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顾微步

3、GOLD 这个世界没

　　0
　　在那个国度，有一个散发出耀眼光芒的人。他总是孤身一人，等待着我的到来。
　　但我也并不能确定，到底是我期待着他，还是他等待着我。

　　1
　　当我注意到的时候，自己已经是个25岁的成年人了。
　　住在老旧的但装饰华丽的小公寓里，卧室里面king size的大床，是我生活的重点部分。人的一生中有三分之一的时间是在床上渡过的，安稳的深度睡眠，对每个人都有利。我没有家庭的概念，但却对每夜都要用到的床情有独钟。

　　我对床的要求非常高。不仅要睡上去，使我能安心休憩，进入梦乡。还要美观实用，让我每晚都期待投入它的怀抱。更重要的是，能让我见到那个人。

　　舒适的暖床是培育梦的土壤。睡眠像食物一样喂养身心，在这一点上，我始终乐此不疲。

　　2
　　关于父母，几乎没有什么记忆了。身边没有任何亲人，18岁离开了孤儿院。为了维持生计，念了学费全免的师范大学。对于孩子，根本没有兴趣。我那时不知道什么是爱，只知道什么叫家庭。一个没有父母的人，自然没有所谓的“家庭”。由于这种匮乏之感，并且天生就渴望家庭温暖，是很正常的事情。

　　即便没有原生家庭，我仍旧有一个从小就陪伴在身边的伙伴。
　　我叫他“梦王子”。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真心地笑过。独自一人的时候，我的表情是漠然的。
　　而走出那个自我空间后，我会在三秒之内，迅速地挤出伪善的甜蜜笑容。笑容就如我的面具，我的阴暗面被藏匿在这表象之下。这个世界没有读心术，笑容就是一切。笑容是最好的沟通工具，我深谙此道。

　　3
　　阳光。草原。远处的城堡还有天边的彩虹，我身着白色的蕾丝边收腰长裙，踏着精致的舞鞋，金色的长卷发，稍稍束起一个松散的马尾。
　　我说，“梦王子”你要出现。

　　于是远远的，一个骑着白马的身影愈走愈近。他在我的面前停下，他在对我微笑，雪白的牙齿反射着太阳的光芒。他伸出手，拉我上马。白马的两侧长出了华丽的翅膀，我们一起飞向了天空，往七色彩虹的方向而去。草原上开满了一簇簇的各色花朵，连成一片壮丽的花海，我俯首相望。他的手臂健壮有力，他在耳边说，“这里是我们的国度，也是你的梦的彼方。”不管是天空还是陆地，都在掌控之中。一切美景，尽收眼底。

　　我问，“这里如此之美，可否停留？”
　　他说，“不。这里不是你的世界。”

　　马在清澈的溪边喝水。从高山上流淌而下的涓涓细流，在这里形成了干净甜美的泉水。

　　我又说，“这里应该有一座甜品做成的小房子。”
　　于是眼前立即出现了香喷喷的巧克力奶油蛋糕和曲奇饼干做成的屋子。

　　我迫不及待地跑上前去，随手抓起外墙上的甜点，不顾形象地狂吃起来。
　　因为知道是在这个国度，所以吃再多也不用担心摄入过多的糖份而导致身材走形的问题。

　　“哈哈哈哈……”他在身后放声大笑起来。
　　我回过头去，看见他眼神中的宠溺味道。

　　“你也想要来点吗？”
　　“不。目前我的角色设定难道不是王子吗。王子是不应该在野外随便进食的。狼吞虎咽的庶民才适合所谓的野餐。”
　　“梦王子，我警告你，不要太盛气凌人哦。”我用手指在空中随便一点，他就消失了。

　　不管在哪个次元，男人和女人总是有太多的差别。世界上为何一定要分成两种性别呢？难道不可以舍去彼此的性别，人与人在社会交往中，只注重各自的品味喜好还有性格趣味呢。纯粹的人际关系，难道不应该除去性别意识，只注重精神层面的沟通了解么。

