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雨童看雨

3、背影

　　夜晚回家的路，不长。

　　喜欢一个人走，路上洒满灯光。取下眼镜，我能看到路灯绽放出的光芒，像是菊花，光的触角向外无限延伸，它在追寻着什么？

　　走路的时候，不戴眼镜是我的习惯。

　　朦胧的世界里，没有缺陷，或许有，但看不清，我喜欢。

　　“嘿，你是今天找我的英语课代表吧。”

　　独自赏景的兴致被这身旁的声音生生打乱。

　　陈述的语气，容不得质疑，磁性的嗓音，好像在哪听过。我转过头，模糊的轮廓，淡淡的墨色，好像在哪见过。

　　戴上眼镜，他的样子变得清晰。

　　“恩……恩……我是。”真是冤家路窄，终于看清声音的源头，那一身黑色的猥琐微胖复读生，我强颜欢笑。

　　“我叫肖勇。”

　　“刘童。”这是什么节奏，谁要知道你叫什么，我为什么接得这么快。

　　“你家也住这边么。”他满脸傻笑，一副看似亲和的样子。

　　“恩，我家就住那边，先走了。”我逃命似的躲进小路里，为了逃避他的追问。虽然他也没问个啥，但和一个才被认定为敌人的人畅谈，我总觉得有些不适应吧。

　　我家住在一个十字路口旁的电梯楼里，１７楼不高不矮，一条没灯的小路连着电梯楼大门和路口。

　　虽是个十字路口，却没有红绿灯，所以老是出事。

　　路口可以看到我家的阳台，和我房间的紫色窗帘。

　　我回头，只望见他黑色的背影，在穿梭的车流里小心前行。

　　我正准备转身，突然好像想到了什么。

　　那黑色的背影似乎在哪见过。

　　在哪，到底在哪？

　　任我在脑中苦寻，却只寻得一脑疼痛。

　　只觉得脑海深处，有一丝破裂的声响。

　　今夜有月亮，月光照亮了云彩，展开一片华美。那泛着月光的片片云彩上，有一个世界，我想去的世界。

　　站在我家阳台抬头仰望，我多希望现在有人能和我一起仰望，不需言语，只需静默地靠在一起，只有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我有说过我是单亲家庭的孩子么。

　　不过这是我的选择。

　　为什么？不太想说。那是我尘封的另一段记忆。

　　我跟着我老妈住，但法律上我是判给我爸的。但我爸总是外出，于是我又被“扔”给我了我妈。

　　不知道怎么回事，以前回家，老妈早在家里看着韩剧。现在却总是晚归，留我一人空对着偌大的房。不过也好，我有充足的时间和空间搞我的。

　　“童，知道吗，学校下周要办个演讲比赛，说是要为咱们高三加油，这种好事我们怎么能错过？”周晓倩发来的短信打破了寂静的屋子。

　　…………

　　周晓倩，标准的女汉子加八卦女王加交际花，知道的比谁都多，消息比谁都灵。这就意味着，惹谁都不能惹她，不然她的一张嘴，能把你的秘密在５分钟内普及到整栋楼。

　　初中到高中我们都在一个班，虽然不是同桌，但我的事就她知道得最多，包括我的性向。

　　她知道的手段很卑鄙。

　　那是在一个月光明媚的夜晚，初中毕业的散伙饭上。趁我烂醉不备，她套出了我的秘密。怎么套出的，她隔天给我讲我哭着抱着她自己说的，虽然我一直不信我会这么做，但无奈那晚上的事我都没太多印象，就记得我发了一晚上的疯，逮着人就乱亲乱抱。

　　看着她拍的证据，照片上那个满脸通红，眼神迷离，眼镜上全是残留的黄色液体，张着嘴傻笑的人。

　　我有一种想自我了断的冲动。哥哥平日里那一身正派，刚正不阿的好形象就这么毁得连渣都不剩。从此我怎么做人，怎么面对父老乡亲，怎么去吊男人。好吧，我想得太多了。

　　在我的严正交涉下，她答应帮我保守秘密。于是她成了第一个知道我秘密的人。从此以后我就跟她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

　　“演讲啊，老班不反对么？”手机屏发出的微光印在我的瞳仁里，我敲打着手机屏。

　　我们老班（班主任）可是出了名的讨厌学校活动。他常说的是“高中，一切为了学习，所有与学习无关的事都应该杜绝”。

　　于是，在他的英明带领下，我们班可是出了名的不鸟学校活动。当然不鸟的是什么课间操啊，眼保健操啊，甚至是做扫除。不过对什么歌唱比赛，篮球比赛啥的咱们比谁都积极。

　　“这次他想反对都没法，学校要求每班选一人参加。”她幸灾乐祸道。

　　“好吧，我去试试，能选上就去。对了，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开玩笑，不看看姐姐是谁，什么消息我会是第二个知道的。你一定要选上哦，到时候姐姐拉着横幅给你加油。”我能想象她现在正挖着鼻孔，也许是正扣着脚丫跟我聊天。

　　“恩啦，我尽力，尽力。对了，你说我去，你呢，你不去么？”我突然有一种上当了的感觉。

　　“我，就我这破嗓子，叫叫马路对面的人还好使，演讲就算了。我的目的就是怂恿你去。好了，你答应了，不能反悔。姐姐我洗澡去了，拜拜～Ｏ（∩＿∩）Ｏ～”

　　艹，我早该知道这就是个圈套啊。算了，好男不和女斗，大不了到时候说我是在梦游，什么都记不到。

　　月光被云吞没，留下满屋静默。手机惨白的光，在黑暗中残喘。

　　渐渐地我陷入了朦胧。

　　黑色的背影，在哪见过。

　　我奋力向着那背影追去，我想看清背影前的模样。

　　脚下纷飞的是水，水？恩，天在下雨，乌云在密集，雷电叫嚣着，想要吞没这城市。

　　十字路口，没有红绿灯的十字路口。

　　车流不停，背影在其中穿行，小心翼翼。

　　光芒突然向着背影冲去，再接着便是满世界的喧闹，那声音里夹杂着尖叫，嘶喊和哭泣。

　　我看见那背影猛然倒下。

　　我的心在乱跳，它正在逃离我的胸腔。

　　我终于靠近了那背影，黑色下遍是红色的液体。

　　红色在扩散，缓慢渗入黑色，向着四周流淌，和着雨水。

　　我艰难地将那黑色的躯体翻过来，苍白的脸庞，熟悉的墨色，好像在哪见过。

　　胸腔停止了跳动，剩下的是令人窒息的痛，从胸腔慢慢扩散，直到全身。

　　泪水落下，溅起泛红的水花。

　　我看着眼前的脸，脑中破碎的声响连成了一片，此起彼伏。

　　终于明白，熟悉的缘由。

　　因为，那是我的脸。

　　空洞的眼眸，他在看着我，毫无生机的脸上，突然泛起了笑容。他在对着我笑，不，那是嘲笑，蔑视的眼神，全部倾泻进我的瞳仁。

　　他，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