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魄歌》无倦

2、楔子 （2）

　　快到虬山顶处有飞泻而出的瀑布，将险峻的山峦直直的劈成两半。蒙蒙的水汽带着山林中特有的气息，嗅一下就会有愉悦从心底升起。

　　戚簌簌踢着石子儿，有点不安。“……谦之师兄？”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她好不容易恢复一点的心情又变得极差，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时却忽的眼前一花，等到她可以视物时已经来到了这个地方，“怎么回事？”

　　“那里太吵。”瞿谦之说。

　　这是戚簌簌第二次听到瞿谦之说话，他的声音和这山峦中的水汽一样，凉凉的，摸在手里湿漉漉的。她的心也忽然有点湿漉漉的，有点奇怪。

　　戚簌簌很想说点什么回答他，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在瞿谦之本就是个沉静的人，这种无话的气氛似乎也并不尴尬。他偏着头看向清澈水幕，腾升的雾气让他又回到了那卷属于他的绝美的画中。

　　只有水声泠泠不停。

　　“……你真厉害。”最终戚簌簌憋出了一句话。

　　瞿谦之望向她。

　　戚簌簌觉得心中的湿意愈发的重了，嘴也开始不听使唤，“跑的真快。”

　　瞿谦之：“……”

　　戚簌簌觉得自己教人无语的本领也变强了，于是她严肃地决定以后说的话都要含金量高一些。深吸一口气，“我没能力我自己都能看出来，为什么还……”

　　“那就变得有能力。”瞿谦之漆黑的眼中深不见底。“当有人对你议论纷纷时，要么你就将他们一个个打倒，要么你就变强让他们哑口无言。”

　　戚簌簌呆了呆，随即握紧拳点点头。

　　正午的光线过于刺眼，戚簌簌想了想，悄悄的坐在了瞿谦之的脚边，躲在了他的阴影里。“师兄是个好人。”

　　而瞿谦之却没有再说话，他的视线比山脉尽头消失的地方更为辽远。

　　没过两天，才答应师兄决定认真修行的戚簌簌又被罚站了，原因是凝思不够专心。

　　明逸道长让她从晌午一直站到晚饭结束，瞿谦之作为带她的师兄受到牵连一起罚站。两人一同站在坤天阁的角落，戚簌簌倒没什么，只是偶尔有路过的几位师兄师姐稍稍的望了望，瞿谦之就惨了，吸引了大部分的目光，更有甚者毫不忌讳的红着脸围观。

　　好不容易等吃晚饭时人都散去了，戚簌簌小声的对身边的瞿谦之道歉，“对不起啊，师兄。”

　　瞿谦之摇摇头，这大概是他第一次罚站，戚簌簌望着他苍白的脸色，心中的愧疚之感越发的浓郁。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凝思的时候总想别的事……”戚簌簌低头。

　　瞿谦之沉默了半晌，问，“敛思阶你踏至多少？”

　　戚簌簌呆了呆，“什么敛思阶？”

　　瞿谦之的语气都带了几分惊讶，“每个弟子入门后不久都会去敛思阶……”他顿了顿，“难怪你凝思不专心。”

　　戚簌簌鼓起嘴，“这不公平，我也要去！”

　　瞿谦之突然扶住她的肩，“走吧。”

　　“等等等下！”戚簌簌一脸惊吓样，“我们还在罚站啊！”

　　瞿谦之取下腰间的瓶子，微倾，徐徐烟雾便缓缓流出，明明灭灭间构出两个人型。“行了。”

　　戚簌簌震惊道，“不会吧，这都可以！”

　　瞿谦之像是想到了什么，眸中泛起了点点的光华。

　　像是一幕沉静的夜空突然亮起了星子，变得万分生动。戚簌簌突然就觉得瞿谦之或许不像表面上的那么淡泊宁静，待她想仔细看看瞿谦之时，却发现他的眼睛又变成之前的一泓深潭了。

　　虽然戚簌簌至始至终没见到师兄的脸上露出笑容，但她总是觉得师兄很开心。

　　“走了。”瞿谦之在她出神的眼前挥挥手，“再不走吓到人了。”

　　戚簌簌缩缩脖子，跟在他的身后。果然，谦之师兄真的很可靠啊……

　　敛思阶共有306阶，铺设在虬山的迷星草中。迷星草最大的作用就是可以唤起人产生各种情绪的回忆，这种幻觉十分真实，平日里就被用来磨练修行之人的意志。一开始的迷星草十分稀疏，后期的阶旁迷星草会越来越多。到了300阶时便可见到修出神识的迷星草妖，不过除了师祖之外很少有人可以走到那里。

