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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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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惊鸿长冯颜十岁,两家又是关系亲密的邻居,可以说是看着冯颜长大的。记得小时候,自己常常欺负冯颜,冯颜却也不闹,只是对着自己直笑,更是从来不会告状。
只是那时的自己并不领情,只觉得这小家伙走到哪里跟在哪里,又是这样的软糯性格,甚是无趣烦人。
有次自己诗书怎么都背不下来,心情烦躁极了,冯颜还在旁边哥哥哥哥的直叫,于是脑袋一热,抬手就打了冯颜一顿。
可即使是这样,在大人训斥责罚自己的时候,冯颜也还是帮着自己说话:“你们就别怪哥哥了,他都已经跟我道歉了,真的。”
——天知道自己根本就没有道过歉,也从来就没有给过冯颜好脸色看。
直到现在,莫惊鸿都无法忘记那时冯颜的表情。
清秀的小脸微微仰着,一本正经地盯着大人,一脸急切地为他的“莫哥哥”辩解。解释完后,还偷偷回头,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向自己咧了个大大的笑容。
心一下子就变得很软很软。突然就这样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小跟屁虫,太过狠心了。
莫家三代单传,就自己一个独子。有这么一个乖巧伶俐的弟弟,似乎也不错。
从那以后,自己一改之前的态度,仿佛换了一个人,变得听话懂事,也不再那么桀骜怪异。
会牵着冯颜的手,在春和景明的时候放风筝,在夏日微醺的时候下河游泳,在秋高气爽的时候踏青郊游……
也会在冬寒氤氲时,陪在冯颜的身边,边温习着诗书,边守着发烧难受的冯颜。
可是后来大家都长大了。
冯颜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显示出了惊人之资:五岁熟背《诗经》,七岁和荣县最好的先生探讨经义。
而到了十三岁的时候,更是一举中举,成为了江宁府的传奇。
年少成名,风华绝代。荣县谁人不知县太爷的独子是天才,是闭着眼睛都能成为进士的。走在街上,谁人不夸赞冯颜天资绝伦。
就连自己的父亲,提起冯颜都赞不绝口,看向自己的时候,满眼的都是恨铁不成钢。
可是谁又记得,在冯颜横空出世之前,大家交口称赞,人人称羡的莫家公子?谁又知道,自己并不比冯颜不努力,甚至是远远超过?
深夜在苦读,三伏天在苦读,就连生着病连床都下不来的时候,莫惊鸿也在苦读。
凭什么呢?
如果没有他,自己二十三岁中举的成绩,怕是也会羡煞旁人吧?
可是没有了,一切都没有了。无论自己再怎么努力都比不过冯颜,更何况自己还长冯颜十岁,无论如何比较,自己都是处于劣势。
为什么他还要存在呢?
此时此刻,当初单纯为冯颜的聪慧感到高兴的心情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连自己都憎恨的黑暗。
心情变了,不知不觉中行为也会改变。不再毫无保留,也不再全心全意。
会刻意引导冯颜耽于游乐,会刻意在冯颜面前抱怨科考无用,会有意无意地打探冯颜的学习方法。明知道这样的行为不对,亦绝不是君子所为,但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
当虚与委蛇成为习惯,曾经的真心实意早已荡然无存。
每一次的见面都是绝望叠加折磨,痛苦混合恶意。
可越是这样,越念不下去书,甚至连曾经熟记过的书都会忘掉。父亲越来越失望,自己也越来越绝望。这样的痛苦在自己第一次会试落榜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嫉妒噬心。
就在自己觉得自己快要疯掉的时候,父亲投奔亲戚,带着自己离开了荣县,来到了苏华府。松了一口气,莫惊鸿几乎是用感激涕零的心情与冯颜挥手告别。
接下来的几年,生活总算是步入了正轨。冯颜那样的天才毕竟是不常见的,更何况自己本就不差,因而自己顺理成章地惊艳了苏华府人,从而很轻松地就入了栖石书院。没有了枷锁,他过得很惬意,曾经被腐蚀的心也逐渐恢复了原状。
在第二次入京的时候,他终于一举得中,名列二甲第五名,非常不错的成绩。顺利地入了翰林院之后,莫惊鸿衣锦还乡,再次看到冯颜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厌恶与微妙的情绪,只剩下单纯的祝福。
——也许只是自以为的“单纯”。
如果生活能一直这样顺遂下去,如果冯颜和常人一样,经历数次落榜,如果翰林院的日志没有那样的大失所望并不如意,也许事情就不会到现在这个地步。
申德元年,在莫惊鸿焦头烂额的时候,消息传来:冯颜一举得中,成为探花!
