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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时候(捉虫) ...

  •   我跟肖旻应当算得上“发小”二字。

      他长我两岁,老爸抢劫杀人罪关监狱里去了,老妈抛下他不知去向。他自小跟着爷爷长大,没人疼没人爱,是个满街满巷游荡的野孩子。

      大概是为着这一层,我妈从来不肯让我跟肖旻多亲近。

      我跟他不同,是独子,给家里宠得有点无法无天,但还算听话,我妈说不准跟肖旻玩,我也就没往前凑过。但由于我打小就生得比别人壮实,又比较蛮横,小时住的那条街上没有不怕我的,尤其是杜康,经常被我弄得嚎啕大哭。

      到后来,每个人见了我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我有时也不想捣蛋,就想找他们玩,但只要我一靠近,他们就豁出命地跑。

      没人玩儿,我就有些蔫了吧唧。那会儿路过巷口的人总能看到这么一幕:一个白胖小子,穿得一身毛茸茸的小袄,蹲门槛上,一手抓着热鲜奶,一手托着胖下巴,嘴叼着吸管,目光惆怅,遥望远方,情态十分忧愁。

      其实我不是忧愁,我把自己想成了武林大侠,那是打遍天下无敌手之后的寂寞。

      那天,我又搁家门口蹲着,爸妈上班去了,我一个人特别无聊。

      肖旻正好拖着一蛇皮袋稀里哗啦的空易拉罐空瓶从我眼前走过,我很好奇地看着他,吸牛奶吸得滋滋作响。

      他听见了,又倒退着走回来,在我面前停下。

      他那脸冻得都皲裂了,一双眼睛却依然清亮如水。沉默了一下,他伸出又红又肿的手,指了指我手里的奶盒:“你喝完了吗?”

      “啊?”我呆呆地看着他手上冒血的裂口,心想,那得多疼啊。

      “喝完了,盒送我吧。”

      那是寒冬腊月的天,肖旻只套了件又肥又大的破毛衣,底下趿了双大了好几码的旧凉鞋。风猛地吹过来,他狠狠打了个寒战,却依然站得笔直。

      我默默把还剩一半的鲜奶递给了他。

      肖旻垂下眸子接了,拖着哐当哐当响的袋子又走远了。

      第二天,我又在门上蹲着,手里的奶插了吸管,却一口没喝。

      肖旻一如既往走过来,袋子拖在石板路上,里头的易拉罐撞来撞去哐哐响。

      我喊住他:“给你。”

      他以为是空盒,伸手接了,结果手腕往下一沉。他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又给递回来:“你喝吧,我在这儿等你喝完再拿。”

      我说:“我喝得腻死了,你帮我喝完吧,不然我妈要骂我。”

      又给推回去。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我拍拍身边,他听话地把袋子一放,跟我一样坐在了门槛上。从小到大,肖旻吃东西总是很斯文,一小口一小口,甚至要在嘴里打转一会儿才舍得咽下去。

      那会儿我不懂那种心酸,只是笑眯眯地撑着下巴看他嘬吸管,还觉得他吃东西的样子像小兔子,嘴巴一耸一耸的真有意思。

      但看着看着,视线就不由自主落在他那双冻疮的手,已经肿得连关节都看不见了,红亮红亮的跟香肠似的。我轻轻摸了一下:“疼不疼?”

      “习惯就不疼了。”他这么说。

      我愣了愣,腾地站起来:“你等我一下。”

      我把妈妈的雪花膏挖了一大坨出来,“吧唧”全糊他手上了。

      他吓了一跳,往后缩了一缩,我就使了点劲,强拉过他的两只手,他的手好冰,我学着妈妈的样子给他抹开。香味弥散开来,我低头闻了闻,我一直很喜欢这个味道。

      抬起头的时候,肖旻怔怔地凝视着我,脸颊居然有一点发红。

      “你害羞了吗?”我没心没肺地指着他笑,他的脸立马通红,站起来跑掉了。

      以后每天,我都在门缝里瞄准爸妈是不是出了门。要是走了,我就窜到厨房拿牛奶,有一回看到了酒瓶,我眼珠子转了转,败家地把我爸的酒撬开全倒了,然后抱一堆空瓶空盒蹲门口,专等着肖旻打我门前走过,我就拿出来献宝。

      我甚至吃饭也留了一手,趁着爸妈不注意,我就多拿几个肉包馒头,偷偷藏在衣服温着。等爸妈走了,我就从窗台给肖旻递出去,或者两人肩并肩坐在门口,说一小会儿话。

      每看着肖旻大口大口啃着我给的食物,我就有一种瞒着讨厌动物的爸妈养了宠物的成就感,这种感觉新鲜又让人不自觉嘴角带笑。

      就这么持续了几个月,我妈终于发现家里少了一整箱的酒。我妈年轻时候是有名的小辣椒,气得一脚踹开我爸的书房门,把我爸吓得差点蹦起来。

      我眼看着我妈冲进去,一把揪住他耳朵:“蒋□□你想死是不是?你以为把瓶子偷偷扔掉我就不知道了是不是?敢瞒着我喝酒?打哪儿借来的胆子啊你!”

      “哎呦,哎呦,”我爸被她拽了起来,“老婆,有话好说啊,我没喝,我真没喝!”

      “你没喝,你没喝那一箱子酒被耗子偷去了不成?”我妈横眉倒竖,手上加劲儿拧,“还不承认!你还不承认!你再不承认试试看!”

