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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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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家门,与暖和舒心的屋内截然不同的寒气让冯颜瞬间打了一个寒战。瑟缩了一下肩膀,冯颜没有迟疑,走向莫宅的方向。
约摸走了有小半个时辰,冯颜终于在彻底冻僵之前赶到了目的地。莫宅不大,一板一眼,完全是按照大齐律的规定来的,连门环和屋檐的涂漆都完全符合形制——标准的大齐七品官员所应有的家宅。
莫宅位于朱雀街的最南端,正是京城官员住宅区的边缘——连位置,也是符合形制的。
向门口守门的仆人递了帖子之后半晌,冯颜才看到府里的管家赵叔快步走来,见到冯颜走进,连忙走上前呵呵地笑,“冯翰林,真是不巧,我家老爷此时有要事要办,不在府内。你看,不如您先回去?”
冯颜看着管家闪躲的眼神,沉吟片刻后沉声道:“无妨,我就在这里等着,什么时候你们老爷回来了就通知我一声。”
管家想要继续说服冯颜:“您看,您这段时间也来了这么多次了,这一次也无所谓不是?要不您还是先回去,改日再来?”
“……这是你们老爷的意思?”
管家一愣,随即夸张至极地陪着笑,“您这是哪的话,我家老爷可是从没说过这种话,只是老爷今天是真的有事……”
冯颜抿抿唇,“不,我就在这里等着好了,反正明日又要去翰林院报到,今夜你们老爷总是会回来的。我反正今日无事,无所谓会等多久。”
管家看冯颜一脸的决绝,想起这几日反复看到的,他这几日频频而来的狼狈,于是也起了一丝恻隐之心,狠狠心一咬牙道:“好吧,不过您不能在这里等,这里实在太冷了。这样,我带您去候客厅。您……还是等等吧。”
“那就多谢赵叔您了,”冯颜向管家深深鞠了一躬,倒让管家手足无措了起来,“您您您可千万别这样,快起来快起来,您可是有功名的人,怎能向我这样的下人行礼呢?”
冯颜却是不管管家的阻拦,执意将礼行完后道:“我知道您同意我等在这里是担了风险的。待会见了文初我自会向他说明清楚,必不会连累您的。”
“那……那就多谢冯翰林体谅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了。来,您这边来。”管家引着冯颜入了候客厅。只见靠西的候客厅冷冷清清,只有几把扶手椅子,寒冷难耐,和外面的冰天雪地竟是没有什么区别。
管家像是也没料到是这样的情况,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气急败坏地拉过一个在附近扫地的仆人就大声呵斥了起来:“这是怎么回事,方才不是还好好的吗!你看看这火盆也没有,屋子也堆了这么多灰尘,你要客人怎么办!”
那个仆人凑过去,一面用手捂着嘴一面低声对着管家耳语:“那是老爷吩咐的,还让您别管,就保持这样。”
管家僵了一下,觉得很是下不来台,只好对站在一旁的冯颜歉意道,“真是不好意思,您看……”
冯颜看管家抓耳挠腮拼命想理由的样子,轻笑着替管家解了围:“无妨,我就在这里坐会儿便好。”
管家松了一口气,连忙说:“那……那我去给您生盆火去。”
“那多谢了。”冯颜颔首致谢。
管家不敢看冯颜的眼睛,匆匆地就走了。
管家走后,便再也没有回来过,方才说的火盆更是影也没有。
冯颜倒也无所谓,只是摇着头,无所谓地笑了。大概莫惊鸿是想让他知难而退?
那他可就要失望了。
冯颜挑了个最避风的位置坐下,将两个大袖子并拢,手缩在袖子里交握摩擦着,以此减少寒意。
屋外大雪纷飞,屋内荒凉如雪。
冯颜正襟危坐,抿着唇,回想着这几日跑断了腿,受尽了白眼的遭遇,又想起今日武舒成的话,只觉得心乱如麻。
武舒成的话虽然全是推理,可到现在再想想,又实在找不出什么漏洞。不仅如此,细细想来,冯颜不得不对武舒成的鬼才表示叹服。能有这样缜密思维的人,必定不是池中之物。
可是他还是不想相信武舒成的话,因为一旦是真的话,那他就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的老师了。
一边想着有的没的,一边拼命让自己忽略不断加深的透骨之寒,冯颜不想深想,可是大脑却不受控制地自动沿着轨迹滑向令人恐惧的远方。而大脑中浮现的无数可能与恐慌中,最让冯颜难受的就是老师的无动于衷。
如果老师真是如此,那自己这几个月不惜与栖石党闹掰也要坚守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
不,不……要有自己的判断,不能被武舒成的思路带着走。
冯颜不断地在心里对自己说着这句话。也许是这几日实在是太过疲惫,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冯颜竟觉得眼皮越来越沉重,最后实在支撑不住,头一歪,便没了意识,任凭自己没入了无边的黑暗。
***
莫宅书房。
莫惊鸿一大早就将自己关在这里。今日休沐,本该是个舒心的日子,可自己却感到完全静不下来。他强迫自己看了一卷又一卷的书,练了一遍又一遍的字,却没有丝毫心静的迹象,反倒是越来越烦躁。看着窗外天色渐暗,莫惊鸿终于忍不住,唤来了管家,“赵叔,他还没走吗?”