　　戚簌簌停在第一阶前，久久不敢踏上去。

　　“怎么了？”瞿谦之问。

　　“有点……害怕……”戚簌簌立刻转头求助，“师兄你也知道我这个人……你在我身前领我走吧……万一我被吓死了你还能给我收尸……”

　　“哪有那么吓人。”瞿谦之说着，轻飘飘的踏上了第一阶。

　　戚簌簌定了定神，缓缓的迈了上去。刚刚落脚，她只觉得心神一凛，有什么东西如潮水一般的向她袭来。

　　“跟住我。”瞿谦之的声音传来，转眼间他已经走了十几阶。

　　戚簌簌一着急，脚下的速度也变得快了起来。可是头中积压的东西越来越多，她已经隐隐可以听到一些其他的声音。

　　“所以这世上根本没有无理由的好，你至始至终都在被我欺骗！”有女人近乎于嘶哑的声音，迷茫中她看到一双熟悉的眸子，温柔却流露着深刻的悲伤。

　　浓烈的血腥味，刀剑相撞夹杂着呐喊声，铺天盖地的几乎将她湮没。戚簌簌蹲下身子，眼泪一颗一颗的掉了下来。“师兄……救我……头……好疼……”

　　瞿谦之每走七步便问一声，得到戚簌簌肯定的回答后再向下继续走。这次戚簌簌似乎相当的厉害，已经走了快200阶仍没有表示停下来。

　　“已经不错了，我最多也只能到207阶。那你的考核怎么会……”瞿谦之转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糟了！”瞿谦之心下一惊，以他的实力，这迷星草的确不能给他太多的影响，但这一路上他听到的这几声“我在后面。”，却完全是幻觉。

　　戚簌簌觉得自己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脑袋中阵阵的轰鸣让她几欲晕厥。“师……兄……”她哀哀的喊着瞿谦之，说出来的话都支离破碎。

　　“戚簌簌！”瞿谦之的声音响起，他将大把大把的迷星草拦腰折断，“到我这边来！”话一落他便有些后悔，常人都知敛思阶越往后走幻觉越强烈，他虽将这片的迷星草斩断，但戚簌簌定会因害怕而不敢过来。

　　思索一下，瞿谦之决定掠过去将她抱来。可未等他起身，一个小小的身影便扑了过来。他讶异的揽住戚簌簌，飞速的按下她的人中，素髎。一炷香后，戚簌簌在他怀中逐渐稳定。

　　“……我未想到你的反应如此巨大，幸好你过来的及时。”瞿谦之语气低沉，“敛思阶越往后越危险，为何你还……”

　　戚簌簌还是一脸惨白，“因为谦之师兄很可靠啊，你在门派里这么久，怎么会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事？”

　　瞿谦之愣了愣，良久后才轻轻道，“我欠虑了，对不起。“

　　温暖的声音，戚簌簌看到那样淡漠的一张脸上也出现了柔和的线条，不由得莫名的慌张，垂下去的手胡乱的抓着，抓起一把迷星草的残杆。

　　“咦。“戚簌簌忽然觉得有些不妙。

　　“……你的预感是正确的，”瞿谦之道，“毁了这么多迷星草，会被狠罚。”

　　“……”戚簌簌欲哭无泪。

　　这件事的直接后果就是戚簌簌不仅被严厉告之不准再接近敛思阶，而且被罚了从山顶一直跑到山脚，从此她见了明逸道长头皮就开始发麻。

　　久而久之，戚簌簌总结出她在坤天派里有三怕，一就是明逸道长，二怕白毓，三怕周考。

　　白毓平日里温婉和气，只有戚簌簌了解她的阴险狡诈，她曾经多次以戚簌簌周考作弊的事为由，要挟戚簌簌帮她打水叠被。可戚簌簌哪里斗得过白大狐狸，多次想抓她的小辫子，却总被反抓，头发都要掉没了。

　　以前周考是所有学艺不精弟子的噩梦，但戚簌簌入了师门后，一切都变得不同了。所有的弟子都盼着承天剑台上的每周一笑，无论哪一次，戚簌簌身上的笑料总是出乎大家的意外。

　　这天，戚簌簌果不其然的又引起了一片笑声。周考的题目是练习吸收妖物的神识，戚簌簌觉得她吸引神识的能力还不错，所以这次她一定不会再出差错了。正挽袖子准备大干一场，结果抽签抽出了收徒大会的那只桃花妖。

