没有人居住的。

　　知道了这个事实后，萧雨有几份的失落，但同时也萌生了一份小小的希望，至少方若清现在去读书了，至少他很快就能安定了……萧雨似乎又有信心等待下去了……

　　暑假是忙碌而充实的，同学们忙着最后的聚会，萧雨也没有理由逃脱……收到正式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母亲欢快的从屋外跑了进来，从未曾有过的在萧雨的脸上亲了一下，这多少让萧雨知道自己目前所能带给家人的安慰与喜悦……然后就是姨们把萧雨拉到城里，去挑选上大学的用品，以及各种衣服。

　　王东辉考上了北方的一所大学，通知书比萧雨早到两日，等知道萧雨也考上了以后，王母连忙跑上门来一起分享儿女们的喜悦，还给萧雨家送来十只螃蟹，说是别人送给他们家的，虽萧母亲再三拒绝，但也敌不过王母的热情。王东辉正站在一侧不停的对着萧雨做鬼脸，萧雨又好笑，又好气……

　　孙晓云并没有考上大学，但是通过家人的关系，在一座比较远的中部城市上了成教学院，也算是圆了大学梦，何桐天生资质聪颖，就近考上了省城的一座大学，和萧雨在一座城市。
　　离开学还有几天，他们再次相约，一起去爬江边的那座小山。
　　按着晓云的口气说，看它天天安静的在那待着，不去征服一次不舒服！
　　年青时，我们总是喜欢另辟蹊径，爱走寻常人不走之路，三个年轻人非要从荆棘荒草丛中走出一条路来……
　　山中有树，有石头，三个人相互协作，你拽我拉的历经一个小时的时间终于爬上了山顶。这是座江边的小山，奇妙的是山顶上只有一棵大树，可能是常常有人来坐于此的缘故，居然山顶一片平坦，下晚的阳光照得大地一片明丽，萧雨有种极目楚天舒的快感，远远的长江变成了一条缎带，缠绕在山脚之下，附近的村庄、农舍一片安详……偶尔间，风吹动着草丛发出细碎的声响……世界如此安静，天空如此靠近，萧雨迎着阳光找了块石头坐下……她似乎听见远处山脚下有歌声在响起……

　　晓云与何桐手牵着手站在一侧，晓云很是认真的说道：“萧雨，帮我看好何桐！何桐，你帮我照顾好萧雨……你们都是我的至亲！”
　　晓云渲染起来的气氛让萧雨不甚感慨，她有种要落泪的冲动。
　　萧雨站了起来，对着下面的山脚大声喊了起来：“方若清！方若清你在哪儿？你给我出来！……方若清！我想你！……”
　　一遍又一遍……
　　山中回荡着萧雨痛彻心扉的呼喊声……

　　年少真的很单薄，什么都很轻，风一吹，我们就走散了……
　　那还是一个通讯并不发达的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