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依的婚事》熊依萌

62、心事给你听

　　依依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午后了。
　　格外明朗的好天气，午后阳光透过纱帘斜斜打在地上，窗下面的布艺沙发被一层蜜糖似的光与屋子里的其他事物自然分开，沙发上悠闲坐着的大熊公仔正挂着“天堂的微笑”看着她。
　　喜乐涌上心头，马上坐起身想抱抱它，昏沉的头有一种“钻脑”的疼，跌回柔软的床上，才发现身边还躺着肉嘟嘟的西西。
　　这么柔软舒服的床好像不是自己家的，身边睡着的怎么是西西而不是儿子彤彤！
　　昨晚不是在魏琳家吃晚饭么？难道是醒在魏琳家的床上？
　　可是这质感、这触感、这布局，好像都似曾相识啊。
　　西西还睡得正酣，她小心翼翼地侧着身扶着床头柜坐起来，赫然发现床头柜上有一份类似牛皮纸的信封的信。
　　信封上是歪歪斜斜的“李依依的信”几个大字，右上角处，还有两个小字，“陆森”。
　　是在陆森家。
　　可她竟然还会睡在陆森家？
　　还收到了一封来自陆森的信？
　　她靠在带有布艺靠垫的床头上，仔细地阅读这封信。

　　依依，你好。
　　有些话，不知道哪天开始，就想对你说。但是我，好像怎么努力也说不出口。所以，还是决定写信。
　　我的中文，只会说，很少写，所以不美观的话，不要介意。

　　读到这里，依依忍不住往下粗略浏览一番字迹，小学生水平的字迹段落里轻松可查好多错别字。
　　她笑着脑补他写信时艰难的样子，继续往下读。

　　很多话，但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关于我的父亲，只有Uncle Stephen和Daniel知道。他的祖父当年从中国到巴黎学习建筑，因为战乱毕业之后在巴黎定居。我的祖父和父亲都出生和成长在巴黎。父亲年轻时到东德游玩，和到东德读书的母亲相遇并相爱。父亲不顾祖父的反对，自己在东德开了建筑公司，和母亲有了我。母亲好漂亮，会做很美味的中国菜，我还记得母亲一面给父亲夹菜一面摸我的头，她笑得很开心。但我更印象深刻的是，母亲经常抓着父亲的衣领，歇斯底里地质问父亲的样子。父亲再也不吃母亲做的中国菜，母亲总是守着一桌子菜哭。终于有一天，母亲拉着箱子离开了东德，离开了父亲，离开了我。

　　父亲也变得不爱说话。他总是早早就去上班，很晚才回家来，我的童年，和皓皓一样，是和负责照顾我的陌生人度过的。父亲让我学习很多东西。绘画、游泳、钢琴、英文、法语、中文、经济，他和我说过的话，永远都是重复的几句，现在我都能倒背如流（我会很多成语的）。
　　18岁的时候，我终于脱离了父亲，虽然还是在柏林上学，但我不用回家。四年，我只需要在平安夜和中国的春节回家吃饭，饭桌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只吃饭不说话。
　　我知道父亲在外面有女人，但他从来没有带回家。

　　大学毕业后，我去了荷兰，不是因为Delft的建筑学有多好，而是因为Daniel一家到了荷兰定居。那是我最开心的日子，周末的时候我们陪Uncle Stephen去钓鱼，回家享受Aunt Rose的中国菜，她煮的粥有妈妈的味道。我会和Uncle Stephen下中国象棋，Daniel的妹妹总会在旁边捣乱。我从没过过这样的家庭生活，也许我并不知道父亲和子女到底应该怎样相处。
　　你知道的，毕业后我必须回到父亲的公司上班，但我并不喜欢和他在一起。2008年的时候，父亲决定在北京分公司、上海分公司的基础上再开设滨城分公司，顺理成章，我和Daniel来到滨城。也是在这里，我遇到了陆明皓的妈妈。
　　这是你最感兴趣的部分，但我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写出来。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在章氏地产的一次舞会上，她穿的裙子，就是你在周年庆上穿的那一件。她很漂亮，像母亲一样漂亮，也像母亲一样单纯。我很爱她，我第一次，很想和一个女人结婚，生子。所以，三个月后我们相爱，一年后我们结婚，又过了几个月，我们有了陆明皓。我希望孩子出生之后，我们能像Uncle Stephen家一样幸福生活，可她好像和我想法不同。她喜欢和朋友出去玩，怀孕的时候也这样，经常晚上出门，白天睡觉；她也喜欢买东西，和我在一起时要买各种各样的衣服、包、鞋子，自己出门时也喜欢。那时公司刚刚起步，我已经不跟父亲拿钱，我没有那么多钱供她隔三差五血拼奢侈品，于是，我们经常冷战。她和母亲一样，歇斯底里，张牙舞爪。
　　陆明皓出生后没多久，有一天，我下班回家，再也没见过她。她带走了她心爱的衣服、包、鞋子，带走了我送给她的珠宝，带走了她知道密码的几张银行卡，却唯独没有带走陆明皓。她走得那天，陆明皓刚刚满月。
　　是不是觉得我家的事比小说里的还要精彩？