　　那些在社会关系中，得出的某些论点，“不过是个女人。”以及“因为是女人”。就可以因为性别歧视而得到不公正的待遇和原谅，这些都是借口。
　　男尊女卑的等级观念，至今仍然深刻地在某些神奇而古老的国度里像一种根深蒂固的宗教意识那样存在着。事实上，这个世界不止有男人和女人两种生物，第三性别，或者说中性，不是已经受到澳大利亚这个国家的签证入境的认可了么。

　　“想太多对你并不是太好吧。在这个国度里，你完全不需要想那么多。只要好好享受就行了。”梦王子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来了。
　　“梦王子。请你闭嘴。”
　　他清脆的笑声逐渐远去了。

　　我睁开双眼。又是一个早晨。

　　4
　　隔壁搬来了一个新邻居。周围的邻人，对这个陌生人议论纷纷。
　　“那个人真是好帅。很有型。”
　　“啊～他真是个好人呢。笑起来又很温柔。”

　　直到有一天，他来敲我家的门。
　　那是一个休息日。我睡到很晚，还未起床。于是来不及整理自己，就草率地打开了大门。
　　睡眼惺忪的我，看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容颜。
　　“梦……”我意识到这里是现实世界，而活生生地把后面的王子两个字吞进了肚子里。
　　“你梦到什么了？”他在笑，露出了一口像过渡漂白的牙齿。
　　“没什么。我只是睡得有点糊涂了。”我满脸堆笑。
　　“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了。我是新搬到隔壁的江南柯。”他边说边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写着，他是一名附近知名大学的研究人员。“我饲养的宠物今天早上不见了，我发现自己忘记关上窗户了，它可能跑到了你家阳台上面。”
　　待他道出了此次的来意之后，我微笑地关上了门。
　　“啊啊啊！！！”

　　“你怎么了？虽然我家MIKI看起来不怎么友善，但它平常是脾气很好很温柔的绅士。你不要弄伤它。我可以进来吗？”门外那个可恶的邻居又在说话了。

　　无法置信。世界上竟然有人会饲养这种宠物。还当成自己的宝贝。
　　我打开阳台的门，看到了一只色彩斑斓的爬行类生物。

　　那赫然是一只蜥蜴。

　　“它是很独特的品种。来自澳洲。我最近在研究它是否也会在睡眠中像人类一样做梦。梦是很神奇的东西。许多研究表明，世界上绝大多数的哺乳类动物都会做梦。当然，还从未有人研究过这类冷血爬行类生物梦的形态。”
　　“我说，可不可以麻烦你把它带走呢。”我给他让出了一条道路。

　　“为了答谢你的善待，我决定请你吃饭。MIKI很少喜欢待在有女性人类生活的地方。”此刻他俨然与他的宠物团聚了。MIKI正懒洋洋地趴在他的肩头上面，闭起了一只眼睛，什么样人就有什么样的宠物。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不用担心。MIKI对人类的食物没有兴趣。当然，我想你也不会对MIKI的饲料产生食欲。”他一副看透人心的样子。
　　“这是当然的。假设我们都有兴趣，那你的可能性比我高上100倍。”
　　这是我和江南柯先生的第一次会面。

　　5
　　我有定期购买漫画杂志的习惯。这也可能与我的职业有关。
　　忘记说了，我在大学里学的是美术专业。现在是一名美术教师。

　　我对于孩子没有兴趣。但为了当一个“好”老师，因此总是尽力扮演这个角色，融入到新环境后，只需要按照自己的角色设定，继续维持扮演下去“好”老师的形象就可以了。

　　可是，近几个月以来，网络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博客，还是关于我的。
　　博客标题名为“伪善教师的真面目”。博主名字竟然用了我的真名。每篇博文都写得干净利落，把我内心的想法都一一展现出来了。与其说在看到博文内容的时候的惊悚感，不如说我面对这一篇篇如此真实的赤裸裸的暗黑心境的表白文字，竟然有一种神奇的刺激感。这种刺激，可以用如履薄冰般的紧张和两个敌对大国即将开战前夕民众的慌乱叠加在一起的感受来形容。

