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Chapter1 ...

  •   “唔!起晚了!”一睁眼,她就叫了起来。
      多美好的天气呵!所以今天的计划不会取消了吧?盼了那么久,可不能再出现什么“意外”呢!今天可是绝对不可以失望的一天啊!因为今天可是她的6岁生日哦!从半年前开始,就已经在盼了,因为只有过了6岁才可以玩游乐园里的游戏。每一次远远地看过去,看到海盗船上上下下,人们的尖叫声也随之起起伏伏,她就打心眼里嫉妒,好在妈咪是全世界最细心的人,很快发现了她的向往。
      “如果鸢鸢喜欢,过生日的时候我们可以去那里野餐。”
      于是这个承诺成了她半年来日思夜梦的头等大事。大概没有什么别的更能激起小孩子情绪的波澜。所以昨天她不到7点就躺下了,所以她辗转反侧直至月偏西才睡着,所以今天早晨本想着6点起床如今却已8点……
      若早知那游乐园是她一生的诅咒,大概那时的她就不会那样着急了吧?那些,都是后话了。
      “妈咪!”换下小睡衣,她急不可耐地冲出来开始了控诉,“为什么不叫我?为什么让我睡到现在?”
      “游乐园9点才会开门的,我们没必要着急。”那样温柔的声音,即使是只言片语轻轻拂过耳边也能让人瞬间平静下来。
      “可是,可是即使9点开门现在也已经8点了呢,一样到不了了的……”她失落的仿佛不是9点开门而是9点结束接客。
      “还有一个小时赶得上的。再说下午4点才会关门,时间还是很充足的。”
      “本来想第一个到的……”
      小孩子大多数都这样,喜欢“第一”这个词,这一点鸢鸢的妈妈还是能理解的,就像每天送她去幼儿园的时候,她总会一遍一遍重复“妈妈一定要第一个来接我”一样。孩子真是可爱啊,不枉放弃那么多……
      手温柔地抚上孩子的头发,触手处柔软、顺滑,一如年轻时的自己。其实,鸢鸢仿佛是母亲的复制品,唯一的不同在于眼睛。一个是温柔,另一个却是精灵般的活泼顽皮。也许像鸢鸢这么大的时候,这位温柔的母亲也曾拥有过如此清澈的眼睛,但现在,经过多年商业上的磨练,目光中以精明为主,奸诈为多,如尖刀一般的锋芒掩藏在与生俱来的如水的温柔下,仿佛一个漩涡,吸住了无数人——他们都想来探知那温柔下面是什么,但当他们走近,无一例外粉身碎骨。好奇心害死猫!如今的锋芒已不如前,它们渐渐溺死在温柔里,同化了。毕竟是个女人,她在那个充满雄性荷尔蒙的地方,太累了。这一点点新鲜的雌性味道,勾起狼们汲取的欲望,狼多肉少的地方,想保护自己,很累很累,很难很难。于是她退出了,选择了所有狼中最有潜力的一匹,把自己嫁了。事实证明,这匹当年不算壮硕的狼,如今几可称最。这是打拼多年练出的火眼金睛。唯一的不如意,是丈夫曾那样反对她要一个孩子。但不管怎样,她还是拥有了可爱的鸢鸢。为她起名作鸢鸢,并不是要她做一只鹰,只为了纪念分娩出她的那一夜,闯入梦中的那一只鹰。她的丈夫,看起来比她自己还更加疼爱这个孩子。要女孩果然是正确的。现在的她只需要相夫教子,像一个真正的小女人那样享受家庭,享受安逸,享受被保护的幸福。
      虽然没有爱情。

      “早安,鸢鸢;早安,亲爱的。”绅士级的男人,没有感情的呼唤。
      “爸爸!你起得这么晚会迟到的!”