      “嗷,老婆我错了,嗷,你轻点,小心手疼,嗷——”

      我鬼鬼祟祟地躲在门后头,眼睁睁看着我老爸被屈打成招,心里打鼓,犹豫了一下,我撒丫子跑了。

      我直接跑去了肖旻家。

      跟他熟稔了之后,我就常到他家玩。他家跟我家完全不一样,很破很穷,到处都是堆得山一样高的酒罐、废纸。我们经常躺堆得在高高的废纸箱上,然后从天花板的破洞上望出去,明晃晃的阳光,绿幽幽的榕树叶子,他爷爷坐在小木凳上吹“竹林深处”,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和在悠悠的葫芦丝中,再安逸不过了。

      我来的时候,他正背对着我捣鼓着什么,一条长长的铁线铺在地上,他拿着个小钳子在绞,我冷不丁地出声:“你干嘛呢?”

      他整个人抖了一下,手慌脚乱地把东西全塞进床底下。

      我嘿嘿直笑:“我都看见了,你还藏什么。”

      他脸又有点红。我特别喜欢看他脸红,长睫毛不安地颤抖着,真的很像小兔子。

      后来我不敢再从家里偷酒,因为我爸给我背了黑锅,那惨样,那下场,弄得我小小年纪就体会到了什么叫心虚和愧疚。

      但肖兔子的每日喂养计划还是要进行,我一向自认是个很有责任感的男子汉,从来不半途而废,于是我果断决定去敲诈娘不唧唧的杜康。

      杜康小时候发育得比较慢,个子比较矮小,一张脸又生得唇红齿白,比他念中学的姐姐还漂亮。别人在外面疯跑,他却跟小姑娘一起学弹钢琴,我就老觉得他娘不唧唧的。每次都把他当小姑娘捉弄,弄得杜康一见我就脚底抹油只想跑。

      这回也是,一见是我,杜康本来想打开的门不开了,栓着门链子,他小心地保持着安全距离:“我家没有那么多空瓶子……”

      我那会儿尽出馊主意:“你把它倒了不就成了!”

      “我会挨骂的!”杜康他狠狠瞪了我一眼,我眼神凶了起来,杜康有点怕,还是转身跑进去了。我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杜康拿了两个酱油瓶子出来:“拿去!”

      我比较满意,临走时还挥拳头:“以后你牛奶瓶也给我留着啊!”

      杜康往里缩了一下,“砰”地摔上门。

      但家里好端端少了两瓶酱油,谁不生疑呀?杜康妈一问,杜康就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了,他可没帮我顶罪的想法,大概恨不得我挨打,连我要瓶子干嘛用都没忘解释。后来杜康妈出门买菜的时候就跟我妈说了,我妈一听,总算明白过来我们家的酒是怎么没的了。

      我偷养“小兔子”的事儿就这么败露了,我妈这叫一个火冒三丈啊,把我扒了裤子用拖鞋打:“叫你不许跟肖家的孩子玩!你把我的话听进屎坑里去了是不是!你天生反骨还是怎么着!还敢往外偷东西!我看你是不要命了!”

      我嗷嗷直哭,爸在一边急得团团转,被我妈一瞪眼骂:“就是你!看你把孩子宠成什么样儿了?你还好意思在这儿说!”

      我爸赶紧闭嘴,不然连他也一顿收拾了。

      最后还是下午上班到点了,我妈才停手。她把我反锁在家里,连窗子也关起来。

      肖旻跟往常一样拖着袋子来找我,可这回平时敞开的大门这回紧闭着,我也不在门前。他迟疑地抬了手却不敢敲门,站在门口轻轻叫了一声:“阿晨……”

      我正坐在小板凳上抹眼泪呢,抽噎着冲外吼了一声:“你走开!”

      门外没声了,但我也没听见肖旻拖袋子离开的声音。我只觉得自己的屁股好痛,脸也吃了巴掌,妈妈还骂我,我从来都没有这么委屈过。我不懂自己到底哪儿错了。

      “阿晨,你在哭吗?”

      门外又传来了肖旻的声音。

      “你走开啊!我妈叫我不要和你玩!我不会和你玩了!”我下意识地迁怒于他,用手背胡乱抹着掉不完的眼泪。我那时只觉得自己丢脸了,却没有分一点心思去想一想,门外那个单薄地站在寒风中的孩子听到这句话该会有多伤心。

      门外又没声了,安静了好久好久,突然有只瘦得见骨的手从门缝底下伸了一点进来,轻轻地扯了扯我的衣角。

      “给你。”

      我一低头,那满是口子的手掌心里躺着一只小小的自行车。

      我看了很久,有好长一段时间我一动不动。那是一只全部由铁丝缠绕成的自行车,前后轮都能转,车把还能左右扭动,大概是哪里捡来的铁丝,有的地方生锈过,但被肖旻仔仔细细地刮了个干净,露出了银灰色的光芒。

      他干这个得花多少心思呢?他白天要跟着爷爷走街串巷地收废品,只有夜晚才能腾出空来,一到八点,他爷爷为了省钱就会把电闸关了,他只有就着外头的路灯来做。后来我见过他做这个东西,大学的时候,我念了建筑系,他过来帮我赶期末大作业。

      漫漫长夜,他捏着小钳子一点一点地调整铁丝的弧度,有时一点不对又要重新来过,还要用粗糙的砂纸慢慢打磨,擦拭,即使是长大成人、力气和精力都高出一大截的肖旻,全部完成的话也费了好几个不曾合眼的夜晚。

      小时候的我想不了这么多,但也明白这不是随便能做出来的东西。可我等回过神来的时候,门缝下的手已经不见了,那熟悉的哐当声响了起来。我突然意识到肖旻走了,他是被我赶走的。他可能再也不会来找我了。

      我连忙抓起那个小自行车扭过身,使劲贴着门缝往外瞧。

      肖旻已经走远了,铺着大青石板的巷弄里只有他一个人,小而孤单的背影像纸片一样,好像很快就要被风吹散了。

      我把那小车按在发疼的胸口,终于伤心得嚎啕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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