　　我依然是笑颜迎人，友善开朗的样子。但办公室里的同事，表面上维持了原状。可在我的背后，肯定是在偷偷议论着我。
　　直到有一天，班里的一个女生，怯生生地问我，“老师，你真的从来都没有真心地笑过吗？面对我们的时候，只是在做敷衍的表演吗？”
　　我依然维持着温和的笑容，尽量平静地说，“我会告诉你们想知道的答案，但不会让你们了解真正的我。”下课的铃声恰到好处地打响了，我从容地走出了教室。
　　背后一片哗然。整个学校都沸腾极了。

　　我站在办公室的外面，深深呼吸了一下。挤出了完美的笑容。刚要准备推门而入。却听到了里面大家的议论。
　　“那个博客又更新了。说她是个神经病。曾经杀过人欸。太可怕了。”
　　“我也看到了。看到了。这种人留在学校里，真的好吗。”
　　“我就说嘛，美女也不一定是好人。平时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谁知道是不是笑里藏刀啊。”
　　“千万不要得罪她啊。说不定会被杀掉的。”
　　“你们是不是电视剧看太多了？这种博客肯定是诽谤啦。在身边的这么好的一个老师，肯定是糟人嫉妒，才会被写成那样子的啊。”

　　听到这里。我决定推门进去。
　　里面聚在一起人，顿时散开来了。留下一部笔记本在桌子上面，正好是那个博客页面。他们忘记关掉了。

　　“这种指名道姓的诽谤，一定要严查到底。”教导主任发出了坚定的声音。

　　6
　　“肯定是你身边的人写的。而且那个人对你很熟悉。”那个奇怪的邻居坐在我家的餐桌上边吃边说。
　　“我们什么时候变成了这种关系。你这个大男人天天登堂入室地出入一个单身女士的家里，难道不会引起公愤，然后才有人怀恨在心，写下了那个博客吗。”我瞪了他一眼，嘴里嚼着他做的蔬菜沙拉。他的厨艺真的很不错，否则我也不会留他在家里做饭。
　　“很有这种可能性。你说得很对。对了，我家不是在装修嘛，我只是暂时借用你家的厨房解决三餐而已。当然，你也是托了我家正在装修的福利，才能天天饮食均衡，享受美味。”
　　“水电煤气费用，这个月你付哦。你难道不知道，从你来这里借用厨房开始，我家的生活费增加了三分之二吗。”
　　“那伙食费要怎么算呢？我借用你的厨房，你享用我的三餐。这个是合理的契约啊。”
　　吃人家的嘴短。真是气人。我闭上了嘴巴。

　　“有没有发现可疑的人？还是过去的某个与你有结怨的人做的？”他又拉回了原本的话题。
　　“应该没有吧。”我努力回忆道。
　　“那就可能是你的朋友中的某个人。出于种种原因，想要陷害你。”
　　“我没有那种朋友啦。”
　　“难道你没有闺蜜吗？”
　　“我连朋友都没有，怎么可能会有闺蜜。”
　　“好可怜的人。性格一点都不像女孩子。”
　　“我不是没有朋友，而是不交朋友。因为觉得根本没有这个必要。如果有的话，那他也不可能做到这种事情。”我用力咬着那块咖喱牛肉。心中展现的是那个国度里的那张脸。我一抬头，眼前的这张脸与幻想中的重合在一起了。

　　梦王子。自从这位邻居出现后，就不曾再遇见了。无论我怎样呼唤他，他都不响应我的号召了。气死人了。早点睡就好了。

　　那个博客讲的都是真的。我就是一个伪善的人，表面上甜美善良，其实从没有真正地笑过。比起和人真心交往，更喜欢独自一人待着看杂志画漫画。做着一份普通的工作，但其实是一个恶魔。只想被人看成是“没有坏心的好人”而维持着表面的端庄形象。
　　关于自己小时候的事情，记忆里没有任何残留了。也不想回忆起来，似乎都不是些什么好的回忆。

　　博客里提到的“杀人犯”。当我注意到这个词语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地铁里面。站在一个女人的身后，地铁要进站了，我伸出双手，用力往前一推，那个女人就……被列车轧了过去。□□的碎片飞溅到我的脸颊，我用手背一抹，那是惊心动魄的血的颜色……

