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歧人》快活三

2、不是幻想（二）

　　“首先说明，桑不是我相中的。”撒加靠在沙发背上，看样子准备说一个长故事。
　　赵方一一脸困惑。
　　撒加缓缓地说：“那小子是自己找上门来的。”
　　十一个月前，即2004年十月。
　　西部城市宁州已有了十成的秋意，和三分冬天的气息。
　　撒加一路骑摩托从河南来，宁州是他沿途经过的城市里外表最光鲜，经济最繁荣的一座。
　　这里的基础设施完善而先进，街道整洁，绿植遍地，虽在干旱的西部，但有大河滋润，便显出许多湿润带来的精致。
　　这里的中心商务区（CBD）被誉为“中国的银座”，没有华尔街的战场味道，其存在仿佛只为显示这里的富人们高品质的优雅生活，以及这里每个普通人都能从发达的经济里分享到的快乐。
　　这里的人们生活忙而不乱，兼有中原人之精明和西北人之豪迈，交流起来并不费劲，撒加初到这里就觉得喜欢，所以多留了两天，心中还盘算着从这里换乘火车，到新疆走走。
　　一天晚上，他骑摩托来到宁州西郊新城区，准备体验一下传说中最繁华的夜生活。
　　刚转入中心街，路两边就出现了成群结队的夜游神。疯狂，魅惑，危险，温柔，交织糅合。
　　撒加庆幸自己穿得像个□□，混在人群中不至于显得另类。
　　摩托车缓缓在街道中穿行，撒加从墨镜后打量着街边的男男女女，突然，眼光被一个极不协调的身影抓住。
　　那是个穿白卫衣的男生，看起来不过上初中的年纪，倚着一辆山地车，抱臂瞧着六个敞着怀的纹身男。
　　撒加在不远处的拐角停下车，猜测这个男孩是被人欺负了还是和这群不良青年一伙。
　　男孩长相俊秀，看上去很干净，和这条街格格不入。六个纹身男只是站着和男孩说话，并不有什么动作。
　　三言两语过后，男孩推起车朝着撒加的方向走来，六个人大踏步追上，喊着：“阿深，哥们儿不想跟你们小孩子闹僵！”
　　男孩停步回头，笑道：“小孩子不怕跟你们闹僵。”
　　纹身男怒道：“阿深，你他……你好好谈行吗？”
　　男孩说：“我来这儿只是散心，想谈，请去L中找该找的人。”
　　纹身男里一个头目模样的黄发青年走上前拦住男孩，说：“今天不说清楚谁都别走，我知道你跟老大不对付，特意没把你带回店里，以前你不是这么磨叽的人，今儿老子非听你说明白。你脖子上的伤哪来的？你是不是跟‘L中风眼’闹崩了？”神情间倒没什么恶意。
　　男孩儿的表情却不对了，说话也尖锐起来：“想拦我六个一块儿把我放倒这儿就是了，别像狗一样在我身上闻来闻去。”
　　黄发青年眉毛倒竖，一把揪住男孩的领子：“你他妈胆儿肥啊！”
　　男孩一肘子挥过去，下手没有半点犹疑，青年来不及反应，应声而倒。
　　男孩击倒他后毫不停顿，箭步冲到其余五人近前，抡起拳头就打。
　　撒加又是吃惊又觉好笑，按常理男孩打倒黄发青年之后应该立马逃跑，谁知他非但不跑反而想以一敌五，看他那架势连出拳的套路都不会，也不知哪来的这股蛮劲。
　　黄发青年爬起来，半边脸肿起老高，一看男孩被五人团团围住，急忙冲上去：“别打了，别打了！”说着利索地抓住男孩挥来的拳头一个反剪，男孩立马弯下腰动弹不得。
　　黄发青年得手后又立马放手，男孩缓缓直起身子，表情已恢复平静。黄发青年搔了搔头，无奈道：“阿深，我们没想怎么着啊。”
　　男孩说：“我已经退出L中风眼了，你们想吞并、想和谈，现在找我一点用都没有，应该去L中找龙翔。”顿了顿，又说：“至于我的私事，你们没有权利关心。不过请你们记住，L中风眼永远不会自相残杀。”
　　他锐利的眼神从六人脸上扫过，六人都听出了他话里的嘲讽，顿时要恼羞成怒。
　　这名黄发青年名叫刀子，和其他五个纹身男同在宁州新城区的□□“狼”旗下。
　　新城区是□□的乐土，狼自创立以来就依靠着这里的夜色滋养，一次次钻着新区因天高皇帝远而警备疏松的空子，很快发展成了新城区的地下皇帝。但是蛋糕大了，想分一块的人也多了，狼不久就被内部的派系争斗分裂成了两部分，外人称黄发青年刀子所在的一派为“小狼”，另一派为“大狼”。原本是出生入死的兄弟，为了利益反目成仇，这当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因此“狼”向来讳提。
　　刀子朝男孩怒目而视，胸口起伏，男孩冷冷地看着他。刀子内心在愤怒和理智的边缘挣扎许久，终于渐渐回归理智。“阿深，你找我的不痛快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不跟你计较。既然你们没有自相残杀，那L中风眼是你的，什么时候你都作得了主。只要你点个头，咱们合作，老大给你们二十把枪。”
　　“枪”这个字一入耳，撒加陡然打起了精神。
　　贩卖枪械，还要让枪械流入学生中，这伙□□撞到他手里也真只能怨命了。
