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韵消逝》尘落纸纱

13、新婚错嫁

　　季影苍仔仔细细地将一小枝霞草插入白青箖的发间。

　　他离她的脸很近很近，不过在箖儿抬眸的咫尺之间便瞧见他无论远看还是近看都没有瑕疵如细玉雕琢的脸。

　　箖儿可以感觉到他呼吸之间微微温热的气息，和乌黑垂至腰间清新好闻的长发。

　　“嗯，好啦。”

　　他微微一笑，满意地看着被他精心打扮好的箖儿，眼神温柔如水般浸润。

　　白青箖在那面落地菱花铜镜前照了好一会儿。她倒是极少这样打扮。

　　一身缟素白裙，在边尾是用极细银丝镶上的滚边。好似一枝杳然独绽的白梅，从裙摆一直延伸到腰际，一条纯色宽腰带勒紧细腰，似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三千青丝简单的一绾，垂至胸前，在耳下插着一枝霞草。细眉若拟远山之黛，薄唇为染秋日之枫，明眸堪比弱翦秋水。

　　缟素之中，浓稠的漆黑眼眸与长长青丝，似水墨画中寥寥几笔的勾勒，这样素雅沉静纤尘不染的如同画中仙子。

　　她怔了怔，比起这样不食烟火的素净，她倒是更喜欢红尘气息浓一点的味道。一身缟素，是清丽惊人，可是自问她却没有这样不染纤尘的性子，照着镜子，种感觉眼前这个人好像不是自己。

　　季影苍望着她照着镜子，嘴角拉开一道悦目的弧度。目含笑意，弯弯的，像是夜空里皎洁的上弦月。轻柔启唇：“箖儿，好看么？”

　　她点点头，只是想着有微微敛了眼帘：“好看是好看啊，只是今日是什么特别的日子么？”

　　他哑了哑，又溢出熟悉悦目的笑容来，顺手搂过她挑眉道：“我就是喜欢看你好看的样子，不行么？”

　　她扑哧一笑，随口答道：“行啊，那你看够没有啊！”

　　他无奈摇摇头，替她理了理长发，道：“箖儿，我们出去走走吧。”

　　“嗯，好。”

　　倾安街烟火繁华，还是往常嬉嬉闹闹熙熙攘攘的情景，白青箖还是向往常一样牵着他的手，一边聊着天，一边逛着。

　　只是越走，她越是感到心中惴惴不安，好似今天要发生什么事一般。

　　但季影苍还是如同往常，百无聊赖地聊家常，他漆黑的眸子中，依旧是如水般的清澈，看不出半分不对劲。

　　当他们走到一个小茶馆是坐下，白青箖握着他的手紧了紧，提目道：“影苍哥哥，今天为什么要让我穿一身缟素啊，我平日中极少这样穿的。”

　　他眨了眨眼睛，沉默了半响。

　　“影苍哥哥。”她又唤了一遍。

　　他轻叹一声，目中迟疑：“箖儿，你真的想知道么？”

　　她点点头。

　　他抬起眸子来，不知在看什么地方，不知是百无聊赖地望望天，还是不想让她看到他的眸子中另外的情绪。

　　只听闻他清冽的声调，仿佛珠玉落地，不带任何语气：“箖儿可听闻过尉迟阑。他如今一妻一妾均是琼姿花貌，只是不知何因他一直不满。他是独子，平日里自然是骄纵些，婚事本应顺父母之命，只是他……”

　　季影苍说到这顿了顿，白青箖顿时紧张了一小下，听着自己一拍一拍的心跳。

　　他又接道：“箖儿，他想见见你。”

　　她心头一紧，心中的惴惴不安终是明白是何故了。

　　季影苍无奈地绕着她如同瀑布般的长发，忽然一笑：“傻瓜，我才不舍得把你给他呢！”眼神温柔地打量着她的小脸，笑道：“记得林涣目么？”

　　她点点头。

　　他轻道：“林涣目可最熟悉他了，他说他平日里最是厌恶女子一身缟素。若是他讨厌你，自然无心纳你为妾了。”

　　白青箖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眸子斜斜地看向他，眼中尽是鼓着的气，嗔睨地瞥了季影苍一眼：“影苍哥哥真是的，吓死我了。”

