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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暖雨春分 ...

  •   暮夏的阳光总是灿烂的不像话。

      金色的光线宛若羽箭穿过朝中老臣白天山邸府稀薄的窗纸。

      “哥哥,影苍哥哥,哥……”

      一个稚嫩的声线远远传了过来,随即出现的便是一个十岁左右少女奔跑的身影。

      话音未落,便见她脚底一个趔趄,“吧唧”一声摔在了地上。

      不远处,立着一名约比她大三,四岁的清秀少年。

      少年看着女孩摔倒在地,几步行至她身前,露出一抹无奈与宠溺的微笑。他蹲在她身前,一手将她扶起,一手摸摸她的头。

      “箖儿也是大姑娘了,怎么走路这么不小心”

      他抬起她那满是泥巴的精致小脸,用指尖温柔地替她一点点抹去。

      箖儿抬头对他嘻嘻一笑,朝他挥了挥抓了满满一手的佛桑花。

      “我替影苍哥哥摘了好多花呢!”

      说罢,选了一支开的最艳最好看的,随即插入了他的发间。金色的花儿在和煦的阳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线。

      影苍眨了眨眼睛,温柔地一笑。

      她呆了呆,怔怔地看着那咫尺间的笑靥。那剔透澄澈的眸子,温柔的如同盈满了秋水,那张青涩好看的脸上,高耸的鼻梁,纤薄的唇。可最美的还是那眼眸吧,柔如澄水,这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温暖的眼神了。

      她这一生,见过最好看的笑,最温柔的眼神,都出自于他,那个被唤作影苍哥哥的人。

      “影苍哥哥,你真好看。”

      只可惜此时的她太小,只知道这笑好看,却不知这有多宝贵。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把泥巴全蹭上去了。

      影苍握住了她的小手,将唇凑到了她的耳畔:“傻瓜,抹花了可就不好看了。”随即站了起来,“走吧。”

      “嗯!”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的狭长,没有这个季节该有的落叶,也没有漫天的飞絮。

      两个人牵着手。

      一个高,一个矮。

      但许多年后,她根本就不会记得,他们曾经有多么美好过。

      在白天山的邸府中立着两个人,一名已年过六旬的男子与一名面容姣好约四十来岁了女子。

      这名男子便是白天山。他的妻儿早早已逝,而些许年前他遇到一名年轻女子,那名女子求白天山说要嫁给他,可他又尝何不知她已早早有孕。

      在取了这名女子后,一日他们外出散心之时,拾得一名方会说话的男童,大约只有三,四岁的样子。白天山本就心善,又老而无子,便收养了这名男童。

      而他早已有了自己的名字,唤季影苍。

      在半年后白天山的妻子萧雪梅又诞下一名女婴,取名白青箖。

      至今日,已过去了十年。

      三年后。

      天街小雨润如酥。此时正是春雨涣散之季。几点星辰勾勒出漆黑的夜空,带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雨点儿不断拍打在枝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邸府的庭院中央的红叶树被雨水打的湿透,氤氤氲氲地蒙上了一层雾。

      一名少女偷偷摸摸底沿着檐角拐了个弯。窗棂上糊着一层白色的窗纸透着若隐若现昏黄的光。少女将窗纸戳了个洞,睁大了眼睛看着里面。

      房中空旷的很,烛火如豆,只能照亮方寸之地。季影苍一人坐在桌案旁,烛光闪了闪,只能隐约看见他那精致的侧脸。手上好似握着什么,用一把小刀细细地雕琢着。

      “影苍哥哥,影苍哥哥……”

      少女压低了声音在门外唤到。

      季影苍唇角漾出了一丝笑,几步行出,推开了荆扉。

      “箖儿,你怎么来了?”

      “不是说好我们今晚溜出去玩么?你看,伞我都准备好了。”

      白青箖把带来的七十二骨彩释油纸伞指给他看。

      他一笑,“真实的,都下雨了还这么贪玩。”话虽这么说,可一边已撑起了伞,另一边牵起了她的手。

      “嘘~娘亲可不准我们这么晚出去玩。”

      她紧紧抱住了他的手臂。

      “嗯,我们走吧。”

      春雨绵绵。水珠不断在伞面上弹起。两人踏过湿漉漉的草丛,一下便出了邸府,不知不觉间,鞋袜已湿了大半。

      白青箖抬头看了看不断落下银丝的天空,一滴水落在了她的鼻尖上。

      “对了,影苍哥哥,爹爹吩咐你做的功课是不是没有做完,半夜爬起来在偷偷做吧?”

      季影苍温柔地端详着她那张清秀可爱的脸,可话却不留情:“你当我是你么?爹爹让我做的早就做完了!据我所知,我们之间偷过懒的也只有箖儿这个大懒虫!”

      她脸一红,“谁说的!昨儿个他们还夸我诗赋的好呢,哥哥十三岁的时候可没有箖儿赋的好!”

