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劫》一朵奇坑

5、第四章

　　梦魇。

　　不知为何，自从来了这名叫“烟笼寒水”的古怪宅第，忽然便开始做梦了，且梦做得越来越多，往往一夜里至少要做七八个，他从前并不嗜睡，常常夜里修炼，而今，只要到了特定的时辰，整个人便昏昏沉沉的，精神恍惚，睡梦中，又总是闻见一股甜腻的香气，嗅久了便发觉浑身涌动着奇怪的热流。

　　每夜，不管做多少梦，拢笙总会梦见那个凄厉的声音划破耳膜。

　　“上仙，救救他吧！上仙！再不救他他就死了！”

　　一遍又一遍，如洗脑一般，余音不绝。

　　几日下来，拢笙消瘦了不少，少年本是清秀的脸更是尖削，挺直的肩膀单薄而瘦弱，一脸锐气已被噩梦消磨，再也不似前些时日里神采飞扬清冷孤傲的模样。这情形若不是发生在妖身上，寻常人肯定是要以为是撞鬼了。反观那狐王苍琅，却是日益精神抖擞，满面放光，越发衬得容颜举世无双，美不胜收。这奇特的事，终于还是引起拢笙的怀疑。

　　“你是不是吸了我的妖气？”拢笙顶着两个黑眼圈，一脸颓然之色，咬着牙质问道。

　　狐王苍琅正懒洋洋的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一袭雪白的裘皮大衣，青丝如墨披散，暖和的阳光微微照在他身上，愈是显出那张颠倒众生的脸有多精致，他见了拢笙从屋里缓缓而出，以为他想起了前尘往事，面上露出些微笑意，正要起身迎上去，听了这话，却身形一僵，怒极反笑：“你不过是个五百年道行的小妖，你以为本王会稀罕你那点妖气吗？”

　　“不是你是谁，休要狡辩。这府中如今就剩下你我二人。”拢笙抿着唇，摆出一副不信的样子。

　　墨玉般的眸子直直的盯着拢笙，半晌，薄唇轻启，狐王冷笑道：“就算是我吸得又怎样，凭你那点道行能耐我何？”

　　“你终于承认了……你这恶心的狐狸精！”拢笙单调的骂着人世学来的那一句，说着满脸愤怒的跑了回去。木门随后“嘭”的一声巨响合上了。

　　“恶心……”狐王轻轻念着，忽而笑了，满脸灿烂，长睫如扇般盖下来，“是，我确实恶心。”

　　他本以为那用幻术催生的梦境可以教拢笙想起前尘往事，却不料会让他损耗至此，然而他并不后悔，若他真的能想起来，付出一切代价又有什么所谓呢，？且折磨他不是计划中的一部分吗，狐王又笑了，灿如烟花。

　　“看着你饱受折磨，我真是开心。”

　　……

　　夜里，拢笙梦见了端华。

　　他执一身白袍踏着祥云而来，仙气飘飘，眉目如画，在那满池的莲花前与众人谈笑风生，神采飞扬，而后画面一转，桃花林中，端华满脸憔悴的说：“拢笙上仙。”

　　再又是雕栏玉砌的神仙洞府里，一脸怅然若失的大喊：“天不老，情不绝，一切只是你许下的谎言吗……”

　　最后却是高台上，面如死灰，双目无神的笑容：“终是我对不住你……”

　　“端华仙君。”拢笙忽然大叫，又是一阵心悸，满脸大汗，从梦中醒来。

　　“你不记得我，却记得端华，真是可笑。”一声讥讽又从黑暗中传来。

　　拢笙又见是那高高大大的白色人影，冷冷道：“狐王半夜里不睡觉，来我这里干什么？又来吸我妖气吗？”

　　狐王面上一冷，看着黑暗中那双放着冷光的眼睛，哂笑道：“对，没错，我是来吸你妖气的。”

　　拢笙闻言，心中一寒，目光有了些惧意，却忍是咬着牙，平躺好，高傲的冷声道：“我便在这里，你爱吸就吸，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你……”狐王气结，却是转过头又轻声笑了，“你以为我会现在就吸吗？拢笙上仙，我会一点一点的折磨你到死的。”

　　珠玉般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动听，拢笙却觉得浑身结了冰，冻得好冷。

　　不知是不是被狐王吓到了，还是如何，那天夜里拢笙却没有再做梦。只是朦朦胧胧听见耳旁有人说着奇奇怪怪的话。

　　“从爱生忧患，从爱生怖畏；离爱无忧患，何处有怖畏？是故莫爱着，爱别离无苦。若无爱与憎，彼季无羁缚。你可愿从此斩断情丝，一心成道？”

　　“愿意。”

　　“你可愿忘记前尘往事，一心修仙？”

　　“愿意。”

　　“你可愿意……”