他不知道自己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是怎么失魂落魄地将自己挪回家的,只知道自己回到莫宅之后,几乎砸坏了家里所有的瓷器。
为什么要这么不公平呢?
我想让他去死。
可是其他栖石党人们不这么想。他们让他利用旧交情吸引冯颜。他不愿意,当初为了和栖石党攀上交情他花了多大的力气,而现在冯颜还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要让他加入呢?
可是没有办法,莫惊鸿只能听从指令。本来以为会很容易达成,却不曾想冯颜竟是出乎寻常的固执。莫惊鸿磨破了嘴皮也没能让冯颜加入栖石党,反而是将他推入了栖石党的对立面。
办事不力,自然其余栖石党人私下里对他颇有微词,莫惊鸿的情况也不比冯颜好到哪儿去,于是莫惊鸿对冯颜的不满也越盛。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在偶然听见栖石派私下谈到要搜集证据抓捕冯之远时,莫惊鸿只是沉默,继而冷笑。
这几天,看着冯颜处处碰壁,看着冯颜四处求救无门,看着冯颜拉下面子一次一次的求自己,莫惊鸿觉得很满足,非常非常满足。
你看,你再厉害,再聪明,到底还是要来求我。
这样的心情在今日之晨达到了顶峰。听闻冯颜求见自己,莫惊鸿的第一反应是不见,第二反应是趁机晾着冯颜。只有这样一次又一次的发泄,莫惊鸿觉得自己才不会彻底疯掉,才不会被怨气折磨致死。
可是为什么现在会这么心痛呢?
为什么自己会变成这样呢?
可是我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
我还是恨他。
“啊……”正在想着自己的心思,莫惊鸿突然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呻吟,连忙回头去看,发现是冯颜醒过来了,“夕彦,你醒了!你没事吧!”
那厢冯颜正悠悠醒转。揉了揉发胀的额头,冯颜拼命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处在莫惊鸿的书房:“没什么……我大概是太困了,就睡过去了。”
莫惊鸿似乎仍有怒气流转,他冲过去,摸了摸冯颜的额头,发现更加烫了,不满道:“怎么会没什么,都发烧了!你都不知道注意自己的身体吗!大冬天的还穿这么单薄,不是找死是什么!”
冯颜正在因为莫惊鸿骤然而至的亲密动作而吓了一跳失神,听着莫惊鸿理直气壮的质问,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半响才将盖在身上的被子拿开,站起身,朝着莫惊鸿深深一拜:“还请莫兄救救家父。”正弯腰,突然冯颜感到又是一阵眩晕,胃里翻江倒海,真是难受到了极点。
莫惊鸿见冯颜都这样了,连忙将他扶回椅子坐下,自己回身拖过另一把藤椅,坐在冯颜的对面。细细地盯着冯颜,莫惊鸿眼神变换,一言不发。
冯颜也倔强地问望着莫惊鸿。两人就这样对视着,方才残存了脉脉温存全然消失,书房烛火跳动,明暗之间模糊着死一样的寂静。
两人都觉得彼此之间的距离是前所未有的遥远。
片刻后,莫惊鸿突然一声冷笑:“你都这样了,还行什么礼,苦肉计么?”
“……随便你怎么说,”冯颜突然觉得自己很累,他不想再和莫惊鸿虚与委蛇下去了,“我只是想救回父亲,不惜一切代价。”
莫惊鸿轻哼一声,挂上难看至极的假笑,突然倾身上前,将唇凑向冯颜的耳边,轻声呢喃,话的内容却同样的是前所未有的直接:“包括背叛你的老师?”
说罢,他满意地看到冯颜浑身颤抖,却也不急着离开,只是保持着这个近在咫尺的姿势,直到听到冯颜绝望地喊道:“你为什么非要这么逼我呢?小时候,家父对你也很是照顾啊……”
话还没说完,就被莫惊鸿打断:“照顾?这辈子照顾过我的人多了,难道我还要一一报答回去么?更何况这些罪名也不是捏造的啊,恩?”莫惊鸿后退一步,夸张地挥舞着双臂,高声道,“更何况,你父亲是□□中人。当今大齐众正盈朝,这样的奸佞早就该被除掉了!”
“莫惊鸿,你疯了!”冯颜唰地一下站了起来,不顾头晕目眩的糟糕状态,几步冲到莫惊鸿面前,连表字也忘了,直呼着莫惊鸿的名字,愤怒地指着他的鼻子:“家父是不是奸佞,你自己知道!他虽然不是什么青天大老爷,但是也从来不曾害过一个人,对荣县百姓更是尽心尽力!你也是荣县人,这些都不知道吗!连那么恶劣的倭患,家父都能将其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内,还有什么可指责的!通倭?亏你们编的出来!”
“冯颜,注意你的态度!是你在求我,不是我在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