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之子夜之子》自满的绿火

6、异种

　　“来做笔交易吧，多克，只要教会肯交出我族的叛徒，我们就可以考虑与你们联手消灭莫伊一脉。”
　　“成交。我会及时告知西姆林教皇。”
　　“祝合作愉快——一如既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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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嘴巴里留着一股久违的甘甜，味道像是小时候自己最爱吃的柠檬糖。
　　令人发抖的美味。
　　杨明天猛地睁开了眼，仓皇的目光在颜色柔和却陌生的天花板上停留了一会儿，便猛地转向屋子的其他地方：刷成浅蓝色的墙壁，深棕色的家具，还有厚重的双层窗帘。每一样都平平无奇却陌生得叫他害怕。
　　以及，没有圣十字，也没有玉石，没有任何教会的证明。
　　冷汗开始从杨明天苍白的鼻尖冒出来。他咽了口口水坐起身，下意识地抹了一下嘴唇，注意到自己手背和鼻尖的阳光灼伤已痊愈了，远超正常情况下的伤口愈合能力。
　　还有，他口中残留的甜味。
　　老天爷啊，但愿别，但愿别……
　　杨明天的上下牙神经质地叩击着，四颗最尖锐的牙齿相擦时发出一种令人不太舒服的刺耳声响，就在这时，门开了。进来的人也就四十来岁，个子高挑肩膀宽阔，穿一件金边黑底的长斗篷。他有张非常英俊而且有亲和力的面孔，只是下巴的轮廓略显生硬，但也被他梳向后面的灰发发梢部分柔软的卷曲而消解了大半。
　　他很眼熟。
　　十分，特别，非常地眼熟，而且危险。
　　杨明天立即咬紧牙齿不让它们继续叩响，但他无法克制两颊肌肉的颤抖，更不知道自己现在看上去就像一只在腮帮子里嚼东西的松鼠。
　　“你有点过于紧张了，客人。”这位不速之客温和地劝慰道，接着就踱着缓慢的步子，在他床前俯下身来，蓝眼睛里透出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你的灼伤完全好了？”
　　杨明天竭力不让自己发起抖来，可是一旦他开口说话，颤抖的声音就将出卖他的一切，所以他只是点了点头，却没有吱声。
　　“不用慌，客人，我们是尊重来客的习惯的——即便你的习惯是如此古怪。你不喜欢人血，我们就提供牲畜的血液。”
　　杨明天紧绷的神经中总算有一根松弛了下来，他皱着眉头盯着对方开合的嘴唇。
　　“忘记自我介绍了，我是……”
　　“莫伊。”杨明天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里透出的悲愤和恐惧一样多。
　　“原来你也认识我。”
　　莫伊一点也不惊讶地，甚至是习以为常地笑了起来。他笑起来和几十年前一样迷人，这是现在被誉为教会中“少女杀手”的伍德都远不能及的，一种发自本身的魅力，更无愧于当年他在骑士团中“晨曦之荣”的称号。
　　但是杨明天对他如此清晰的记忆并不是因为他曾经也是莫伊的崇拜者之一。
　　“我……当然……认识……你。”他把话说得尽量慢好让自己别又口吃起来，“七十……年……前……你……差点……杀了……我。”
　　这次莫伊总算露出了一点惊讶的表情。
　　“七十年前？让我想想，是在北京的那次吧？”莫伊笑着说，“我本以为骑士们把战场打扫干净了。”
　　他的声音一点也听不出恶意，也听不出通常人类转变成吸血鬼之后对自己曾经同类的不屑。他说话的口气就好像他还是当年的骑士团长——把扫清血族作为理所当然的责任的男子一样。而且他现在看起来确实很像个人类。他肤色白皙，嘴唇红润，身上还漏出一丝特别醉人的甘甜的气味。
　　杨明天简直太熟悉这气味了，这比停留在他口中的味道更甜美的气味来自某个人的血液。和通常的吸血鬼一样，莫伊和他的同伴会从人类那里摄食。
　　所以他们是人类之敌。
　　杨明天顿时觉得口中苦涩起来。
　　“……为什么？”他丧气地问，“截……车的……是……你的……人？”
　　莫伊合上眼，露出一个有点无奈的笑容：
　　“难道你不想逃跑吗，杨？”
　　杨明天浑身一震：“我我我没有！”
　　“也许本来没有，所以你可以通过教会的‘忠诚测试’。”莫伊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直起身往一旁踱去，“不过能做到这样也算忠心了，毕竟你知道此行凶多吉少，一旦被教会交到我的敌对血族手中，你大概立即就会被折磨死。你对教会的利益仅止于创造了‘席拉’，所以现在你已经没用了，巴别塔也没用了，教会决定把你们最后物尽其用一回就连根拔起。”
　　冷汗浸湿了杨明天的头发，他苍白的额头上反射着水光，黑眼珠慌乱地追随着莫伊的身影，发抖的嘴唇张了几次却什么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如果不是我截获了赫露蜜尔亲王的情报并及时出手，你现在应该已经化作一堆焦炭了，杨。我给了你一个反悔的机会，而你如我所愿抓住了它。”莫伊说到这里停下了步子，用一种特别担忧而且关心的神情温柔地注视着他，“不过你明明就可以直接逃走了，却非要回头警告那个骑士又是为什么呢？只差一点，他就要在我们之前发现你了。”