　　坤天派周考有史以来第一次有妖怪拒绝和弟子一同考试，看着桃花妖一脸“如果和她一起考试我就不活了”的表情，白毓笑的肚子都疼了。

　　戚簌簌一脸受伤的走出了承天剑台。

　　夜里，戚簌簌怎么也睡不着。见识了同铺的恐怖之后，她又不敢轻易吵醒白毓，只得悄悄的翻下铺，跑到外面泄愤。

　　院子里浮动着若有若无的香气，，戚簌簌深吸一口，平静不少。虽然她知道大家的笑声都是善意的，但多多少少会有些失落。

　　月色是最好的染料，它所经之处，连青石板都变得温柔起来。花枝的影叠叠交错，向越来越远的地方延伸。戚簌簌的目光顺着影子而走，突然停在了一处。

　　青色的衣摆，腰间坠着象征入派年份的白色玉瓶，是谦之师兄。

　　瞿谦之看着她快哭的样子，叹了口气。“我和师父说说，你下山吧。”

　　“不行！”闻言，戚簌簌真的哭了。

　　“为何？”瞿谦之蹙眉。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很想……很想在这里……我没有家，下山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戚簌簌捂住双眼，眼泪从掌心漫下双颊。“明逸师父很凶，可是……他对我也很好，白狐狸总欺负我，但我知道她也是关心我的……还有师兄，虽然性子冷了些……”她将手缓缓拿下，仿佛眸中盛了满满的星星和月亮。“可我最信任的就是你。”

　　瞿谦之的目光稍作柔和，“也罢。你这样，倒也可平平静静过一生。”

　　听到师兄不赶她走了，戚簌簌的眼泪也流的不是那么凶了。“师兄，你是看我这么惨来安慰我的么？”

　　“我下午没有找到你，料定你会一直伤心到晚上。”瞿谦之答道，“所以带你去看点什么，别太难过。”

　　“好啊好啊！”戚簌簌大喜，三步并作两步拽住瞿谦之的袍子。她紧闭双眼，只听到耳边呼呼风声，然后便随瞿谦之落到坚实的地面上。

　　瞿谦之指着前面一片竹林掩映的小路，“前面通向一处花田，我刚刚已经看过，那里景色不俗，且灵气逼人，也许今晚就可以开花。”

　　戚簌簌欢喜的走了两步发现瞿谦之并没有跟来，有些疑惑，“师兄，你不去？”

　　瞿谦之摇头，“已是深夜，我再陪你同去实为不妥。我在田中下了几道符，可以保其无污秽作祟。”

　　戚簌簌刚想说什么却看到瞿谦之面露乏意。她想到师兄一天都在忙于查视周考，晚上又等了自己这么久，实在是辛苦，便笑嘻嘻的推他去睡觉。“好了好了多谢师兄，快去休息，不然小心梦到师父！”

　　瞿谦之看着她耍宝，有点无奈的揉揉额角。

　　越往林中走，香气越发的浓烈。戚簌簌果然觉得心情好了许多，她哼着歌，轻快地迈向竹林深处的一片洁白。

　　谦之师兄说的果然没错，大片大片的白笼上了月色后极尽温柔，每一朵都莹莹润润令人想抚摸。

　　戚簌簌缓缓触上了一朵香气最盛的花，它要比其他花高一些，亭亭可爱至极。忽然间从花瓣中传来了轻微的破碎声音，点点流光就从这破碎之处泻出。而后越来越多的光点汇聚，一个浑身闪着柔和光芒的身影便立在她身前。那是个比她稍高的男孩子，一双眼睛灵动诱人。

　　戚簌簌一时间看呆了。

　　--------------------小剧场----------------------------

　　自打那天戚簌簌和谦之师兄失踪整整一下午后，白毓就觉得自己患上了间接性眼花。然而无论她揉了多少遍眼睛，戚簌簌仍旧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翻书看。白毓最终得出了结论，戚簌簌不是被师兄传染了安静症，就是那天跟师兄投胎去了。
　　有一天她终于按耐不住，偷偷瞄了一眼戚簌簌手中的书。
　　——“笑林广记”
　　白毓扶额，就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作者有话说

　　勤奋更新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