　　撒加已经起了收拾“狼”的念头，当即准备介入男孩和刀子的谈话。
　　男孩似乎丝毫不为所动，耐着心说：“L中风眼是有纪律的，我退出了，就不做主。现在答应你一万次，龙翔还是会跟你们动手。”接着话锋一转：“更何况二十把枪收卖不了我。L中风眼只要在一天，狼就别想进老城区。”
　　刀子握紧拳头，问：“没商量？”
　　男孩回以一笑。
　　“那你哥我也没办法了，跟我回去见老大吧！”刀子一示意，五个纹身男冲了上去。男孩也不逃，顺手从墙根拎起一个酒瓶。
　　撒加见状，停好摩托车快步走来。他一身黑衣墨镜短靴，身材高大健壮，从拐角里走出来，颇有点金牌打手的味道。
　　几人立刻注意到他，一时不知是敌是友，都停了手。
　　撒加在男孩身边站定，环视一周。虽然墨镜挡住了他的眼睛，但刀子等人没来由地觉得他的目光正扎在自己身上，不由得胆寒。
　　撒加一言不发，拎起男孩的卫衣帽子，把他推到山地车边。
　　刀子喊道：“丫是……”话没说完，撒加闪电般出手。手臂一伸一缩，腿微动，两个人被放倒。刀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被一股巨力钳住了手腕，接着脚下一空，世界都颠倒了。
　　撒加眨眼间放倒了六个人，对男孩说：“走。”男孩显然惊疑不定，却仍毫不犹豫地推起车跟上了撒加。
　　骑着摩托，撒加往老城区驶去，男孩一言不发地骑车跟在后面。
　　撒加琢磨着这男孩也不是个身家清白的，就打算把他的事好好问个明白，于是开口：“你知道我是谁吗？”
　　男孩想了想说：“外地警察？”撒加吃了一惊，放慢车速和他并行，男孩不等他问，就解释道：“你不是本地人，大狼小狼里的外地人都是马仔，如果有你这样的肯定不会没名声。看你走过来的样子，就像是除暴安良的。”说着淡然一笑。
　　撒加听他语气，对警察既不畏惧，又谈不上尊敬，就问：“你和那个L中风眼站的哪边？”
　　男孩说：“跟狼对上时，就是好的，跟老师家长对上时，就是坏的。”
　　撒加听了忍不住笑：“老师家长？L中风眼到底是什么？”
　　男孩说：“学生组织啊，成员都是初中生，本部在L中，分部每个初中都有。我们有篮球队排球队乒乓球队跆拳道队街舞队……很多，参加市里的比赛，常常拿奖。”撒加哈哈大笑。
　　亏了那群□□费尽心思拉拢，原来就是一群小屁孩啊。
　　男孩也不以为意，静静地微笑。
　　撒加笑过，眼神税利了些，盯着男孩：“小子，除了这些人畜无害的，没有别的要说？”
　　男孩说：“我是想要你帮忙的，所以坏的我都不想说。”
　　撒加温和道：“说。”却有一股威严横生。
　　男孩顿了顿，说：“狼在新城区呆烦了，想进老城区，我们守着不让进。他们在市里开了场子，我们就去砸了，也火拼过。学校里跟老师有矛盾，我们组织过罢课，别的学校有人拉帮结派来挑事，我们也收拾他们。底下的人跟家里闹翻了，就躲到L中风眼，家长到学校找老师找校长，老师校长都怕我们，就没办法了。”
　　撒加听得哭笑不得，这群学生真是什么都敢干！不用说，肯定都是那种小痞子。但看眼前这个男孩，穿的干净体面，态度平和淡定，倒也和那些混混不像，于是问：“底下的？什么叫底下的？你在L中风眼干什么的？”
　　男孩淡淡道：“L中风眼是我建立的，但是升高一之后就退出了，现在什么都不是。”
　　撒加问：“那你让我帮你什么？”
　　男孩叹息道：“如果可以，动员一下宁州的警察，让他们把狼端掉吧。狼手里有了枪，我们已经拦不住了。那些端铁饭碗整天神气活现披一身警皮的东西，每天看着身边的一亩三分地觉得天下太平，活儿却都让我们干了，没这个道理。”
　　撒加久久不语。
　　两人已经进了市区，深夜，街道上空空的，只有24小时超市和麦当劳亮着温暖的光。偶尔几辆车驶过，在空无一人的路口停下等红灯。
　　新城区无法无天的乱象和老城区的宁静安稳相对比，仿佛是两个世界。
　　在路边停车，两人望着街道良久。
　　撒加心想，L中风眼的孩子们是不是因为深爱着这个城市，才不惜以自己年少的身躯去和真刀真枪的□□对抗？这样法度井然，干净美丽的老城区，竟然是由一群孩子保护而来的？
　　想到这里他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本地人？”
　　男孩一怔，脸上竟浮现出一股厌烦又萧索，无奈又无助的神情。
　　他说：“在这里生活了十五年，你是不是宁州人，还不是看一眼就知道了。”
　　那语气就好像一个人活了几千年，对世界中的一切都烂熟了、厌倦了，再也没有什么新鲜感，也找不到好好活着的意义。
　　撒加不知道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怎么会有这种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