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君侧》慕筝安

1、第1章

　　冯颜抬头，看见黑木匾额上笔走龙蛇的“翰林院”三个字，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如今是大齐申德元年，恰是科考年。冯颜父冯之远替儿子收拾了行囊，送他进京。冯颜才二十，前年才高中了举人。大齐的科举向来难考，冯之远也没指望儿子一次就能成功，没见同去的还有邻乡五十余岁的孟举人吗？

　　于是只是交代冯颜放松心态，权当积累经验。

　　可没曾想到，冯颜竟一朝得中，同时在殿试时深得申德帝的喜爱，点了探花！

　　这可真是意料之外的大喜事。冯之远当年没考上进士，是靠在礼部递补才得到的江宁府荣县县令这一芝麻小官，这么多年风风雨雨起起落落过去了，也还是个县令。

　　却没想到儿子居然如此厉害，真真是惊喜了一把。

　　鲜衣怒马，高牌高举，敲锣打鼓。冯颜衣锦还乡，羡煞了无数荣县人。登门祝贺的人摩肩接踵，几乎挤破了门槛。

　　带着探花的荣耀，冯颜回到了京师，到翰林院报道，成为了一名翰林院递补学士。

　　说起翰林院，这可就有讲究了。本朝太祖废丞相设文殊阁，将手中之权一分为二，票拟权归文殊阁各位阁臣，而最终决定的批红权则归太祖所有。只是随着后世发展，批红权逐渐由司礼监掌印太监代为掌管，而皇帝多只是最后过一下目。

　　而这翰林院，本只是太学的一部分，后来逐渐被分离了出来，成为了一个独立的政府机构。虽翰林院的官职最高不过七品，但翰林院却是专出辅臣的地方，后来更是逐渐形成了非翰林学士出身不得入阁的不成文规矩。翰林院一般不设长官，往往是由内阁首辅兼任。摸对了路子，入了首辅的青眼，登时入阁的也不是没有可能，真可谓是个“一步登天”的好地方。

　　可这翰林院也不是好入的地方，一般非进士二甲之上的人是没有资格进入的。而即使是进入了翰林院，也有很多已数次科举，垂垂老矣的老者，往往没有熬到升迁就去世了的更是大有人在。
　　如冯颜这般，年纪轻轻就高中榜眼，得以顺利进入翰林院的，可真称得上是前途无量了。

　　这日，冯颜甫一踏入翰林院的大门，就看到一个开阔敞亮的大厅。正对着门的远处挂着一幅对联，恰是范文正公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对联前方摆着一张主桌，酸枝木制成，想必是首辅定期过来视察时坐的位置。紧接着下来是一排排的小桌子，鳞次栉比。有好几张桌子上堆着厚厚的卷宗，也有好几个人正在奋笔疾书。听到脚步声，有人回头看，发现来者是冯颜，惊喜道：“夕彦兄，你可算来了！”说罢疾步向前，拉着冯颜的手就往里走，边走还边给众人介绍：“这就是我的荣县同乡，冯颜冯夕彦，当今圣上钦点的探花！”

　　众人停了笔，均起身向冯颜行礼，冯颜亦弯腰回礼。

　　众人却是控制不住地盯着冯颜看。突听得一个轩昂的声音赞道：“夕彦兄可真是一表人才啊！”众人连连称是。

　　“哪里哪里。”冯颜淡淡道。仔细一看，是一个五十余岁的翰林，眉目间似有促狭，又似别有居心。冯颜心中叹息。

　　本朝自太祖禁官员狎*妓乃至禁书生蓄*养侍女以来，男风大盛。不光男风馆盛行，就连官员书生们之间也常有如此之事。只要不累及传宗接代，举朝对男风是十分宽容的。

　　而冯颜，便自弱冠以来不得不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目光。

　　冯颜姿容俊秀，或者说，秀美的简直就像个姑娘，于是时常便有人想和他相好，或者对冯颜动手动脚。以前是同窗，现在便是这位翰林这般。只因冯颜姿容秀美又看似弱不禁风，于是想占便宜者往往以为冯颜是软柿子。

　　还好凭着小时候为调养身体练的粗浅拳脚功夫，加上《大齐律》的存在，冯颜这许多年下来也是毫发无损。而绝大多数人在冯颜严词拒绝后，又看到冯颜确实是一个正派严谨的人，于是也就绝了心思。

　　冯颜回话后有些冷场，于是冯颜同乡，翰林院同知学士莫惊鸿连忙圆场，“我这同乡可不只是皮相，那可是有真才实学的！他这新来，还望众位同僚们多多照看啊！”说罢引着冯颜，一一介绍：“这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宣武十五年进士，徐陵徐尚前。”冯颜连忙上前向徐陵，也就是刚刚的促狭翰林行礼。徐陵连忙虚扶了冯颜一下，“你我之间何必行礼。大家都是同僚，入了这翰林院便是一股绳，自然已是自己人了，又何必行这外人之间的见外礼？”说罢众人哈哈大笑，刚刚有些紧张尴尬的氛围也松了很多。

　　莫惊鸿于是又是一番介绍，冯颜也一一行礼，如此算是认全了人。

　　本来新进翰林也没什么事情要做，于是莫惊鸿便告诉冯颜先回去，明天再来翰林院，会安排他的工作，这一天也就这么结束了。

　　翰林院设在紧邻在宫城外的一座大殿内。莫惊鸿将冯颜送出翰林院，正要分手，便看到一个人，华服锦冠，器宇轩昂，被人簇拥着，走进了宫门。有些远，冯颜看的不是很真切，于是不由得好奇地问身旁的莫惊鸿，“那是谁啊？”

　　莫惊鸿撇撇嘴，“还能是谁，不就是当今皇上最信任的太监武舒成吗。”说这话时，莫惊鸿声音很小，但眉眼之间分明是不屑的。

　　冯颜听的不是很清楚，还想再问，但看了看莫惊鸿的神色，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也罢，来日方长，总会弄清楚这些弯弯道道的。

　　回到京师暂租的房子，冯颜看了会书，又吃了顿饭，见天色已晚，于是洗洗睡了。

　　躺在床上，冯颜想起这日的一切，总觉得徐陵目光闪烁，似有恶意。晃晃头，冯颜告诉自己，不可以恶意揣度他人。况且大家即将共事，低头不见抬头见；他毕竟是饱读诗书的翰林，总不会有什么事的。

　　又想起徐陵是宣武十五年进士，不由得多想了一下。莫惊鸿也是宣武十五年进士。而宣武十五年的科举，正好是先帝在时的最后一届。

　　说起莫惊鸿，算是冯颜小时候的邻居，比起冯颜要长十几岁，也经历了几次进京赶考，终于在宣武十五年一举得中，比起很多人来说，也算是年少有为了。冯颜无母，莫惊鸿怜他，于是少时常常照拂于他，冯颜也很是感激。如今多年后再见，莫惊鸿待他一如往昔，冯颜感到无比亲切。

　　只是冯颜不知道，很多时候，人是会变的。

作者有话说

　　重新排了下版，看着密密麻麻的是挺不舒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