　　“愿意。”

　　又有人唱：

　　碧甃清漪方镜小。

　　绮疏净、半尘不到。

　　古鬲香深，宫壶花换，留取四时春好。

　　楼上眉山云窈窕。

　　香衾梦、镇疏清晓。

　　并蒂莲开，合欢屏暖，玉漏又催朝早。

　　……

　　“妖便是妖，管你害人与否，便是当诛！”大清早，拢笙便听见了大门外熙熙攘攘的吵闹声。

　　“是么？可你若好坏不分，四处诛杀，又与我们这些妖有何分别。”这声音格外动听分明就是那狐王苍琅。拢笙奇道还有还有人敢来招惹这狐妖，连忙跑出去看，却见外头一个年纪轻轻的道长，一手执着长剑，一手拿着黄符，和苍琅对峙。

　　“你这妖孽倒是伶牙俐齿，可是本道长是绝不会听你花言巧语的。”年轻道长冷笑道，又看见了他身后的拢笙，见他一身仙气凛然，出尘脱俗，眼中顿时一亮，“上仙，快助我擒了这狐妖为民除害！”

　　狐王负手而立，墨玉般的眸子扫了一眼拢笙，笑而不语。

　　那道长见了这倾城的笑容，脸色微红侧过头便道，“果然是狐媚，还想着勾引本道长！”说着又望向拢笙，“上仙，快助我收了这狐媚！”

　　那炽热的目光看得拢笙心里，他垂下眸子低声道：“我不是什么上仙，我是莲花妖。”

　　“什么？”那年轻道长瞪大了眼睛，咬牙切齿道，“不可能，我看不到你身上有妖气，你怎么会是妖！”

　　“我……”拢笙无言，只撇过头去，别扭道，“我不是上仙，我是妖。”

　　“怎么可能！”年轻道长瞪着拢笙，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沉思片刻，一脸鄙夷之色道，“定是你们仙妖勾结，狼狈为奸！既然如此，本道长便收了你们替天行道！”

　　说着撒了黄符，挽了剑花便朝二妖挥过来。那符在空中围成一个八卦阵型绕着苍琅打转，而后剑尖直直的飞了过来，

　　“冥顽不灵，”狐王抬手化了那剑锋，挡了攻势，嗤笑着，“道长，我有心放过你，你却咄咄逼人，可别怪我下手狠毒。”说着，只见一道道的光华自那细长的手指中缓缓流出，五只白爪陡然伸出，宛如尖刀以极快的速度狠狠的朝那年轻道长刺去，琼光掠影，眨眼之间，那年轻道长便成了爪下之物，源源不绝的光柱细流涌向狐王的手中。

　　拢笙是莲花，吸收日月精华而修炼，见了那光柱一愣，这不是精气吗！他这时才看明白，苍琅正在吸那道长的精元！

　　“不要！”拢笙一声尖叫，却已看见那道长的脸正在扭曲变形，而后再看，已经化为一具干瘪的尸体，青色的道袍软软的塌下来。

　　一个活生生的人转瞬间便被吸干，拢笙心中一跳，冷汗不由自主的冒出来了，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茫然的问道：“你为何要杀他？”

　　狐王苍琅弯着眼睛，低下腰，缓缓伸出修长的手来，答非所问道：“上仙，你可看清了，□□元是这样吸得。”

　　“你是不是吸了我的妖气？”这原来是对这句话的回答。

　　那句上仙宛如一根刺，扎得拢笙心中一痛，他迟疑着，终于还是惊惶的搭上了那只手站了起来。

　　“任何人惹我不高兴了，我想杀便杀。无论是谁。”狐王弯着嘴角，笑靥如花。

　　拢笙打了一个寒颤，望向狐王的目光已经露出胆怯，这便是人世说的杀鸡儆猴吗？

　　白天过后，狐王便突然不见了踪影，空荡荡的庭院只留下拢笙一人，而这庭院周围被苍琅下了结界，拢笙自是无法逃脱，只能像那狐王一样，日里坐着晒太阳，夜里精神好便对月修炼，吞吐内丹，精神不好便安然入梦。渐渐也恢复了神采。

　　梦境亦开始有了变化，有时，是那道士扭曲变形的脸，有时却是狐王苍琅那张绝色容颜，只是，梦里，苍琅的发是银白的，如霜赛雪的四处飘扬，有时又梦见端华站在莲花尖上，仙气飘飘的模样，又有时，梦见在那飘渺的莲花池中，青荷绿水，落花翻飞，有鱼缓缓游来。

　　偶尔还能听见人低语：

　　“迷时不见，在处烦恼。

　　悟时无相，如日杲杲。

　　取舍不得，自然恰好。

　　谁生谁病，谁死谁老。”

　　这样的梦持续了一个多月，直到狐王带着一身伤突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