　　那是我5岁时的回忆。我终于想起来了。

　　“梦王子！”我放声呼喊他的名字。
　　“我在这里。”我看到了他。

　　“做噩梦了？”江南柯轻拍我的后背，惊悚感被神奇地安抚了。
　　“你怎么还在这里？我睡了很久了吗？”
　　“没有。我只是在整理你的厨房。突然听到你喊了一声什么王子。”
　　“不好意思。能让我一个人待着吗。我想静一静。”
　　“那只是个梦而已。没必要如此认真啊。”
　　“你懂什么。这对我来讲，并不是个简单的梦。这是我遗忘的真相。”
　　“也许那只是你的浅意识。人的梦，就是愿望的实现。梦就是梦，是虚幻的存在。”
　　“我说了，对我来讲，并不是个噩梦那么简单的事情。”
　　“好梦因为不会实现，所以更加是噩梦。所以做了噩梦，应该庆幸那只是个梦而已。”他笑了笑。

　　7
　　“梦王子。你快点出来。你应该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吧。还有那个博客到底是谁写的。”
　　没有任何回应了。
　　这个世界，阳光依旧温暖耀眼，微风徐徐，绿色的草在随风摇曳，花正在悄悄绽放。但却没有梦王子。于是一切都没有了意义。关于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了我存在的理由。
　　不。我要重建它。使它成为新的国度。

　　全新的世界。全新的景象。还有全新的梦王子。

　　“你不要这样。你不应该再沉浸于此。你的世界在那里。现实的世界里，有属于你的生活和人生。所以我不会再与你会面了。你应该已经见到了他，在那个世界。你想要的答案，他心领神会。”这是梦王子最后一次与我的对话。

　　“醒一醒。你还好吧。”
　　我又看到了他的容颜。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我有东西给你看。”
　　江南柯放了一段视频，快进了前面一段之后，我看到了自己出现在屏幕里。
　　“那个博客是你自己写的。你有梦游症。”
　　“梦游症？我？”我用手捂住了嘴巴，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不好意思。我之前就查了一下这个博客的用户使用的IP地址，发现是你家的。于是就担心是否有人趁你不在时，潜入你家里，偷偷更新博文。于是在你也不知情的情况下，我特意安装了摄像头。于是就发现了这个秘密。”
　　“梦游症可能源于你从小的经历，你为了隐藏一段不愿意回忆的往事，而逼迫自己忘记它。但却在睡梦里被不断激活，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体现在了写博客上面。你平日太过压抑自己，无法很好的释放压力。更加表现在了梦游上面。你写下来的文章，都是你自己内心的黑暗面。即便都是真相，肯定也有自己主观的臆想。有些事情，并不存在，只是你的幻想罢了。尤其是小时候的经历，某个回忆，只是你曾经做的一个梦而已。你把它当成了真的。”

　　“我真的有杀过人。我分明看到了自己那时候的行为。”
　　“不。你并没有那么做。因为那个人现在还活着。”江南柯的眉头舒展开来，放松的表情，令人心安。
　　“我找到了你孤儿院的院长，她现在已是一个退休的老人。行动非常不便，但是我找到了她。她告诉了我关于你的事情。如果你感兴趣，我可以慢慢告诉你。现在是不是该肚子饿了？我想吃饭了啊。”
　　“喂。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怎么会进得来。我明明昨晚上把你赶出去了啊。”
　　“虽然你把我驱逐出境了，但你忘记了锁上大门。”他又笑了。

　　“这几天为了调查你的事情，我都没好好照顾我家MIKI呢。它都瘦了一圈。我可怜的孩子。对了，我今天煮了咖喱，闻到味道了吗。很香吧。咖喱煮的时候，要严格控制时间和材料的入锅顺序。否则就会影响口感，味道也会变得不好……”
　　这个多管闲事的男人，又在滔滔不绝地讲述他的料理了。

　　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天边出现了一道彩虹。和那个世界的一模一样。
　　“梦王子。”
　　“什么？”江南柯回应我。
　　“欢迎回来。”我心里却想问，“你真的是梦王子吗？现实版的。”

　　不管在哪个世界不管在哪里。
　　从你降临到这个世界起，就被神赋予了你某种使命。
　　我们因为还拥有梦，便有了实现自我的勇气。
　　梦王子。这是我真心的微笑。从这天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