      “是,宝贝,下次一定注意。”温婉而包容的笑。
      其实他一早就起来了,从来就没有对床的特殊爱好和依赖。曾经她也是这样,但如今,她却爱上了懒懒地躺着的感觉,仿佛要把曾经该躺而没有躺的统统补回来。当然,她不会忘记为家人准备早餐,然后微笑着对丈夫说“慢走”,接着用丈夫送给她的红色法拉利送可爱的小女儿去幼儿园,返程途中稍稍绕路从超市带回一些蔬菜,她也会经常去菜市场,尽管恨透了那里的叫卖声与讨价还价声,但她还是回去,因为坚信那里的蔬菜新鲜一些。为了家人的健康,偶尔牺牲一点也是值得的——尽管没有人在乎。日用品和零食属于周末,当她一只手挽着丈夫另一只手领着女儿时,把那些孩子或自己喜欢的零食和用品丢到丈夫推着的车子里——不需要自己推车也不需要打开自己的钱包的时候是她感到最幸福的时候,因为那才像家庭。
      哦,扯远了。请原谅我思维的天马行空,因为,天作证,我是那么喜欢这个女人,我真地想在不多的时间里尽可能描述她的可爱,但我恐怕不得不再回到主题了。好在她慷慨地将这些可爱大部分转移到了女儿身上,虽然不是全部但也足够让鸢鸢非同一般的可爱。
      那些都是后话了。
      “最近金融很动荡啊。”女人随口问
      “嗯,是啊,不过,越是动荡其实越是好。”男人笑着答。
      的确是这样呢。也许对于别人,动荡根熊市没什么两样,忽升忽降,升则极猛,降则急剧。投资,立刻跌至谷底,于是撤出,于是又涨,于是赔个精光。但他是高手,眼利如鹰,嗅敏如犬,一点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这样的人,岂能连食物与炸弹都分不清?而且眼前这个外表温婉的人,其实专吃大型动物。稳,准,狠。
      “赚了不少吧,最近?”女人问,确信会得到肯定答复。
      “不,”他摇摇头,伸出两根手指头,“制作了两个操作。”
      他的两个操作,大概指的是一收一放吧?少说几十万应该是差不多的。还不满足?是的,怎么会满足呢?鹰永远飞向太阳,哪有任何一种高度可以让他满足?罢罢罢,若不是这般,身为女强人的她,其肯下嫁做个安分守己的贤内助?不对,不对,连贤内助也不是,贤妻良母吧,不关心外面的事,只依附老公。
      有点小女人了。
      这一点也是男人始料不及的。他看上她,不过是因为这个女人聪明,当然,还有美貌。无论你多么自信重内涵而不重外表,当你观察一个人时,,最先注意到的,依然是外表。至于聪明,他并不是要寻找一个参谋,他只需要一个明白的女人,不至于乱吃醋或者破坏自己的事情。要知道,与那些中年女商人打交道,自己年轻英俊的外表是不可放弃的资源。对于一个足够强的男人,他需要的女人只要不惹麻烦就够了。而她得体的表现永远让他满意。但是,她怎么能够再不关心那商界的纷纷扰扰呢?不过问,一点也不过问。
      “喝牛奶还是豆浆?”
      果然,刚刚问及金融,擦擦边就过去了,仿佛只是想小小的证明一下自己在乎,任务完成,还是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牛奶吧,豆浆的话你还要去磨,太麻烦了。”他最怕的恐怕就是麻烦吧?何况她这个女人总是坚信新鲜的才是最好的,豆浆都是要现做。
      “是啊,那小家伙急着呢。”
      “我可以稍微提一下车速的。”
      “算了吧,安全才是第一位的。”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接着说,“这是今天的报纸,我总是忘记。”她歉意地微笑着,美丽得如同绽放的花朵。
      “谢谢。”接过报纸,打开,却看不进去。
      因为有一件事,一直都没有被提及啊。如果是一般的妻子,怎么会不在意呢?即使可以不在意,总不能不过问吧?昨夜,他可是一点多才回来的。这样做其实就是想看看她的反应,而这反应竟然是没反应,就像她忘记了。
      “昨天,”他决定提醒她一下。“我……”
      “没关系,你工作忙,我可以理解。”她轻描淡写地打断他,就像他昨夜只是打碎了一只茶杯那样无所谓。
      “你就不怕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吗?”这个女人带给他太多惊讶,这一次,他无论如何要问个清楚。
