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阙未央》萧落弦

1、第一章 君归

　　“主子！主子！西南战事告捷，皇上率大兵凯旋而归！”苓官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

　　我一把抓住苓官的手，“皇上受伤了么？一切可都还好？”

　　苓官连连点头，“皇上毫发未损，一切都好！主子且安心罢！”

　　我的泪夺眶而出，哽咽道：“六个月了.....好......”

　　话未说完，便听得一声“皇上驾到——”

　　我急忙擦去泪水，与苓官出门迎接。

　　“皇上万福金安！”

　　他一把扶起我，揽我在怀，“阿妤......”我推一推他，“皇上，尚有人在。”

　　他轻轻松开我，向宫人道：“都下去罢！”后牵了我的手进殿。

　　他捧着我的脸像是看不够一般，我见他眉宇之间的确多了些英气，想是征战沙场的沧桑，“轩郎此行可还顺利？”

　　幼时我只唤他“轩哥哥”，那一年寒冬，我以一支《江南歌》送别，他说：“待我功成名就之日，必以十里红妆迎娶你。”

　　我入宫那一日，踏着金线滚的红毯，一步一步地走向我朝思暮想的轩哥哥。

　　轩郎！这是他独赐我的！那一夜，他便告诉我，“唤朕轩郎”！

　　“柳兴这个狡猾的老匹夫！竟敢给朕放暗箭！”他恨恨道。我一惊，他忙安抚道：“好在朕识破了他的诡计，未使他得逞！”

　　我松一口气，“轩郎总爱吓唬人家。”我顿一顿，“其实轩郎本不必亲自领兵的，白白教阿妤流了这许多的眼泪。”

　　他叹一声，轻轻揽过我，“阿妤，你哪里晓得朕的无奈......朕才夺下这江山，根基本不稳固，朝廷里有异心的人良多，唯有此举，方能笼络人心。”

　　我抚一抚他紧蹙的眉头，靠在他肩头，“那轩郎打算如何处置柳兴？”

　　殿外池中的莲花开得正盛，那是入宫前他为我栽培的，如今，花开如夭。

　　“朕会续用柳兴，那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我点一点头，“尚需防范。”

　　“不得不防！保不齐他哪一日异心再起，教朕措手不及！”

　　我不语，安静伏在他肩头，“其实，阿妤只在意轩郎好不好......”

　　“你放心，朕很好，为了阿妤，为了母后，也为了这大景朝，朕，不会倒下。”他的下颚抵在我的额头，胡茬有些扎人。我晓得他很累。

　　岁月静好，大抵如是。

　　有他，有我，足矣。

　　是夜，帝于德穆殿大摆筵席，犒赏三军。

　　次夜，于清荷台大摆筵席，宴请太后及后妃。

　　太后着一袭墨绿暗花褙子，长及曳地，太后生性畏寒，如今虽是夏日里，可晚间的风依旧不看示弱，遂外罩一件翠纹织锦斗篷，以一支白玉流苏镶金步摇晚起云发，比之从前隆重了许多，端然坐于皇帝墨轩身侧。

　　皇后齐氏着一袭绛紫色百凤金丝广袖朝服，裙裾宽大而艳丽，发挽天仙髻，攒一支烧蓝点翠凤形钗，坐于墨轩左下首。

　　我着一袭妃色缎地绣花百蝶裙，随意挽起发髻，簪一支嵌珠珊瑚蝙蝠花簪。这样的合宫晚宴，我的确不宜太过显眼。

　　其他各妃亦是各有千秋：明妃的望仙九鬟髻端庄肃穆、贞婕妤的柳叶眉令人萌生怜意，毓婕妤的梨花花钿给人以出水芙蓉之感。

　　当今皇帝共后妃五人，相处和睦，亲如一家。

　　自然，这都是表象——都是后话了。

　　皇后率先举杯向墨轩道：“臣妾恭贺皇上大喜！愿与皇上共饮此杯，恭祝皇上福寿绵长！”

　　墨轩大喜，举杯畅饮，皇后也一口饮下，二人相视而笑。

　　太后笑道：“许久未这样热闹过了，倒也很好。”

　　毓婕妤道：“太后风华正茂，却整日把自己困在宫里，自然觉着没趣儿，若时常出来与我等姐妹说会子话便更高兴些了，太后你说是也不是？”

　　太后拈了一枚樱桃吃，“哪里是风华正茂呢？你可别打趣哀家了，原是人老珠黄了。只是听了你这话，哀家倒也很高兴。”

　　不远处清音阁中传来阵阵丝竹之声，笛音袅袅，如诉如泣，甚觉悦耳。

　　此后毓婕妤与明妃合奏一曲《清平乐》，众人称赞不已，太后赏二人翠玉珍珠耳铛各一对，墨轩赏二人螺子黛各一斛。

　　我接着醒酒的由头出了宴席，携着苓官漫步而行，不知不觉来到了沁心湖，晚风徐徐，吹散了我的几分酒意，侧头向苓官笑道：“这宴席虽好，我却是烦的紧。”

　　苓官问道：“这话怎么讲？”

　　不远处听见一声：“你们主子最爱自在，这宴席自然拘了她，如何自在？”

　　我向来人轻轻福身道：“三王爷安。”

　　三王爷墨凌，是墨轩的三弟，同墨轩一样，与我自小熟识，入宫后却也不大见了。

　　墨凌抬一抬手，“何须多礼。”
　　我轻笑，“果然三王爷是最明白我的。”

　　他摇一摇头，“你生是懒散的性子，我如何不晓得？”

　　我见苓官疑惑，便向她道：“三王爷与本宫的亲哥哥无二的。”

　　苓官这才点一点头，“奴婢还说呢，怎么主子进宫时三王爷送了那样一份大礼，原是有这一说。”

　　墨凌道：“什么好东西给你家主子都是不为过的。”

　　我作势轻拍他一下，“还是这样油嘴滑舌！真真是半分都没有改！”

　　苓官年纪尚小，原是孩子心性，见我与墨凌玩笑，倒也快活得紧，说话间之间雁娘不知何时已到了我的身侧，轻轻唤道：“主子。”

　　我向雁娘道：“什么时候来的，我竟没有察觉。”

　　她福一福，“皇上见主子许久不归，命奴婢来寻。”

　　我点点头，向墨凌道：“本宫该回去了，王爷也尽快罢，先告辞。”说着福了一福，携了苓官、雁娘回去。

　　路上，雁娘一直又欲言又止，我蹙眉道：“想说什么便说罢。”

　　雁娘低声道：“奴婢以为，主子方才与三王的行为很是不妥。”

　　我看向她，似是未懂，问道：“什么？”

　　雁娘不卑不亢道：“奴婢虽不晓得从前主子与三王是什么情分，即便是一同长大的，如今入了宫，也该有所忌惮才是，方才主子拍三王那一下，知道的说主子与三王是自幼一起长大的，若是不知道的......不知奴婢今日是否多嘴了？”

　　雁娘是前朝宫女，其他宫人皆已流放去或是变卖了，唯太后见她伶俐便做主留了下来，又给改了名字，我入宫后便指来服侍我。雁娘自然经历的比我多，此次，确实是我失了分寸。
　　“真是要多谢你，是本宫疏忽大意了。”

　　雁娘羞赧道：“奴婢并无他意，只是想提醒主子，在这宫中，必得谨而慎之，方可平安。”

　　我点头，“本宫自当牢记。”

　　我回席后，一切如常，众人顽了会子便各自散了，是夜墨轩歇在贞婕妤处。

　　如此我回未央宫洗漱一番便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