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阙未央》萧落弦

8、第八章 生凉（下）

　　见我半晌不说话，她只好道：“我晓得你对皇上的情谊，只盼能待在他身侧，总是不忍心去争宠，但妤儿，在这宫里倘若你不去争，只怕就要为人鱼肉啊。”说着唤过映月，道：“取过来。”
　　我心下疑惑，只见映月拿来一卷画，舒展开来，正是一幅荷花图。我不禁赞道：“姐姐何时学会画画了？这样才情皆备，真真教妹妹自叹弗如。”她微微摇头，“我哪里有这样的好本事？闲时也只好吹箫罢了——此乃朱美人送与我的。”
　　我抬首，“果真么？她竟这样深藏不露？”“所以看人不能只看表象，今日我们只是见识了她的画技，只怕还有好些是我们所不晓得的呢。朱美人性子和静，不爱与人相争，又有这样的才艺，至今仍未受宠，真真是可惜了。”
　　永宁宫不宜焚香，遂到处摆放了在冰水中湃过的时新瓜果，闻起来格外清新。我伸手捻了一颗樱桃蜜饯放入口中。她的意思我自然是极清楚的，朱美人——是缺少一个引荐之人的。徐徐道：“姐姐说的妹妹都晓得了。”
　　她无奈地摇一摇手中团扇，道：“我的好妹妹，我可是向来拿你当我的亲妹妹看的，今日我所说的可句句是肺腑之言啊。”
　　如是和她说了一回话，她便要去午憩，我亦告辞而归。
　　未央宫
　　我斜倚在香妃长塌上，贴身的小衣早已濡湿，不耐道：“怎的还没放上新起的冰？”
　　小合子上前打了个千儿，偷偷抬眼觑了一眼我的神色，忙低下头小心翼翼道：“尚宫局的曾公公说那冰块本不足，尚需可着太后娘娘的颐安宫、皇上的紫宸殿、皇后娘娘的凤仪宫、明妃娘娘的景阳宫、贞贵嫔的永宁宫和芸嫔的绮润堂用，一时还顾不上咱们未央。”
　　一旁墨衾冷哼一声，愤愤道：“宫内谁人不知太后娘娘畏凉，一到了夏日里也只肯打着扇子，何曾用过冰呢？打量着咱们都是傻子么！即便是这么些宫室都要用冰，怎么就偏偏少了我们的？昨儿个我去给毓婕妤宫里送海棠糕时她们宫里还凉快着，也不过是看着毓婕妤同皇后娘娘交好罢了，我瞧着那曾公公也忒会抓奸卖乖了些罢？皇上才多长时间没来咱们宫啊，就敢这样对待咱们了？”说着向我道：“主子可断不能轻饶了这起子跟红顶白的小人！”
　　我睨她一眼，不悦道：“怎么偏生你这样多话？如今是什么时候难道你不知道？现下皇上尚未完全冷落本宫，宫里那么多双眼睛只等着抓咱们未央宫的错漏呢，到时只待告发给皇上，让皇上再不理咱们未央宫才称了她们的心呢！本宫晓得墨衾你是好心，然而你只顾着一时嘴快，可曾想过你这话若被那些个有心之人听去了，是个甚么后果？”
　　我一席话说出来，墨衾早已是冷汗淋漓，忙跪下道：“主子恕罪，奴婢亦是为主子不平，今后一定再不给主子图惹是非了，还望主子宽恕奴婢这一回罢！”
　　雁娘见气氛尴尬，便掩唇笑道：“墨衾这张嘴，是该收拾了。”我点头，“的确如是。”雁娘道：“主子是刀子嘴豆腐心，咱们宫里是都晓得的，这些话也不过是吓一吓衾姑娘，其实衾姑娘在咱们宫里说一说便也罢了，可奴婢却担心倘若哪一日衾姑娘同旁宫交好的宫女内侍说了，只怕是后患无穷。”
　　这话摆明了是在给墨衾机会教她认错，墨衾亦非不通人情，忙忙叩首不已，口中道：“求主子恕罪！求主子恕罪！奴婢定不会同旁人说的！主子请安心罢！”
