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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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颜深吸一囗气，笑道：“这我倒的确是不知了。说起来，我这初来乍到的，啥也不懂，要是坏了翰林院的规矩可就不好了。不如文初兄为我讲解一番？”说罢放下筷子，正襟危坐，一副极为重视的样子。
莫惊鸿对冯颜这么上道极为满意，于是也端坐好，拿起旁边的茶杯，轻呷一口，沉吟了片刻后道，“也罢，我便就与你说道说道。”
“不知夕彦可否知道苏华府大名鼎鼎的栖石书院？”
“知道啊！”冯颜十分惊讶，“这栖石书院的名气可是大着呢！我也早有耳闻，可惜江宁离苏华实在太远，不然当年挤破头也是要进去念书的。”
“既知栖石书院，那你该便知‘楼阳先生’吧。”
“楼阳先生？是当年正义直言劝谏圣上，被免官勒令回籍也终不悔的梅魂升梅老前辈吗？”
“无错。当年楼阳先生一心为国，忠心耿耿，被无端免职后便回乡在苏华碑林附近，耗尽毕生积蓄，犬栖居石冢，亦不敢忘忧国’之意，创办了这栖石书院。”
“楼阳先生真是我辈楷模。”冯颜感叹道。
“是啊！“莫惊鸿赞同，呷了一口茶继续道，”楼阳先生著书立说，很快便吸引了无数爱国有志之士，他们一起评谈经义，探究义理，以天下为己任。这之后的数次科举，栖石书院的学子均大获全胜，如今又是数年过去，更是有不少栖石出身的士人已经身居高位。夕彦，我觉得，你应当看清形势才是啊！”
冯颜看着莫惊鸿语重心长的样子，总算是弄清是怎样一回事了，心下了然。
原来是党争。
记得这个他听冯父说过，只是冯父毕竟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对党争的利害还弄得不是很清楚，所以也只是简要对冯颜提到。毕竟无论上层人士怎样争斗，都得有下面具体干活的人，所以向冯父这样的基层官员，一般是不会有事，也不会因为党争丢官的。
本朝以来，太祖严禁朋党之争，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便再无人遵守。特别是宣武年间，各派党争逐渐开始厉害了起来。党争的撒手锏便是各种师生、同学的关系。每年进士及第之时，二甲以上的进士们都会去选择自己的座师，作为指导引领自己踏入官场的引路灯，而这个时候往往就是各种官场复杂关系拉开的时候了。一般说来，师长是哪一派的，自己便该是哪一派的，否则便会被视为叛变师祖，惹人耻笑。自己的宦途也会因此受影响，毕竟没人会喜欢提拔一个被视作不忠不孝的人。
在没进翰林院之前，冯颜对此只是听说，却也并不担忧。当这样的争斗已是常态，那么便会产生一种动态平衡，毕竟圣上也不会放任任何一派力量取得压倒性的优势，从而动摇自己的权威。无非是另几派上位时有些影响打击，但却多半动摇不了根本。
你弹劾我，我弹劾你，幸福的日子一天天的过，这是冯颜的想法。而在宣武十五年之前，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因为这个缘故，冯颜在拜座师时并不是很上心，仔细分辨座师背后的势力，只是依据父亲的嘱托，找到了当年父亲恩师的另一个弟子，父亲的师兄郭书解，如今的内阁辅臣，东阁大学士。
郭书解也是荣县人，当年与冯父一起拜在江宁大儒，退职赋闲在家的钟贤老先生门下，均学有所成。只是多年后冯父依然没有考上进士，而郭书解却是一举中第，从此仕途坦荡，到了宣武末年的时候更是进了内阁。冯颜小时候，郭书解父亲去世，于是丁忧回家守孝三年。在这三年间，冯家和郭家成为了邻居，冯颜也常常跑到郭家，聆听郭书解的教诲。也许是旧友之子的缘故，郭书解教的很是用心。三年虽然不长，却使冯颜受益匪浅。这份恩情，冯颜是不忘的。印象中，郭书解是一个不苟言笑却心怀善念，严于律人却更严于律己的正派之人，这次拜座师再次相见，也还是如此，面冷心热。人品与恩情俱在，冯颜没有多想便选择了郭书解。
而据冯颜所知，郭书解是朝廷中典型的中立派。所以跟着他，冯颜是很放心的。冯父和郭书解也一直叮嘱他，在根基未稳之前，千万不要贸然被卷进党争，不然很可能会成为各派争斗的炮灰，一个不好就仕途尽毁，万劫不复。
方才听到栖石书院时，冯颜终于有所领悟。似乎郭书解前些日子就嘱咐过自己，如今朝廷中，栖石党人势力颇盛，让自己千万小心，别掉了进去。
原来是这样。冯颜笑笑，想通之后也是一身轻松，于是起身给莫惊鸿倒了杯酒，“多谢莫兄提醒。只是冯颜不过一介从八品小官，觉得暂时不必担心这些……”话还未说完，便被莫惊鸿面带焦急地打断，“怎可不担心！如今官场波谲云诡，你我这样的小官，还是得选好明路才是。”说罢拉着冯颜坐下，又是细细道来，“宣武八年，先帝的太子骤染急病驾薨。按照太祖祖训，理应是由太子之嫡子继承大统，只是先帝素来偏宠幼子，竟在徐贵妃的撺掇下欲立幼子为太子，险些动摇国之根本，还好栖石门生们据理力争，终于保住了皇太孙。如今圣上登基，自是会感念旧臣当年相助之功。”
