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依的婚事》熊依萌

6、正面交锋

　　“对不起，您没有预约，所以暂时不能跟我们陆总会面。”在依依说出自己的名字和会面理由之后，美丽的前台戴着职业的微笑毫不留情地拒绝她。
　　清汤挂面，没有公司派遣的小妮子，报上姓名就要见我们陆总，这么自以为是的这两年可是很少见了。
　　“请您打给他的秘书，告诉秘书先生我的名字。”依依佯装出胸有成竹的样子，心下却是忐忑地盯着考究的木质地板间的细小缝隙，想着一会儿明晃晃地被拒绝时躲到哪个里面才合适。
　　老天保佑，陆森的秘书Daniel在接到电话后马上过来接她。
　　Daniel是很绅士的青年男士，30岁上下的样子，帅气俊朗的外形让人眼前一亮，身材在裁剪有型的西装的映衬下更显得颀长挺拔。他那双亮晶晶的蓝绿色眸子传递出特别的善意。在前台惊奇的目送下，很礼貌地把依依引导在陆森办公室外面的候客厅坐下，帮她叫了一杯柠檬水。
　　“李老师请稍等，陆总正和公关部经理讨论项目，五分钟之后有时间。”
　　心里暗暗疑惑：他所有的时间被安排划分得如此仔细吗？
　　依依跟这种大公司的老板虽然接触不算多，但原来的个案里也有两三个家长拥有自己的公司，但如他一般，把时间分配得如此精细的还是第一次遇到。
　　Daniel也是一副事务繁忙的样子，依依在沙发旁边的杂志架上随意地浏览着，架上都是《Architectural Record》、《domus》一类的杂志，她看不懂杂志里专业性的东西，只略略翻看里面的图片。
　　果然，五分钟之后，有一名着职业套装的青年女人，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风光无限地走出了陆森的办公室，尽管只看到侧面，依依也能捕捉到女子厚重精致的妆容和梳得一丝不苟的发型以及身上可以“香飘十里”的魅惑香水味。
　　陆森在她身后走出来，没有回应套装女暧昧的笑，径直向候客厅走来。
　　“李老师，我们出去谈。”刺眼的阳光洒在陆森的头上，他宛若头戴王冠的贵族，让人难以拒绝。
　　陆森的公司在这家大厦的8到10层，他所谓的“出去”其实是到不属于公司范围的楼下去。
　　跟在陆森身后总是能享受夹道欢迎、万众瞩目的优待。行走中的陆森像米兰服装秀场上的BOSS男模，英俊却冷酷，而依依则是误入秀场的后台小妹，平底单鞋、拖沓的长裙和凌乱的发丝无时无刻不在展示她的不合时宜。

