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海，那片海。》唯洛

36、Seventh>>Chapter6

　　2010年8月31日白漉。
　　每一次都看着他人的身影在嚷嚷人群中消失，每一次离别总觉得只有留下的人才会受伤。当自己终于踏上了离开的道路时，才知道，此时此刻，已经忘了谁伤谁悲，何伤何悲了。可
　　这是新学期返校的日子，可白漉一中再也找不回他们的身影。凌落突然想起了学校门口的那棵树，从启蒙到初中，看着他们进出校园的身影，整整十年，不知现在，是否又落了一地的枯黄。
　　白漉火车站，凌落拉着行李箱，背着她的NBA背包，没有同任何人说，打算独自离开这里。
　　也许，她是不知道该同谁说。
　　那些说话的人都一个一个地走了，这一次，终于轮到了她。
　　原来，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啊……
　　可她觉得，自己似乎是忘记了某个人……
　　一个很重要很重要，却丝毫记不清、想不起的人……
　　阳光斜斜地打在她的面庞上，温柔而安逸。黑色的长发随风而舞，惹来几片金黄。轻风拂在发梢上，不舍得离去。
　　几年以前，自己不过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整日在海边停滞，不玩不闹，只安静地看向前方。那时，还躺在哥哥的怀里，稳稳睡去。如今，这齐臀的长发再也找不到那双手留下的任何一丝温度。
　　白漉天气诡异的夏季已经过去，连同这一个夏天发生的一切也全部带走吧，记忆是不会眷顾这座城市的，连同这座城市上的人。
　　白漉，倾了他们的一生，换了她一世流离。
　　一切，终于要结束了么……
　　在这座没有谁对谁错，一切都只是擦肩而过的城市，那些一同而来的人终归无法继续前行。也好，只身一人，赶赴了这场无止境的跋涉……