      “这个,”她停下手中的活,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极度温柔的看着他,“如果你没有,我不必乱猜测乱担心招致你的不满,如果你做了,我更不必担心什么更坏的情况。想要分开的时候,你自然会提出,我也不是哭哭啼啼的小女孩,不想分开,我恐怕没必要将大家逼进死胡同。这样看来,我没必要‘怕’,甚至什么也不用问,什么也不用做。”
      他彻底无话了。好一个没有占有欲的女人。早听说她有过人的理智,但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竟然无欲无求到了这种地步,当真是以无欲达到欲的目的。所谓无欲则刚,能这般总将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当真是“刚”到极致的女人。而这等无欲的“刚”,在家庭生活中也是一样么?大概这是一种习惯吧。
      “爸爸快点。”小孩子甜美的声音打断他的思路。
      为什么妻子女儿性格上毫不相似?他有些犯嘀咕。他不识得童年的妻子,也没有来得及了解成人后的女儿。所以他不知道孩子的天真可爱无忧无虑并不能持久,若是非要做个比喻的话,大概比烟花久些,比流星永恒,当同样来不及珍惜就逝去了。
      就像鸢鸢。
      她甚至还不知道自己姓什么。每逢有人问她“你叫什么名字”的时候,她就笑着回答,“妈妈叫我鸢鸢。”可是你若问她“你姓什么”,她就只能瞪着眼睛歪着她的小脑袋思考“姓”是个什么东西,能吃吗?6岁还不知道这些,傻子吧?我知道你有这样的疑问,但你彻底错了。她甚至能够以一己之力维系她的这个复杂的不能再复杂的家庭。虽然他不知道她的父母结合的原因是合适而不是爱情,但十分清楚他们的关系与幼儿园其他小朋友的父母的关系很不一样,她十分好奇,但绝对不问。她不是多嘴多舌的孩子,因为父亲会讨厌。没有过多德表示,只是一皱眉,但她有多么细心呢,怎么会不明白?
      爸爸……似乎很不同呢。
      她这样想,但不知道对不对。在幼儿园里,老师,还有小朋友的爸爸妈妈,甚至园长,都对她那么客气,仿佛她是公主一样,而且,他们称她妈咪为“夫人”。只要有妈咪在,他们就拼命称赞道:“孩子真漂亮”“小姑娘一看就聪明”什么的。她还没到懂得应对的时候,但很会模仿,她就像母亲一样,遇到这些人时,仅是微笑以对。
      如此行动,俨然是个大人。
      然而这不过是模仿,还有会令你惊讶的成熟,不用急,下面就讲给你。
      那天,某信誉不佳的人想与父亲合作,素闻父亲极疼爱女儿,出此下策:送孩子礼物。这一招极妙,孩子只要喜欢,不会拒绝,而父亲也不会说不让孩子摇,一旦收下了,总归是拿人家的手短,什么信誉问题什么利润,统统后站。那人正是作此想法,备下了一块可爱极了的米气限量版金表。男人怕的也是这个,对妻子多抱怨了几句,原本是想提醒她不要忘了阻止孩子拿礼物,哪知一旁的小女孩竟认真地听着,记住了。等对方拿出礼物时,果然令人喜爱,鸢鸢眼睛发直,父母心里却怨——这下完了。可谁知在没有人指导下,幼女竟然说了这样一番震惊全场的话:“这是送给鸢鸢的吗?如果是,那鸢鸢很喜欢,若是送给爸爸,那鸢鸢就不能替爸爸做这个主了。”语惊四座,这是玄妙至极的回答。对面那久经沙场的老将也是进退不得:说这是送给爸爸的,显然,自己的目的就暴露了,而且对方大人可以说不要;要是说送给孩子,那人家话已经说在前面了,自己与父亲是两个人,送给孩子的东西跟父母无关,达不到本来目的。可是还能怎么办?只能让孩子心满意足自己垂头丧气了。
      她或许真是天才,比父母更天才。
      啊,回忆时间结束,回到我们目前的情景。
      这个急匆匆的早晨,家人吃过早餐,她还来不及收拾那一片狼藉,就被小女孩蛮横的拽下楼来。
      小女孩在后座上悠闲的躺下来,不留一点地方给母亲,仿佛不经意地将母亲赶到副驾驶的位置上,她喜欢那样,让这一对夫妻挨得近一点。
      父亲随手打开音乐,肖邦的即兴幻想曲流泻出来,瞬间溢满了小小的空间。