　　殿内极是静谧，可以清楚地听见铜漏“滴滴答答”的声音和殿外蝉那一声比一声凄凉的嘶鸣。良久，我揩了揩额头的汗，方道：“你起来。”又向雁娘道：“那么你说我应当如何？”雁娘道：“还能怎样呢？难道打发了衾姑娘去暴室？”我“嗤”一声笑出来，“是应当的。”众人见我神色轻松，便也暗自松了口气。我递个眼色给苓官，她方开口道：“今日贵嫔是要提醒我们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该说什么话心里头都得摆清楚了，今时不同往日，若有了不平之事受了委屈，咱们也不差一时，难道还怕没有来日么？切记勿与旁宫里的宫女内侍斗嘴，咱们自个儿更是不能起了内讧，倘若从今往后贵嫔抑或是我再听见今日这样的话，那便休怪贵嫔不顾昔日情谊了，都听清楚了么？”
　　众人磕头谢恩，便无声退下。
　　贞贵嫔的一番话犹如醍醐灌顶，加之墨衾今日的言语已经教我明白——在这宫里没有宠爱就活不下去。是的，我不能只靠着墨轩对我那所剩无几的情谊度日，现下**佳丽三千，他已经不再是当你的水乡少年，亦不缺少仰慕的女子了，而我，亦不愿再做那个永远只能仰望她的女子了——我要靠我自己切切实实地得到我想要的东西。不错，我现下并未完全失宠，然而仅仅是今时这番景象，我都已遭人白眼，更何况来日呢？
　　我垂下眼睑，默叹。朱美人，那个我见犹怜的女子，她并不是要无宠而终的。我亦不能——我忽然下了一个决心。
　　次日于凤仪宫给皇后请安，说话间听得一声“皇上驾到——”众人起身接过驾，墨轩便坐下来。内侍搬了一个黄花梨交椅给皇后坐，又有小宫女捧了茶给墨轩，皇后温柔笑道：“皇上今日怎的有空了？”墨轩饮一口茶，道：“今日朕来，是有事要说。”他顿一顿，道：“沈常在服侍朕良久，可谓体贴入微，侍奉得宜，却一直未予晋封，朕心中很是过意不去，便着晋为从六品才人，赐封号“柔”，皇后意下如何？”
　　其实晋一个小小的才人本不是甚么大事，并不需要皇帝亲自来说，然而仅仅是从六品之位便予了封号才是真正不妥的，且沈常在家世并不甚高，又是庶出，如此想来更是不妥。底下秦才人已然不悦，刚要出声，便听得芸嫔道：“呦，柔才人？也不晓得沈氏称不称得上呢。”我心下略一思索，也许，墨轩意在让内庭众人明白芸嫔并非一枝独秀，那么沈氏...我淡笑，棋子罢了。如此一来，心中也没有了不快。
　　皇后正一正衣襟，道：“皇上的意思自然是没有错的，臣妾自不会有何异议。”又看向芸嫔，道：“若芸嫔觉得有何不妥，大可说出来听一听。”芸嫔黛眉微挑，淡淡道：“沈常在是庶出，仅仅位列从六品就有了封号，难道皇后以为理所应当么？”墨轩面色一沉，“芸嫔，你是在与皇后说话么？”芸嫔才要再说，便听得墨轩道：“此事便如此罢，不必再议。”
　　于是众人散去，我叫住朱美人，道：“妹妹请留步。”
　　她回首见是我，便行礼道：“请娘娘的安。”我微笑，“夏日寂寞，不知本宫有无这个福气去静怡轩与妹妹说说话解闷儿呢？”她道：“娘娘太抬举嫔妾了，只怕娘娘嫌弃嫔妾的寒舍呢，若娘娘肯大驾光临，便是嫔妾三生修来的福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