　　“好啦好啦，听话啊。”

　　他随即指向对面，悄声道：“箖儿，你看对面。”

　　她放眼望去，只见在街的对面的茶馆中，一名翩翩公子着独自静坐饮茶，眉宇轩昂，一身玄紫色华服长眉若柳，身如玉树。

　　心中微微一震，思忖到：他是尉迟阑？

　　随即寻思，他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锉嘛，长得还挺帅的哈。

　　只是尉迟阑看到她的一瞬间，目光好似就凝结不动，一点儿也不忌讳，就直勾勾地盯着她。白青箖多少感觉有些羞赧，她不喜欢这样的目光，感觉好像极其轻薄。

　　她偷偷拉了拉季影苍的衣角，低声道：“影苍哥哥，我们走吧。”

　　他倒也没有说什么，“嗯”了一声便牵起她的小手，与她转身径直离开。

　　静坐于茶楼的尉迟阑一边饮着茶，嘴角挑起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心中思忖着，笑意又浓了些。

　　真是个美丽的女孩，十丈红尘，似她这般不染纤尘的女孩，当真是少。

　　带我长发及腰，少年娶我可好？
　　待你青丝绾正，铺十里红妆可愿？
　　却怕长发及腰，少年倾心他人。
　　待你青丝绾正，笑看君怀她笑靥。

　　一滴豆大的泪珠，从殷红的喜帕中滴落，一下子晕开在钗钿礼衣上。礼衣上细致精巧的刺绣被泪珠滴落更是徐徐生辉。

　　一路上张灯结彩，喜庆欢乐的丝竹之声就在耳畔鸣响，白青箖精致的妆容被那一滴本不该出现的液体晕了开来。她慌忙地摸了摸，却是担心越磨越花，随即赶忙罢了手。

　　就在三天前，那时一个下着雨的下午。听见啪嗒啪嗒的雨声不断击打在窗棂上，房檐下好似垂了一道密密的雨帘。天空也是灰灰白白的，好似浓墨重彩在天际渲染，斜斜地一笔挑起好似失了色泽的灰白银器。

　　爹爹告诉她，你要出嫁了。

　　可是无论怎么挣扎也没有用。为什么我要嫁给尉迟阑，他怎么可能会喜欢我呢？怎么可能呢？

　　密密的雨织成了一道雨帘，无数水流顺着殿檐的瓦当急急地飞溅下来，腻叶阴清间，只闻得雨水匝地的声响。

　　可爹爹却淡淡道：他对你甚是满意，连尉迟大人都在信中提起，他好久没有遇到一个能令他如此欢喜的女孩了。

　　她急急忙忙地回过头问：“影苍哥哥呢？他在哪里。”

　　当时，她甚至要哭了出来，只觉得一阵一阵的凉意往身上窜，冷的发抖，冰的战栗。心中不断坚定的信念，和那一直坚守的执念一点点的沉沦。

　　最后剩下遍布全身的凉意。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白天山，眸子中氤氤氲氲地布上了一层水雾。

　　千丝万线的雨中，只听见爹爹波澜不惊的声音，“他出去了。”

　　怎么会，怎么会？！

　　她一下子冲了出去。

　　我怎么可以嫁给他？怎么可以？！

　　这不可能……

　　她穿过邸府中央的庭院，那颗红叶树在雨水中，枝叶互相拍打，带着细细密密的雨水。不顾一滴滴的雨顺着她昳丽的俏颜滑落，不顾被雨水打的湿透宛若一张漆黑绸缎的长发。

　　直直地跑到门外，见到惜颦正抱着一叠衣服往房内行去，便是抓起她便问：“影苍哥哥在哪里？”

　　惜颦被她的阵仗吓了一跳，支支吾吾地答道他方才出去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只是话音未落，便见到白青箖跑到马厩边上。

　　他们家中一共便两匹马，她脚一蹬就坐上了剩下的那一匹。惜颦瞪大了双眼：“小姐，你要干什么？你可不会骑马啊！”

