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凉鞋》一只南瓜猫

3、第 3 章

　　“谁能见到不落的花？谁能见到不变的情？今生于我似长梦，醒来已是夕阳泪……”
　　听见她在唱歌，我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看见我醒了，转头望向了我，“老天待我们不薄了，至少还能让我们去完成生前的最后一个心愿。”她轻轻叹了口气，“你肯定不懂我在说什么，我就大概给你解释一下好了，以后你自己会明白的。”
　　“除了那些穷凶极恶的人，基本上人死后都能去完成生前最后一件心愿，什么时候心愿了，这个人就什么时候消失，可是消失之后会怎么样，我不知道。”
　　“没有代价的话，是七天。可是很多‘人’为了实现最后的愿望，便会付出点代价做交换。于是，能存在几天、几年、几十年都有可能，有些愿望容易实现，有些却很难，有些人能完成自己的心愿直至消失，但是有些人或受不了孤单或没有那个毅力，提前就消失了。”
　　“除了没有□□、不会生病、活人看不见，我们基本上与人没什么区别。”
　　“与其质疑我的话，你不如好好利用最后一个愿望去做点什么吧。”
　　我不自主的流下了眼泪，她说的都是真的吧。虽然一时接受不了，可事实无情的摆在那里，并不会因为你所承受打击的残酷程度，而怜悯你一丝一毫。
　　我不由的想起了大学一年级的那个冬天，爷爷去世的噩耗传来时我内心的那种悲伤与崩溃。我无法接受自己一直认为可以长命百岁的亲人，就那样彻彻底底的消失在了我的生命中，当时的我甚至觉得那只是一场噩梦，梦醒了一切就都回到原来的位置之上。可是，每一个带着眼泪醒来的清晨，都只是让我更加明白现实无情的台阶，慢慢的就带我走上了接受一切的道路。
　　“这里的变化还是不小啊。”她转身望向窗外，叹了口气。
　　“跟16年前我刚搬来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这里五六十年前是轻工业基地，那个时候据说除了城里就属这里最繁华了，一直辉煌到二十年前，这里的工厂开始纷纷倒闭，年轻人都出去找事做了，就剩下年老的留在了这里。空房子多，东西也便宜，渐渐地外地人就多了起来。”
　　“楼下这条路，原来可是很窄的，两旁全是小吃店，现在全拆了，反而没那个时候繁华了。前面那条南北走向的路倒是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么的窄，路口那家君友冷饮店，我儿子以前特别喜欢吃他家的冰激凌。那个良永食府的旁边，原来是个小公园，那时候没有钱，我经常带着儿子趁售票员不注意偷偷溜进去玩，呵呵。”
　　“我出去走走，你好好躺着吧。”
　　她悄无声息的出去了，我的思绪开始在回忆里挣扎。
　　上大学时有次回家，我爸感慨的对我说：“人就是孤单的群居动物，看似居住在一起工作、学习、交往、生活，可是回到家、关上门，孤独的感觉随着年纪的变大，越来越强了。”那时候觉得，孤独的感觉大家都会有，我爸会觉得孤独也许是因为他性格内向的缘故吧。
　　我并不是一个怕死的人，可一想到自己渐入老年的父母，心里便满是放不下的痛楚。我这样的人，从小到大受到了父母全部的关注，不论在成长的过程中觉得是幸福还是沉重或是满足亦或痛苦，都会在真正长大、离家之后变成对父母深深的不舍。我不想他们老无所依，不想他们在孤单中度过自己的老年，于是我曾天真的认为，只要自己好好努力，挣了大钱，买了大房子，就可以跟父母们其乐融融的生活在一起，为他们养老，让他们在快乐中度过自己的晚年。而现在，我只能在难过中想着他们孤苦的身影。
　　整整一天，我都在清醒与混乱中摇摆。
　　天已经黑了。
　　敲门的声音响起，我没有动弹。
　　“我进来啦。”是采芳的声音。
　　她进来之后也不急于到我身旁。
　　“我今天在路上，居然碰见了以前在一起唱歌的姐妹。变化好大啊，差点没认出来。”她轻叹一口气，“想当年她可是我们那群人里面最漂亮的，很多有钱人都在追求她。怎么就沦落到现在这个样子了？”
　　她沉默了许久。
　　“上个月刚去世的刘老太今天早上跟我说，她老伴在世的时候，仗着有老伴养、不用靠别人，横行乡里，跟邻里关系恶劣跟子女关系也紧张，老伴一去世就知道什么是凄凉了。小儿子看她一个人太孤单接她来这里住，可是小儿子工作忙常常不在家，儿媳、孙子也各有事情忙，待在这里反而更加孤单了，于是她就一直回想自己的过去。上个月她在老家去世之后，就沿着路从老家过来了。小儿子出差还没回来，她就在路口一直等着。她说她要等小儿子回来以后见他一面，跟他说让他把自己这几年绣鞋垫挣的钱分给他们兄弟姐妹几个，这是她这个做娘的最后心愿。”
　　“我最后的心愿就是找到我的孩子。一是想看看他过的如何；二是想如果可以，最后再为他做些什么。”
　　“你就打算这样一直躺下去？”
　　“事已至此，你为何不想想怎么样利用最后的心愿去做点什么呢？”说完她又轻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她说的都对，可我却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我自月下独抚琴，痴心之曲肺腑来。一唱眼泪双落下，诉予心上那故人。只是未曾相守到白头，犹谢今生与君结连理。轻曲遥寄我相思，愿君与我梦中再相见……”她轻声唱了起来。
　　“你很喜欢唱歌啊？”我问到。
　　“是啊！活着的时候，我可是我们镇上唱曲的小红人呢。”她颇为得意。“那时候，我不但唱曲，还演戏，虽然年纪小，演不了主角，可只要一上场，那也是叫好声不断。我们镇剧团不但有传统曲目，有时还自编自演一些曲目。我师傅演的最好的就是《梦游园》，一到开演那天，周围十里八乡赶来看我们戏的乡亲们，比看电影的人多多了！”
　　“如果我能唱到现在，估计也能当个小明星呢，呵呵。”她低下了头。
　　“可我后来到了城里打拼，本以为家乡小地方，城里的舞台大，凭我的歌喉一定能比在家乡时候红。只可惜，城里人不大喜欢我唱的戏。但我又缺钱，只好去歌厅、餐馆里面唱流行歌曲挣钱。”说完她赶紧补充到，“我可是卖艺不卖身的，所以挣钱不多。”
　　“你今年多大啦？”
　　“要是还活着的话，今年就36了呢。”
　　“时间过的真快啊，转眼10年多过去了。她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躺下睡吧，时间也不早了，明天还要跑一天呢。”
　　我们并排躺在，虽然接受了她说的事实，可是我还是有些莫名的害怕，于是尽量不去看她的脸。
　　“我已经很久没在像样的地方睡像样的觉了。”
　　“你声音真好听，难得还长的这么美。”我不知道怎么接她的话，但突然想到了自己这些年的艰辛。
　　“你倒不如说我长的这么美，难得声音还好听，哈哈。”她突然笑了起来。
　　是啊，美女自然都知道自己的美。我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这么说，你可别觉得我自负啊。看你心事重重的样子，我只想逗逗你。”她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
　　“怎么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