　　更精彩的是，后来我才知道，陆明皓的母亲是个职业骗子，那时我才明白，为什么她要求我不必办婚礼，为什么我一直没有见过她的父母。我拿着我们的结婚证到公安局找人，人家告诉我，这个人的身份是伪造的，她还有另外五个名字，分别是：。。。。。。

　　陆明皓对于我来说，是很复杂的存在。他是我的儿子，但也时时刻刻提醒我我曾经被骗的事实。
　　在生意上，从来都是我主导全局；在感情上，我却轻易地被职业骗子耍得团团转。
　　有时候，我宁愿相信，她一定对我动过情，否则，为什么她会生下陆明皓？但如果她对我动了情，为什么还要离开我？
　　那天，你穿着她的裙子，站在我身边。我很想问你，你到底爱不爱我？
　　也许我很怕，怕你和她一样。
　　但我必须承认，我爱上了你。
　　不是因为你像她，而是因为看到你带着彤彤和皓皓的时候，我会想到在荷兰的日子，温暖、踏实。

　　“依依，你怎么哭了？”刚从睡梦中醒来的西西很疑惑地问依依。
　　依依抹着泪，急速合上了信，“没事儿，看我以前给皓皓写的成长记录，看着看着就哭了。”
　　“哎，你这么用心，陆森却不知道领情。”西西才发觉自己所处地方有些异样，她问，“哎，我们在哪里啊？好像不是你家啊？”
　　“我们在陆森家。”
　　“啊？他家？”西西惊异程度不亚于刚刚的依依，不过她还是很快恢复常态，说，“那就赶紧趁着又在他家，吃个痛快。走，吃东西去！”
　　“嗯！”西西起身的时候，依依顺手拿起床头柜上的信封，把信塞在信封里，又把信封装进自己的包包里。
　　刚打开门的西西睁大了眼睛愣在门口，她看到颓废地坐在门口、靠在门框上的Daniel。他还穿着昨天的一身休闲装，似乎是一夜未眠。他迅速站起身，理理有些狼狈的发型，脸上挂上他标准的阳光微笑，“你醒了西西。”
　　“嗯。”西西还发愣着，“嗯？”
　　他开心地拉起她的手，对她说“来，我有话对你说。”
　　她还来不及反应，已经被他拉到走廊那头的窗前。
　　“西西，你也许怀疑我是不是真心的。”Daniel很急切地说，“我理解，我们好像认识的时间不长，而且，而且，你刚刚和程栋分手。”
　　西西特别奇怪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啊？没什么事，我吃饭去了啊。”
　　他一把拉住西西，继续说，“我想跟你说一些你不知道的事。。。。。。。2008年末，我跟着Vinson来中国创办这家分公司，我第一次长时间地离开荷兰。那时候，我压力很大，水土不服，想回家。”
　　西西不知他接着会说什么，但很想听他说完。
　　“有一次，我跟Vinson一次去了程栋的店里，服务生给我们推荐了特别料理，说，可以体验妈妈的味道。”
　　西西突然想起自己几年前在程栋店里搞得恶作剧——每隔一周或两周，看心情提供一份特别饭食，都是她妈妈传授她的家常饭，她一边练手一边拿客人当试验，一直没想到能卖出那么高的价钱。
　　“从那天开始，只要店里有特别料理，我都会去。而且，第五次的时候，我从服务生那里知道，做料理的是店里的老板娘，就是你。”
　　西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也不知道我那时候是不是爱上了你，但是这些年，我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喜欢过别的女孩子。”Daniel顿了顿，又说，“后来我终于见到了你，和你一起吃饭，和你聊电影，看你烤蛋糕、做咖啡，我喜欢和你在一起，随便看你做些什么，都好。”
　　西西捂住他的嘴，泪水也一并喷涌而出。

　　依依自然听不到他们说了什么，她看到西西因喜悦而生的泪水，还有Daniel为她拭去泪花时的体贴和温情。
　　皓皓这时从楼梯上探出小脑袋来，一边努力往上爬着，一边开心地说，“妈妈！”
　　依依抱起皓皓，磨蹭着他俏皮地扬起的小脑袋，百感交集。皓皓的小手环着依依的脖颈，小声说，“爸爸说你和哥哥去旅行了，哥哥回来了吗？”
　　他第一次说出这么连贯的一句话，她也第一次打电话给陆森，“我下午要带皓皓和彤彤出去玩，你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