　　她却是也理会不了这么多。

　　颠颠沛沛的一路上，她顺着前方还未被大雨冲刷掉的脚印追着去。每次要转弯，便硬地提着缰绳转过去。

　　那日大雨倾盆，上天倒也是怜悯她的，没有让她摔死。

　　一路上，大雨冲的眼前看不清景物，好似一大片氤氤氲氲的雾霭挡在眼前。如今已是入秋了，风夹杂着与，叶影婆娑间沙沙作响。

　　她也不知为什么要这样不顾性命地跟出来，只觉得见到他就好了，见到影苍哥哥就没有关系了。

　　他那么聪明，一定有办法的。

　　他还说要和我在一起一辈子，所以无论遇到什么事，他都会有办法的。

　　只是心中一直不愿意去想那最最坏的可能。

　　因为那根本不可能吧……

　　影苍哥哥怎么会骗我呢？

　　终是不会骑马，当她满身淤泥地从湿漉漉的地上爬起来时，已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她只知道，一定要找到他，不然就真的来不及了。

　　抹了抹脸，分不清脸上透明的液体到底是泪还是雨。

　　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望着眼前密密麻麻的水杉，那已经要开始落叶的水杉。雨水匝地中，她坐在一个树下抱紧了自己，想最后再汲取那一点点温暖。

　　秋天的雨，打在身上，很冷，也很疼。

　　那个小心翼翼把她护在怀中，告诉她别动的人在那里？那是我的墙，为我抵挡风和霜。

　　她一个人坐在树底下，一次一次地念着他的名字。好似每年一次，泪水就会得到呼唤，带着对这个名字慢慢的深情流出身体。

　　她看了看灰白的天。

　　影苍哥哥，你在那里？

　　影苍哥哥，我好害怕。

　　三日前的那个下午，雨水洒落天地。雾蒙蒙的一大片，氤氤氲氲的雾霭散漫在空中，别有一番带着青涩懵懂的意味。到了秋日，水杉开始落叶，霞草开始凋零。被落叶铺了满地的曲径，雨水打在上面，激起一片又一片的水花。

　　落叶还是原先那样好看，每每白青箖看到落叶都会想到在影苍哥哥生辰那一天他谱给她的《青韵》。

　　季影苍手执一把绘着山水春色的油纸伞，带着青儿沿着房檐处行着。

　　青儿巧笑倩兮，拽着他的袖子一边小心地躲着地上的水凼，足尖轻点。

　　她俏皮地吐舌一笑，漆黑明亮的双眼好似天河的闪闪荧光的繁星点点，嘻嘻一笑：“青儿就知道大哥哥最好了。”

　　季影苍淡淡微笑：“我答应过你，不出几月便接你来，怎会不信守承诺呢。”

　　“那……我们去的是什么地方啊？”

　　她睁大了双眼，疑问道。

　　他嘴角缱绻着几分澹漠，最后还是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来，睫毛轻颤：“在夏天，是一个很美的地方。”

　　“那秋天也一定很美啊！”

　　青儿笑道，“可爱”二字好似为她量身定做的一般，绣幕芙蓉一笑开。

　　白青箖朱唇轻哂，忆起那日。头披红盖，本就不易视物，更何况眸中水雾氤氲，一路花轿中，到跨火盆，拜天地都迷迷糊糊地被人扶着走。

　　只见眼前一片红色暗影，绰约中摇曳。发髻间的头上倭堕髻斜插碧玉龙凤钗，和落霞步摇相互微微碰撞发出叮铃的响声。她一直在想，影苍哥哥为什么告诉自己，尉迟阑不喜欢女子一身缟素，可那日他又偏偏喜欢自己呢。

　　心乱的如同纠缠的丝线一般，方才在花轿上的时候，她甚至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只是还没有睡醒而已，影苍哥哥一定在身边的，只要睁开眼睛就能看到了他了。醒来之后，她肯定会害怕地抱住他，低声呜咽道：我做了噩梦，我以为我要嫁给别人了。