“当年我进京备考，偶遇一名栖石门生，与他相谈，甚是投缘，至此我才知道真正的明路是什么。和这样的君子们为伍，既可报国尽忠，告慰平生之志，亦可相逢无数志气高洁的知己，这样岂不乐哉？待到他日众正盈朝，我辈受到重用，大展宏图，这不是明路，又是什么？”莫惊鸿越说越激动，脸上浮现了无数的豪情。
“……\"冯颜没有说话。他可以感觉的出来，莫惊鸿是真正在为自己的前途考虑。看来这些年过去，也许莫惊鸿的脾性有所改变，但那颗赤子之心却是始终未曾改变的。这样想着，冯颜也生了许多感动。他并不是不识好歹之人，之前心中有些狐疑揣测，也只是因这几日莫惊鸿咄咄逼人的态度。
只是这话茬，自己实在是不能接。
“我听闻你选择了起商先生作为自己的座师？”见冯颜没有回应，莫惊鸿想了想，换了个话题问道。
“是的。”
“我劝你还是换个座师吧。”
“为何？”冯颜不解，“郭老对我恩重如山，况且换座师影响不好，这你也是知道的。”
“是的，”莫惊鸿点头承认，“但是这是最好的拯救你自己的方法。”
“哪有那么夸张？郭老是父亲让我拜的，父亲总不会害我吧。何况你也是认识郭老的，他是个好人。”
莫惊鸿叹气，“我知道他是个好人，可是在这朝堂之上不是好人就可以立身的。你父亲不在京师，不知道京师的水深啊。”
“可是起商先生不是中立派么？”
“是，是中立派，但是……”莫惊鸿急得抓耳挠腮，想要说什么，但是又似乎有什么忌讳，吞吞吐吐，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所以然。冯颜见状连忙道，“莫兄，我知你一心为我好。今日之话，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冯颜对天发誓，无论听到什么都不会说出去，所以还请你直言相告。”
“好吧，那我就直说了。”莫惊鸿深吸一口气，“我听到一个消息，不过数月便是又一次的京察，这一次栖石门生必当竭尽全力实现众正盈朝的局面。到那时，很可能所有的非栖石中人都会被赶出京城外放。你该知道，我是哪一派的人……到时候，凭我的能力，是铁定保不住你的。你可要三思啊！”
“连中立的官员也不会放过？”冯颜惊道，心中只觉得这也有些太霸道了。
“那是自然！”莫惊鸿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若非同道，即为仇敌！”说罢觉得自己的态度有点太绝对了，又缓了缓语气，“我知你和起商先生感情深厚，可你有所不知，近些年来起商先生的处境是越来越艰难。别的不说，单这一个月，弹劾他的弹章没有十封也有八封。真到了紧要时刻，他是护不住你的。”
“……唉，”冯颜叹气，“同朝为官，何必弄得这样？大家不都是‘位卑不敢忘忧国’么？便是立场不同，也是可以和平相处的吧？”
莫惊鸿道：“你别怪我说话直，这世上的事，不是那么简单的。况且你以为那些人还真都是忠介之士？”莫惊鸿嗤笑一声，“浙党、闽党、川党之徒，宣武年间轮着个上台，结果呢？贪污受贿，徇私舞弊，将好好一个朝廷弄得乌烟瘴气的！对，还有那武舒成武大公公！”
“他怎么了？”
“他是从小侍奉皇上身边的太监，本应忠心耿耿，却在我栖石人为皇上劳心劳力的时候，无数次对皇上吹风，说我栖石人是在害皇上，是有所图谋！这等大奸大恶之辈，皇上居然信任有加，还在登基后让其就任司礼监掌印太监一职，期间数次对我栖石人的票拟和奏章横加干涉，让圣上不能成为尧舜之君。若我辈再不奋起，这朝堂，就彻底无希望了！”
“我知道你们都是忠勇之士，只是若是栖石上位，就一定不会有任何问题么？”
冯颜只是一说，莫惊鸿听后却像是受了很大的侮辱一样，拍案而起，“不会！绝不会！我知道栖石门人的品性，绝对不会！”
“等我栖石人扫清朝堂奸佞，实现众正盈朝，中兴大齐，指日可待！”
冯颜和莫惊鸿对视着，觉得对方有些陌生得可怕，但还是耐着性子道，“莫兄，你长我十余岁，这世上的事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你该是知道的。”
“可我栖石人，就是白的！我！知！道！”莫惊鸿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也就是说，你仍是执意要追随起商先生走那不归路么？”
“我……”冯颜正在想该怎么说，却被莫惊鸿打断了，“也罢，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懂你的意思了。”
“不是，莫兄，这事出突然，其中的利弊你总得等我好好想想才是。”冯颜无奈道。
莫惊鸿愤愤地看着冯颜，“我言尽于此，你若还是这般花岗脑袋，那我也无话可说。回见！”说罢竟直接拂袖而去。
这……这是何故？
冯颜觉得难以理解。他不过是多说了一句话，莫惊鸿便像是被点了的爆竹一般炸了，只让人觉得……不可理喻。
可是莫惊鸿毕竟是好心。想到这里，冯颜只能一声叹息。莫惊鸿好心来与自己说道，可自己终究还是不能就这样三言二语间背叛师门，投奔栖石。这样的话，别说世人会如何看自己，就是自己都会对这样忘恩负义的自己失望。
今日就算是闹翻了。只希望莫惊鸿当年容人的雅量还在，别就此断绝了多年情谊。
冯颜摇了摇头，心中无力。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5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