      小孩子对这些高雅音乐兴趣不大,或者说干脆没兴趣。所以她更愿意听母亲念点什么。因为母亲念完《安徒生童话》《格林童话》和《一千零一夜》后,就不再念故事,所以她只好听散文。先是朱自清,现在是鲁迅。虽然只能听个一知半解,总比无聊的音乐来的强些。
      到游乐场时,正放着那有点过分激情的命运交响曲,温柔的女声在这种背景音乐些念着并不温柔的语句:“我们中国人是相信有鬼的,既有鬼,则死掉之后,虽然已不是人,却还不失为鬼,总还不算是一无所有……”
      谁都没有认为这个时间有什么特别,但就是这么特别,任何一个巧合都是这么特别——《命运交响曲》,以及名为《死》的散文,还有“我们先去坐摩天轮”这个决定……
      车子停在摩天轮下的时候,文章已经快要结束了,所以,父亲熄了火,打个手势,意思是把它读完。那个时候,大家谁也没有想到,那一篇文章是再也读不完了。
      “原来就算是在死下去,倒也并不痛苦;但是,临终那一霎那,也许并不这样吧;然而,一世只有一次,无论怎样,总是受得了的……”
      是的,绝对没有痛苦,或许像你们这样正在享受着天伦之乐。男人注视着女人的侧面,有生以来第一次发现原来女人可以这么美的;女人沉浸在散文杂感的悲痛之中。没有人发现,音乐已经停止了,打破这美好又温馨的静的,是那么嘈杂的吱吱呀呀——除了那个孩子。她仰躺着,透过天窗,那么清晰。最上方的那个缆车向着一边偏去,在风中微微摇晃。然而她的聪明却短路了,只觉得那高空的游戏是那么刺激……
      “这些大约并不是真得要死之前的情形,真得要死,是连这些想头也未必有的,但——”
      没有“但”,事实确实如此,什么都没有想,什么都来不及想,自由落体发生时毫无意识,自由落体结束时什么也不怕,然后就像榨汁机里的果肉粉碎一样的声音,也是一样的效果。
      你很聪明,我知道,所以你一定会问我,那个小女孩不是发现了吗?好吧,现在解答,她的确是有意识的,但不是死前,因为,她没有死。
      约有15米高,加速度约取10m/s^2,落地速度10√3m/s
      如果机械能守恒定理成立;
      如果我的物理考试果然及格;
      如果忽略空气阻力……
      轰……
      在周围人群的混乱中,在女人们的尖叫和男人们的庆幸中,在孩子们收惊后的哭闹中,鸢鸢家完美的呈流线型的车子的前半部分,粉碎,破败,骨折。干净的经过装修的内室,如今已是另一番颜色——红,鲜红,艳丽得简直可以刺瞎双目,宛如鲜花,带走生命的活力,因为即将凋零所以无限凄美。然而鲜艳只有那一瞬,挥发,挥发,在这被扭曲的狭小空间里,生命在迅速逃逸。被困了一生那么久,似乎早已急不可耐要获得永世的自由。
      原来头的碎裂,就像摔破一个熟透的西瓜那样简单。
      车子的后半部分幸运的保持完整,没有遭到致命一击,小女孩安静的仰面躺在那里,亲眼目睹那庞然大物惊险落地。天窗碎了,碎片落下来,她本能的转过脸去,但那尖利的东西,还是在她耳际留下了一道绚烂的伤痕——红色,像玉石上血色的衅,又似白瓷上点睛的釉,平添几分缺憾美。这么说很残忍,我们竟将欣赏美建立在别人的痛楚之上。
      是的,痛,不是微漾涟漪,而是刻骨铭心的悸颤。
      “妈妈,妈妈。你在哪?痛啊,好痛啊!比护士阿姨打得针还要痛啊!……”泪珠滚滚而下,耳畔却没有母亲温柔的声音,有的,只是无际的喧哗,钻进车里来,反而使这空间里的安静,变得诡异——死寂,不是死一般的寂静,而是死亡的寂静。死神的手抚过的地方都会如此寂静吧。
      幼女昏了过去,跳出这一片寂静,走进另一片寂静。
      她不知道,自己呼唤的母亲也在呼唤她。生命的最后一刻,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那曾经无限精明无限温柔的眼睛,跌出本来居住的地方,跌落在柔软的地毯上,转而向上。“孩子,转过脸来啊,请你转过脸来吧。上帝的恩惠,赐予我最后再看你一眼的机会,你怎能如此残忍不满足这点小小的愿望呢?”没有用,弥留之际,她只能看到那一道带血的伤痕……
      彻底安静了,连心底的声音也消失了,如果那略快的小心脏的轻动声可以忽略不计的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