　　一楼，咖啡店。
　　“十分钟时间。”店员娴熟地为陆森准备他常喝的咖啡。
　　依依没心情点一杯好咖啡，她很珍惜这十分钟时间，急于找个地方坐下。
　　“陆先生的时间被安排地好精细。”依依坐定后主动发起话题，“不知道皓皓是不是也要找Daniel预约时间才行。”
　　“李老师为什么不来杯咖啡，这家的味道还不错。”
　　“陆先生，我现在没有时间品味咖啡。”依依紧紧握着眼前那杯柠檬水，略带急切地看着他，“您知道，我今天跟你见面，还是想问些关于陆明皓的事。”
　　陆森轻飘飘的眼神直视着依依，似笑非笑，看不出他的情绪。
　　深不可测的总裁面前，依依到底资历尚浅，终于按捺不住，问道，“你是不是并不打算跟我讨论皓皓的事？”
　　“你想知道什么？”陆森放下手上的咖啡杯，微抿了一下嘴，挺直着背向后坐了坐。
　　“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是不是关心皓皓，”依依轻轻地咬了下唇说，“你知道皓皓日常的生活习惯吗？他一般几点睡觉？几点起床？”
　　“老马会帮我记着。”陆森面无表情。
　　“你知不知道皓皓喜欢吃什么做什么？”
　　“老马会帮我记着。”
　　“你是不是每天都能陪陪皓皓？”
　　“有老马陪他。”
　　“你是不是每天都回家？”
　　“无可奉告。”他松开交叉在膝盖上双手，抬起左手，看了看时间。
　　十分钟他都不愿意给，他还是不愿意分享关于皓皓的事！！！
　　“好吧，陆先生，麻烦您告诉我，关于皓皓，你可以告诉我什么？”依依双手抵着桌面，身体已经离开了座位。
　　“时间差不多了，我要回去工作了。”
　　“陆先生，我认为不管你有多忙，作为父亲，你都应该抽出时间与孩子相处，特别是这个孩子还没有母亲。”
　　陆森的脊背有一闪即过的停顿，他并没有回应，起身要走，“有事打给Daniel，小事他可以做主。”
　　为什么关于孩子的事，老马可以做主？Daniel可以做主？就连我李依依都可以做主？为什么关于孩子的事都是小事？为什么把孩子送到学校来还如此不重视不配合？
　　孩子快三岁了还不会说话你不心急么？
　　把孩子随随便便交给陌生的老师你不会担心么？
　　无休止的工作真的比孩子的健康重要很多么？
　　她追出门去，把陆森拦在了一家店铺前，“陆森，你这是什么意思？孩子是你的，为什么我跟你谈孩子的事情还要经过你秘书？”
　　开口之前没有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特别像外面养的女人生了豪门私生子却不被承认，只能过来跟孩子爸大闹特闹的偶像剧的经典桥段。商场里的行人纷纷侧目，还有一些好事者围上来准备看场好戏。
　　陆森从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他稍显尴尬地讲，“已经是工作时间了，你先自己回去好吗？”
　　如此耐人寻味的话语，围观的人群中已经有几个好事的大妈开始对陆森指指点点。陆森公司出来吃下午茶的员工更是以为撞上了老板的独家绯闻。
　　依依也感觉到自己的鲁莽，整个画面总有一种大学时代演的狗血话剧的即视感。她左思右想，现在绝不能把事情闹大，可自己那句话说得那么没有来由，一时也想不到更好的台阶让自己下。
　　两个人只好僵在原处，相互沉默着不说话。
　　“那个。。。嗯。。。”依依到现在才想到自己的专业精神、专业要求、专业素养！
　　于是一本正经道，“既然你今天忙，那我先带皓皓回去。。。回去了。”
　　“好。。”陆森在这种暧昧的尴尬下也有些木讷，幸好电话及时响起，他匆匆接起电话，脸上看不出情绪起伏，嘴里也只是“嗯嗯”几声。
　　放下电话才略走进她，缓缓道，“老马家里出了一些事，你先带陆明皓回去吧。”
　　“出了什么事？”依依有些担心。
　　“不是你该关心的，我稍晚点去接陆明皓。”
　　“好。”
　　好吧，说到底，你还是答应让我把皓皓带回家。

　　分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依依没有带皓皓回幼儿园，而是直接回到了家。
　　皓皓的到来让彤彤非常开心，他过去拉拉皓皓的手，又冲皓皓眨眨眼睛，“妈妈，你怎么把这个小弟弟带回家来了？”
　　皓皓更加紧紧地抓着她。
　　依依蹲下来把皓皓放在彤彤面前说，“弟弟家里人有点事情，所以他到我们家来玩，你欢迎吗？”
　　“欢迎欢迎，弟弟可以和我一起玩。”彤彤拍拍小手，开心地跳起来。
　　“不过弟弟有点怕生，彤彤是哥哥，可以好好照顾弟弟吗？”
　　“好。”彤彤拿出自己的小杯子递给皓皓，“这是姥爷做的酸奶，给你喝。”
　　皓皓怯怯地低着头，在依依的鼓励下接过酸奶喝了起来。他还伸出小手把小熊给彤彤玩。
　　两个孩子玩得起劲的时候，依依向爸妈讲了具体情况。依依妈不禁感叹，“这没娘的孩子已经够可怜了。孩子爸居然还把他扔给一个司机啊。不过依依，你也得注意，孩子再可怜，终归是人家的，他不是孤儿，就算是孤儿，也有救助站、街道去管，咱们不能说把孩子带回来就带回来。”
　　“谁说不是。不过依依，你这样做是没错。但是咱们也不要忘记了，咱们只是孩子的老师，做不到的事咱们也不好强求。”依依爸提醒着依依。
　　“对，对。你爸说得对。你想让孩子来吃顿饭，我和你爸都不反对，他跟彤彤玩得挺好，也挺省心。但是你把人家的孩子带回自己家住总归是不太好。”
　　“我也挺乱的。不过照顾孩子的司机家里出了点事情，孩子爸爸又有一堆工作，现在孩子没人带，我想了想，也没更好的办法了。而且，是孩子的爸爸先让我带他的，他说稍晚来接。天知道，“稍晚”到底是有多晚！”
　　“好吧，既然是这样，咱们先开饭吧。别把孩子饿坏了。”依依爸先考虑的还是孩子。
　　依依妈专门给皓皓蒸了蛋羹，依依爸还细心地把鱼肉蒸软切碎和在土豆泥里给皓皓吃。
　　皓皓在饭桌上很拘束，他还不太会自己吃饭，坐在宝宝座椅上，紧紧地抱着小熊，低着头等着依依喂他。依依爸和依依妈看到如此情景，担忧地叹叹气。