　　杨明天发着抖回望着莫伊，但现在他眼里有种他平时所欠缺的某种勇气。这情景就像一只哆哆嗦嗦的兔子竟然试图站在狮子面前而不逃跑，因此莫伊没有继续说什么，而是站在那里等着他。
　　“所以我跟你们不一样。”结果杨明天郑重地，一点也不结巴地回答，“我不会看着无辜的人死。”
　　而意料之外的是莫伊竟然赞许地点了点头：
　　“这一点我们有共通之处，杨。”
　　杨明天迟疑了一秒钟，终于忍不住用母语骂了起来：“**的放屁！”
　　“对救命恩人破口大骂可不礼貌，杨。”莫伊和气地说，“我确实希望我们能和人类和平共处。为什么不呢？我们曾经就是人类。而且我觉得，这一点我做的比你要好。”
　　杨明天沉默了一阵，脸色阴沉。
　　“胡扯。”既然已经知道莫伊能够听懂中文，杨明天干脆全部用母语来回话了，“自从你来到这里之后，人口就减少了四分之一。”
　　“算是比较准确的数据，但是现在人口已经在稳定回升了。”莫伊一本正经地说，“每个新政权的确立都伴随着鲜血，你该知道这跟我是人类或者吸血鬼没有关系。至少，我的法律不只为吸血鬼服务，我也保护无辜人类的利益。”
　　“你‘保护’服从你的人，和其他亲王保护血奴也没什么区别。”
　　莫伊依旧保持着礼貌的微笑：“想不到巴别塔的主人虽然足不出户，却并非井底之蛙。”他用了两个对白人来说比较复杂的四字成语，字正腔圆，也没有用错，倒让杨明天也佩服了一下。
　　“多谢，这些年我都属于教会，会知道这些也不奇怪。”
　　“说到这里，杨，说句真心话，你愿意属于教会吗？”莫伊认真地注视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特殊的期待和鼓励，“——我听说最初的巴别塔……”
　　“那是过去的事了。”杨明天迅速打断了他，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每个人都有些自己不堪回首的过去，于杨明天自己，自然就是在巴别塔最初作为第零号的那地狱般的几十年。
　　“觉得我知道太多了吗？”莫伊不以为意，甚至是完全没当回事地看着他，“虽然没法像教会一样在巴别塔安放人手，但在教会里放几个无关紧要的人我还是做得到的。当然，互相安插自己的人……这些年来，教会和任何一个亲王也都是这么做的。”
　　杨明天听到这里开始觉得事情有些不对，这些年来的经历让他对危险有一种特别敏锐的预感：“你对我说的太多了。”
　　“我只是想表达我的诚意。”莫伊礼貌地说，“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够留在索多玛。”
　　“没门。”杨明天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没关系，我也没想操之过急，”莫伊还是挂着一脸好脾气的笑容，“据我所知，教会一直抵触甚至打压传统科学的存在，有意限制巴别塔的发展……”
　　“我维护巴别塔和传统科学是建立在我维护人的立场的前提下的。”杨明天再次打断了他，“要我接受你的施舍，窗户都没有。”
　　莫伊思考了一会儿，他始终微笑着看着杨明天，如同《神圣之书》中仁慈的天父悲悯地看着庸庸碌碌的芸芸众生。
　　“话不能说太早。”索多玛的主人摇了摇头，“来日方长，目前教会还不会放过你，你就先在我的城中住下吧。”
　　莫伊离开后没过多会儿，杨明天就立即下了床扑向门前。他和门把手较了会儿劲，在发现门锁比他想象得还要结实后只得悻悻罢手。虽然听觉和速度都比普通人强一些，但是长年不摄食人类血液的他和普通吸血鬼比起来，简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战五渣，想要靠自己的力量离开索多玛……不，单是离开这个房间恐怕都无能为力。
　　杨明天丧气地坐回窗边，几乎是带着破罐破摔的心情拉开窗帘，不过在理性的阻挠下他并没做出整个拉开的自杀之举，最终只是偏着身体躲着光拉开了一条缝往外张望，结果却被外面的景色吓了一跳。
　　他现在的位置几乎是索多玛的最高点，因为他所在的建筑物简直出人意料地高大。这种几十层的高楼大厦在他还是人类的年代本来是很常见的事物，但自从教会掌权后，这种过于靠近天空的建筑大多已经被以“亵渎神灵”为借口彻底拆毁了。好在全世界的人口剩下的也不多，在低矮的房子中倒也住得下。
　　而鸟瞰之下的索多玛正沐浴在正午时分明亮的阳光下，街道上车流涌动，人来人往，几乎就是他二十岁之前人类城市常见的模样。比起教会统治下的地区，杨明天确实觉得这里倒更像人类安居乐业的家园。
　　只要忽略远处那些高大的烟囱散发出的令人作呕的尸臭的话，这里乍看起来还是很美好的。索多玛城的人一定也都是这么想的，所以他们效忠莫伊并不是因为他们为吸血鬼所迷惑，而只是因为普通人的愿望不过是维持平静安稳的生活。至于给他们这一切的到底是什么让人，谁在乎。
　　杨明天苦笑了一声，松开手放下窗帘。
　　他还不知道自己能够再活几天呢。想的也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