“大约……还没走。”
莫惊鸿对管家的回答并不满意,“什么叫‘大约’?”
赵叔低眉顺眼地回答:“您吩咐我们不必去管,我就没有再去看了。”
“……我说不去管就不去管么!这么冷的天,要是冻坏了怎么办!”莫惊鸿却并不满意管家的话,反而瞬间暴怒,“你是怎么办事的?!”
“……主人您说得对。”
莫惊鸿一甩衣袖,立即起身,大踏步走到管家身前,瞪着他:“快带我去见他。”
莫宅并不大,所以莫惊鸿很快便在管家的指引下快步来到了候客厅。只见冯颜只裹着一件薄棉袄,衣衫单薄地斜坐在红木椅子上,头向一旁无力地歪着,嘴唇已经乌紫,同时脸上开始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竟是已经失去了意识。
“夕彦”!莫惊鸿被眼前的景象吓坏了,连忙把歪倒不省人事的冯颜扶起来,手迅速探上冯颜的额头,竟是烫的惊人。
莫惊鸿登时大怒:“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就是这样招待客人的吗!这么冷的天,你们是要存心冻死夕彦么!”边发着脾气,莫惊鸿边抄起旁边的摆设向地上一一摔去。
仆人们都被莫惊鸿的雷霆大怒吓得大气也不敢喘,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只有赵叔沉默着,半晌憋出一句话:“老爷,这是您吩咐我们做的。”
莫惊鸿一脸怒意地瞪着管家,不阴不阳地冷哼:“那按照你的意思,这还是我的错咯?你们的脑子是用来干什么的,不懂得变通吗?”
赵叔低着头,再不发一言。
莫惊鸿看着他这个模样,正想继续发火,却突然想起自己前些日子才向家奴们强调的家规,一下子就像一个被针戳破的皮球般泄了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必须完全服从主人的命令,不然家刑伺候后赶出莫宅。
莫惊鸿素来治家甚严,仆人们从来都是不敢违抗莫惊鸿的任何指令的。念及此,莫惊鸿再无任何理由可找,只得色厉内荏地讪讪道:“还不快帮我把夕彦扶入我的书房!“说罢一手架起了夕彦的一只胳膊。赵叔见状,连忙上前帮着主人,同时一旁的仆人帮忙的帮忙,端火盆的端火盆。不算大的莫府,顿时乱成了一团。
莫惊鸿甫一抬起冯颜,便觉得肩上之人轻的惊人,心中懊悔愈盛。夕彦自幼身体便不好,一到冬天就会莫名的发烧,怎么用药都没用,后来还是花了大力气调养才有了看似的健康。可如今瘦成这样,莫惊鸿真是越来越担心了。想想也是,这京城本就地处北地,冬天的寒冷可不是那岭北之地能比的。便是自己这样身体健壮的人都过了好些年才适应过来,更何况是初来乍到,身体还不好的冯颜呢?
莫惊鸿自幼便苦读诗书,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便是冯颜再轻,再有人帮扶着,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冯颜架入了书房。拉过垫的厚厚的椅子,管家和莫惊鸿小心翼翼地将冯颜放上去。吩咐管家快去取来厚被子,莫惊鸿将冯颜安顿好,将屋内的几个火盆都拖到冯颜附近。在等候管家到来的时间,莫惊鸿定定地盯着冯颜看,心里有一种莫名的酸涩与内疚慢慢浮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书房很温暖,和屋外的严寒截然不同。莫惊鸿想到自己一直呆在这样舒适的环境中,同时明知冯颜身体的隐忧,却刻意让冯颜呆在那样的房间里,只觉得千种滋味涌上心头,混杂在一起,竟是再也理不出任何头绪。
自己曾经也不是这样的人啊。
究竟是什么地方改变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