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海，那片海。》唯洛

12、Third>>Chapter.1

　　已经是八月一日了，这几天，白漉的天气微微有些好转，至少没有顶着夏天的名号刮起冷冽的风。
　　白漉市第一医院的二十三号病房门口，江沐芸静静地看着那个瘦弱地仿佛一碰就要倒下的女孩儿。她去年因为肾炎住进医院的时候，就已经见过这个女孩了，那时候，她就已经确认患了尿毒症。
　　她们穿着同样的病号服，这几天，女孩就在她的注视下虚弱下去，一次又一次的透析，她觉得，女孩的生命，正在缓缓走向尽头。
　　秋梦似乎听到了什么，回过头来，二十三号病房中，一切都是白色的，白得有些可怕，但那些白花花的墙壁和天花板，都赶不上秋梦的脸色。
　　江沐芸走进病房，“梦。”
　　她笑笑，脸上虽带着病态的苍白，却不失光彩。
　　江沐芸刚想伸手去扶她，却又把手缩了回来，她真害怕，怕这样一握，虚弱的她就会散开。然后，她的手就愣在了空中，不知道放在哪里了。
　　“你好些了吗？”秋梦问道。
　　“好多了。”江沐芸觉得这话应该是她问秋梦的。
　　她们的病房在十七楼，十七楼很高，外面是密密麻麻的建筑，很矮很小，她觉得这就像一个无形的牢笼，她在这儿不过呆了几天，就已经要受不了，她无法想象，秋梦是怎样这么度过是大半年的时间的。
　　周围的白色，恐怖得似乎能吞噬一切。
　　“小芸，我好想出去转转，你带我出去转转吧，我想看看下面的草地，是不是又开出新的花朵了。我好想捧起一把阳光，呼吸呼吸生命的味道。”秋梦静静说道。
　　“可是…………”可是医生怎么可能同意，你这样虚弱的身体，怎么能下去……
　　江沐芸想拒绝，可拒绝的话始终无法说出口，她想了又想，还是不知道说什么。
　　“小芸，我什么都知道，这不过是我最后想做的事情。”秋梦说。
　　“我答应你，我带你出去。”江沐芸说道。
　　突然之间，她心里是说不出的平静。
　　岁月是如此吝啬，生命是如此苍白无力。
　　总是有一些突然而至的东西将我们年少的青春埋葬在不知名的旋涡里，谁也救不了我们。

　　她问起江沐芸的故事，她是那样兴致勃勃地听着。
　　江沐芸给她讲了很多，讲白漉一中的铁三角，讲一个叫做凌落的固执而倔强的少女，讲一个叫做林桐的帅气而坚强的少年，讲一个叫郁初的温和而爽朗的少年。讲他们一同走过的岁月。她很清楚的看到，在秋梦的眼眸中，闪烁着的那种未知的光芒。
　　这一晚，秋梦也对江沐芸说了很多。这些话，让江沐芸思索了很久很久。
　　“我觉得我的名字很好，我的生命就像我的名字一样，接近了秋天，像一场梦一样…………”
　　“我想，这世间的一切，到濒临黄昏之际，都只不过是一场黄粱秋梦吧……”
　　“你知道吗，在病房里真的很无聊，这样的白色让我感到疲惫，闭眼前是天花板，睁眼后还是天花板……”
　　“我也是个爱做梦的人，我记得我还像小说里写的那样，把愿望埋起来过，那时候，小心翼翼地把装着纸条的玻璃瓶埋在了楼下的玉兰树下……”
　　“我记得那时候，玉兰花开得很盛，大片大片雪白的，那种雪白的颜色是不一样的，我爱极了那种颜色，就像是一种生命在蓬勃生长的颜色。”
　　秋梦说起她的学校，她的老师和同学，她是那么用功，脸上挂满了骄傲和自豪。
　　可原本光明的未来，竟然在病魔的阻拦下，就这样被无力地摧毁了。
　　她说了很多很多，当她说到她的童年，她的家的时候，她再也把持不住，泪水在这一刻开了闸，这个看似柔弱却十分坚强的女孩子，第一次在江沐芸面前落泪。
　　她该是多么的想家啊…………
　　江沐芸把凌落带来的含笑送给了秋梦，她觉得这病房太单调了，她做不了别的，至少这样可以让这里有些新鲜的气息。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你要好好养着，这可是我最爱的花，当它开花的时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样的话她不知道说了多少遍，每一次，秋梦都只是微笑着点头。
　　她突然觉得很难受。
　　她不停地说要坚持下去，一定要坚持下去。
　　秋梦安静地笑，然后说：“我会的。”
　　可事实上，一切都已经十分明了，只不过没人愿意捅破这层纸罢了。

　　傍晚时，江沐芸带着秋梦下去了，秋梦拒绝坐轮椅，拒绝乘电梯。十七楼的高度，她一步一步地走了下去。
　　她说：“你放心，这只是我向往生命的步伐。”
　　江沐芸带她去了楼下的草坪，秋梦看上去是无比的高兴，她放开江沐芸的手，竟然在草坪里面蹦蹦跳跳的。
　　她曾说：
　　“天边的太阳是热闹甚至喧嚣的，这是我必须面对的生活，我不该抗拒它原来的样子；
　　但我向往的，是整片蔚蓝的苍穹，那里有几片洁白的云，还有些许丝缕的风，
　　像故人的手拂面来之，夏日里，凉凉的，
　　感觉，是没有阳光的尘埃，肆意飞舞。
　　这是一种浮动的孤独，我却深爱这份寂寞的孤独。”

　　江沐芸在一边看着她，心里好像被堵上了什么东西，难受的不得了。
　　她突然想起了之前的念头，生命是这样脆弱，她多想带着她自己的希望，带着秋梦的希望，更带着凌落的希望，坚强的活下去。
　　可比起坚强，她是一个更容易走向绝境的人。
　　凌落，如果我死了，你会记得我吗…………
　　她本来不明白为什那些医生会同意她带着秋梦出来。
　　现在看来，任何东西，都比不过生命的意义。
　　这天晚上，江沐芸从她房中离开的时候，她说：“小芸，你不要忘了我，我一定能活下去的。”
　　走出二十三号病房的江沐芸，在这一刻，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