　　手机突然在手中震动了几下，这是一种放学时间的前一分钟，凌落为了避免被堵在人流里而专门设的提示。新学期开始，这个闹铃也自动恢复了运行。但现在，她已经不再需要它了……
　　拆电池的动作比翻手机盖的动作还要迅速，手机立刻被肢解。凌落捏着手机卡的手在颤抖，她握紧拳头又松开，反复几次，还是做不到这般决然。便把大卸八块的手机连着手里的手机卡一起扔进了背包里。
　　到今天，知道这个号码的人，给这个号码打电话的人，还有谁呢，仍不仍，又能如何……
　　傍晚的最后一缕阳光消散在凌落的眸中，她把几枚硬币投进了自动贩卖机，转头走向了已到来多时的火车。
　　包装的深绿色的青岛啤酒静静地躺在贩卖机的出口处，沉默着不语。
　　一只修长的手拿起了它，想着凌落的身影消失得方向走去。
　　广播里催促着乘客赶快上车，十分钟后开往水泠市中心车站的列车便要发车。没有人知道凌落到了水泠市的中心大车站之后究竟要转站去哪里，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那是一种被撕裂了灵魂的痛，那颗千疮百孔，支离破碎的心脏早已不堪一击，如何才能在这漫无边际的痛苦与绝望中逃脱呢？他捏了捏未打开的青岛啤酒，刚刚按下拨号键的手机中传来的依旧是那句机械的“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把啤酒罐放在了路旁，走入了进站的人群中。
　　凌落把电脑放在桌子上，便进入了博客，草稿箱里有她前一日从球馆回来写的博文，她果断地点了发表博文后立刻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再见了，我的白漉。
　　当我打下题目时，我还在想，我真的有勇气把这篇博文写完么？我不清楚，因为我不知道除了这句话，我是否还有什么其他的想说。
　　再见了，我的白漉。
　　再见了，我那斑驳而不可逆转的青春……
　　到现在，我想已经不必再去追究任何，该走的不该走的人，已经都走了。那些曾经信誓旦旦要在一起的人们，终归对抗不了强大的时间，就在这日复一日的轮回中，便败得一塌糊涂。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一切的一切，大概都是我们的咎由自取，过程中那么多的转机我们都不要，我们是多么自信，可以凭一己之力改变一切。可最后的最后，亲手葬送了一切的自己，连挽回的余地都没有了，就这样丢盔卸甲，落荒而逃。
　　我想走过一段平静的日子，静静地寻访千山万水，踏破红尘万丈。但再次回想起来，原来一切早已注定，只是我们从未发现。在我踏入十六岁的那一天，在郁初说出他要离开的那一刻，一切，就这样按部就班地陷入了这场不可逆转的悲哀中。
　　而我们，自以为是的我们，居然还信心满满地替命运演戏，自以为主宰一切，其实步步受制，逃不出命运的掌心。
　　也许在命运眼里，我们每个人，都是可怜的。
　　是的，我终归还是信了，信了命运这么一回事，不然，又有谁能给我一个解释呢。
　　离开时，我没有再去听白漉的海，因为我知道，我看到命运高深莫测的笑，它再告诉我，我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听不到。人生总该有一次，能够彻彻底底地反抗命运，哪怕做的，是让自己痛不欲生的事情。
　　而我不得不承认的是，在我们这群为命运演戏的人中，有一个人，他真的是不一样的。他比我们任何人都坚强，比我们任何人都勇敢，是他让我相信命运，顺从命运，但也是他让我开始反抗命运，知道现在能够逆转命运。
　　但我洞悉一切，恍然大悟时，却再也寻不见他的身影。
　　是的，他比我们任何人都更勇敢，他用自己残破不堪的身体为我撑起了整个世界，可我，居然愚蠢到一切都来不及了时才恍然醒悟。是的，他救赎了我，我却彻彻底底地，毁了他……
　　而现在，尘归尘，土归土，一切就这样，随着我的离去而戛然而止了。
　　我曾经问过林夕姐，为什么选择这个笔名，不是有些撞车么。
　　第一次是当面问，但她没有答复。而第二次，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时候，聊天框那端的沉寂，和她在许久之后给我发过来的那句瞬间把我打入沉寂的话。
　　“因为，林夕就是破碎的梦啊……”
　　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言若”二字的意义：一个承诺，倾尽一生。可我的一生，早已倾尽了吧……
　　有一种灵魂的痛，悄无声息；有一种黯然的伤，铺天盖地。
　　挥霍了张扬了几世的情，也该到此为止了吧。
　　孤独的泪，今生今世也不会流干，就让它化作席卷内心的洪荒，大肆泛滥吧。
　　今生今世，我注定不会拥有。
　　再见了，即使是曾经，我也未曾拥有过的，一切的一切……』
　　孤独的泪，今生今世也不会流干。此时此刻，它正从凌落紧闭的双目中不断溢出。突然，她猛地睁开双眼，顿时泪如雨下。
　　是的，她感受到了。
　　她不敢回头，不敢转身，更不敢看向窗外。她从未如此强烈地感受到，他就在她的身旁……
　　他就在她的身旁。
　　她知道，他说过的话从来不会有错，以前或是现在，只要她回头，无论何时都会发现，他就在她的身旁……
　　以前，她似乎错过了太多太多……
　　可是……
　　林桐，你走吧……抱歉，这一次，我一样，不会回头……
　　一切都结束了，走吧，我不会回头了……
　　再见了，我的白漉……
　　再见了，我斑驳而不可逆转的青春……

　　火车缓缓开动，强大的气压卷动他的衣角，手机上的未接电话写满了父亲的名字。他想开口叫她，声音却卡在了嗓子里，一个字也说不出……
　　“怦……怦……”地，这样震耳欲聋的声音，是他心脏的跳动，耗尽最后一丝力量，孤注一掷地义无反顾……
　　他下意识地向着即将驶离的火车一抓，竟如此无助与迷茫，像个迷路的孩子，却终归还是，什么也抓不到。
　　他知道，她信了他的话。
　　无论何时，只要她回头，就会发现，他就在她的身旁……
　　可是，凌落……
　　你不要回头。
　　我求求你，千万不要回头……
　　他挣扎着，用尽全力，沙哑的嗓子终于吐出了几个破碎的音节，却声声入骨，响入灵魂，“凌落，别回头……”
　　凌落，别回头，我不想让你失望，不想让你唯一的相信也就此落空，我愿用我的今生换你最后的前行。所以，别回头，离开这里吧……
　　因为我知道，我全部都知道……这一次，即使你回头，也看不到我了……
　　……
　　下一秒，那颗年轻却残破不堪的心脏似乎再承受不住，生命的重量都随着轰鸣的火车一同离去，绝望的风雪肆无忌惮地袭来，它终于“哗”地一声，碎掉了……
　　然后，不知是否有人看到。少年，无声地倒了下去。
　　车站的人并没有因此减少，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就像是岁月吞噬记忆。
　　很快，很快……
　　人群，淹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