　　把两个小家伙哄睡着后很久，依依才接到了陆森的电话。
　　“李老师，我在你家楼下。”
　　石化的依依连忙换上一件长裙跑下楼去。
　　陆森依旧是白天的西装，笔挺甚至有些僵硬地站在车前面，神色疲惫。
　　“陆先生这么晚才想到自己的儿子么？”依依脾气很臭，想到他总是这样对亲生儿子不闻不问，火气不打一处来。
　　“你可以叫我陆森。”他顿了顿，说，“谢谢你关心陆明皓。”
　　“这似乎算是我份内的事。”依依笑了笑，“只是对你说这句话，总是有些越俎代庖的嫌疑。我不明白，做爸爸的，为什么对自己的孩子那么不上心？”依依观察到他的双眉稍稍皱了一下。
　　“我也不明白，你怎么对陆明皓那么上心？”陆森操着平淡冷漠的口气，他说话的态度就像是在说步行街里粘着你买一束花的小姑娘，带着鄙夷和疏远。
　　依依定定地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感到陆森慢慢走近她，盯着她的双眼，“你是收养孩子成瘾？还是。。。。。。”陆森咄咄逼人，依依步步后退，呼吸也变得急促，她退到车子旁无路可退，他的脸跟她的只有几厘米的距离，稍带戏谑地看着她，“还是，你另打主意。”
　　他自然是调查过她了，知道自己常年在救助站和孤儿院做义工，也知道她现在还是单身，身边带着个男孩子。
　　依依明显被他吓到了，有那么一两分钟，她完全讲不出话来。
　　陆森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引人靠近的酒气，她克制着自己，极努力推开他，“陆先生，关心皓皓是我职责所在，而且我想换做是任何人，在得知皓皓的处境时都不会坐视不理。”
　　她本能地抱紧双臂，身上的真丝长裙却随着晚风不安分地舞动起来。
　　他看着风中的长裙睁睁地出神。
　　迷离的夜色中，男子与女子贴得极近，拉长的身影在长久的静默更加沉沉。
　　“你喝了多少酒，这种状态开车带着皓皓有多危险，你不会不知道吧？”
　　陆森沉默着，表情像极了一块石头。
　　“不要自作聪明，打什么主意。”陆森略带攻击性地盯着她，冷冷地说。
　　“你以为我另打什么主意？是想借机接近你还是想把皓皓据为己有？要是前者，你也未免太过自信。先不说我对你基本不甚了解，但从目前的接触来说，我对你根本没有任何好感！要是后者，那不也正中你下怀!你从来都不愿意关心他，换个人养他，你岂不省心？”平时不善言辞的依依竟然说了这么多话，她急于为自己辩解开脱，似乎真的把陆森的质疑当真了。
　　陆森被她的反问问到，一时说不出话来。这个女人又为什么那么热心皓皓的事？之前的老师都是一副“不管皓皓死活，只管跟他拿钱”的样子，只有她，对皓皓的事居然如此上心，可是为什么自己又那么警惕她？自己到底是在警惕她？还是根本不想皓皓像正常孩子一样？
　　陆森认真地想着这些问题，有些恍惚出神。
　　依依不想再去纠缠，淡淡地说，“算了。我们都冷静下吧。皓皓已经睡了，今天还是让皓皓住在这边吧。你这满身酒气，回去时一定注意安全。”
　　陆森看着依依上楼的背影怔怔地出神，为什么她每一次出现，自己心底的那摊海水就会被搅得无法平静？
　　他回到车里，看了看副驾驶座位上礼物盒里面的小熊，然后发动汽车，消失在黑夜里。
　　依依回到房间，稍稍平复情绪，自己刚刚那么激动干什么呢？这个个案并不算特殊，只是自己在处理时着实容易激动，这已经违背了自己的职业操守，而且，擅自做主把学生带回家也是违反执业准则的行为，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可是看到小床上的彤彤和皓皓睡得那么踏实安心，依依却又开始认可自己的行动。老马不在，满身酒气的冷漠父亲又怎会细致善待这个可怜的孩子？孩子现在睡得沉，说不定还做着难得的美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