　　可是为什么这个噩梦就醒不来了呢？

　　快点醒来啊，我想影苍哥哥了。

　　我想他了。

　　她微微出神，回忆着那天他同她说的每一个字。

　　记得林涣目么？林涣目可最熟悉他了，他说他平日里最是厌恶女子一身缟素。若是他讨厌你，自然无心纳你为妾了。

　　忽然心头一震，她紧紧地抿住了红唇。

　　是林涣目！是他，撒谎骗了影苍哥哥！一定是他，影苍哥哥不会骗我的！

　　她攥紧了一身黄色绣着凤凰的碧霞罗，逶迤拖地粉红烟纱裙。她知道，现在已经没有办法挽回了。她正一步步地走向别人的床榻，心中所有的悲恸，所有的怨恨全都统统倾泻到了林涣目身上。

　　心中越是沉寂，便越是如同被剐一个洞，淅淅沥沥地淌着血。

　　忽然，另一个人握住了她的手。不再是身边那个一直领着她是丫鬟，是一个陌生男子的手。第一次被别的男子牵着，手下意识地一缩，随即收敛了心神。

　　她着一缩，尉迟阑倒是没抓稳，愣是让她把手给收了回去。

　　他先是一怔，随即笑了笑，并未在意。这么一来气氛不禁有几分尴尬，白青箖眸子始终凝结不动，怔怔的望着前方，看着那红影笼罩下的纸醉金迷。髻发低垂斜插碧玉瓒凤步摇，上面垂下的宝石分外冰凉，只是搭在面上就了也变得温热起来。

　　她眼眸淡淡，步步沉湎，步步崩析。任由丫鬟领着自己行如洞房，忽然间，又是一滴泪从眼角滑落。从来，他日日夜夜在她身边，她觉得自己是天下最最幸福的人了。却不知情不过是烟花碎，一个抬眸，一个回首，就可以丢的干干净净。她从前觉得，他在她身边，便会一直在。可是人总是这样，偏偏要等到泪水烧灼眼角才知道痛，偏偏要到物是人非才会回忆曾经的点点滴滴，哭着说，为什么你不在了。

　　她坐在喜榻上，似乎还是幻想着，一会儿用如意棒挑开她盖头的是影苍哥哥不是尉迟阑。

　　红烛燃烧的声音嗞嗞地响着，秋日的凉风透过绣着鸳鸯戏水的艳红窗纱吹了进来，惹的火苗抖了抖，周围的布置甚是精致，倒也应了这喜庆。

　　端坐许久，才听见脚步声。透过盖头，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个男子立在身前。烛光在他身上落下错落有致的阴影，拉出一道颀长的影子。

　　只见他手执镶花如意棒，一下挑起她的盖头。

　　盖头一落，露出一张若苍穹九霄般清浅的俏颜来，眸子如湖泊秋色样透彻，直如雨打碧荷，雾薄孤山，恰似明珠美玉。一身新婚的嫁衣，更是添了几分红尘味道。赤红的长裙，如雪的俏脸，丝绸般柔顺的泼墨长发，正是应了着美景。

　　添了妖娆，添了妩媚。闲静似娇花照水，姽婳好似九霄谪仙。

　　尉迟阑见了她，嘴角荡起一丝笑来，长眉若柳，身如玉树。一双眼，浓稠的眸子含着满满的情趣，幢幢烛火中更是泛起浅浅涟漪。

　　他看着火光下昳丽的她，目光先是扫到了她脸上那一行浅浅的泪渍，迟疑道：“你哭了？”

　　“没有。”

　　二字澹漠如空气中消散的水雾，不待方出片刻便悄然隐去。

　　尉迟阑并不在意，他对她仔细端详良久才缓缓开口：“红酥肯放琼苞碎，探著南枝开遍末。雪中红梅方才有你一分美丽。”

　　语气中暧昧之意甚浓，在这洞房中荡漾出细小的波纹。他离她近了些，抬起她的下巴，勾起唇角，声音更是缱绻着缠绵：“可我还是更喜欢那日，在那个茶馆中你不染纤尘的样子。”

　　她抬起眼来，明知眼前这名男子便是自己的夫君了，可却总是觉得他的笑极其轻蔑。她嫁过来，不过他的一句话，她一生的幸福，也不过是他一句话。

　　想到此处，眼神中不禁衍生出了几分悲凉。

　　可他却没有看出来，也不理会她不答话。伸手便抽掉了扣在她髻发间的那支步摇，长长的青丝顿时好似瀑布般散落，丝绸般墨色的秀发披散腰际，好似水墨画中的几笔浓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