      “是么,”他扬起了唇角“你且说。”

      箖儿紧紧抿着唇,可最后还是开口了:“暖雨袅袅沾罗裳,玉断乡阡浑水棠。春分沉沦落花意,影布垂帘烟雨时……”

      念到最后连她自己都觉得实为厚颜,刚开始随口一赋感觉还挺良好的,如今细细韵之,真是感觉烂到了一种境界。她赧然地抬头看了一眼季影苍,可对上他那如水般的眸子时,目光又缩了回来。

      “影苍哥哥觉得如何……?”

      “……其实箖儿已经做的很好了。”

      白青箖鼓气似得的盯着他的脸。在那把七十二骨彩释油纸伞下,如墨般的天空下,那张脸似乎被印的格外清晰。并不是天仙般的完美,可在她心中,那是最最好看的,他身上温柔与温暖的气息,如同火光一般,温暖却又不灼人。可她又怎会知道,这是一个会让她痛苦一辈子的人。

      他看她盯着自己怔怔的,便抬手碰了碰她的脸。“我长得好看么?”

      她的脸红红的,小声道:“好看……”

      季影苍不要脸地将耳畔凑到她唇边,“你刚说什么,风太大没听清。”

      “我说好看……”这一次声音更小了,几乎跟蚊子叫差不多。

      “什么?怎么声音越来越小?再说一遍。”

      “你!你!你!”

      “我?我?我?”

      白青箖一下生气地把伞抢过来,可迈步迈的太用力,一个趔趄向前前跌去。她下意识地惊呼出声,可迎接她的,并不是冰冷潮湿的青石地板,而是一个温暖宽阔的怀抱。

      季影苍低头看了看扑在自己怀里的她。她总是这般冒冒失失的又叫他将来如何放心?

      她在他怀里,把头埋得深深的,不愿离开他身上清爽好闻的味道。

      “箖儿,起来吧。”他一手执伞,一手搂着她。

      她将脸贴在他胸口上,双臂环住了他的腰,“影苍哥哥,让我抱一会吧……”

      “嗯,好的。”

      淅淅沥沥的雨勾勒出两人的边框,少女的脸颊红红的,可却将他抱得很紧。少年一手执伞,一手拨弄着她的发髻,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

      “箖儿,其实你也很美。”

      “嗯。”

      “箖儿,已是丑时了,我们回去好不好?”

      “好。”

      “走吧。”

      次日清晨,晨露未晞,太阳高高的挂澄澈在天空上。

      卯时。

      “哈欠~”

      白青箖打了个哈欠,面容憔悴,眼圈黑黑的。发髻上插了一支银蓝水滴步摇,身着靛色锦纱裙,敛步行于西厢房的走廊中。

      “哈欠~好困啊……”

      她抬头望了望天,刺目的阳光印入眼帘,耀的眼前一片晕眩。

      “箖儿,箖儿。”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她回眸望去,甜甜一笑。

      “影苍哥哥,你怎么来了?爹爹没留你在书房么?”

      季影苍行至她身前一尺的位置,并未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心疼地摸了摸她那有些苍白的脸,道:“今日你这般憔悴,早知如此,昨夜便不带你出来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没事啦,我今日不是好好的么?”

      他思忖后问道:“箖儿可用过早膳?”

      “用过了。”

      “睡了几个时辰?”

      白青箖头一低,微声韽:“四个时辰一刻。”

      季影苍瞥了她一眼,在她头上一敲,“明明只睡了三个时辰多一点。”

      可看她那鼓气的可爱样子,他又忍不住一笑,还有眸中那无法掩饰的宠溺,“真是的,到时候记得补个觉。”

      “嗯,好的。”

      他冲她挥了挥手,“那我走啦。”

      她连忙拽住他的袖角,“影苍哥哥去哪儿?”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自然是去书房了。”

      温暖的阳光透过邸府中央的红叶树,虬枝将阳光割的破碎,光斑一处一处地落在西厢房外的走廊中。

      她如同怔在了原地一般,望着他步步离去的背影,那被风吹的微扬的长发,那银线丝刺绣的白色长袍,,颀长笔直的身影。似乎在这空气中都荡漾着他的笑靥。

      她一直认为这样的感情是坚不可摧的。

      可爱到最后,却只剩下支离破碎的美丽残影。

      十年后,她不会记得,在无数个响晴的早晨,他是如何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对她笑,用力将她抱在怀里,说:“你一定要幸福一辈子。”

      只会记得,他是如何一次次将她残忍的抛弃。

      十年后,他却会记得,在无数个云蒸霞蔚的黄昏,她是如何拉着他向前跑,鼓起地撅起唇,可怜兮兮地向他撒娇,还是依偎在他身边,看着紫红色的彩霞,说:“只有影苍哥哥在身边,箖儿才会幸福。”

      他知道,她变了。

      可他却不语,试着一次次去温暖那颗被他冰封起来的心,又一次次地被伤的体无完肤。

      最终,白青箖看着他在温暖的阳光下,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心头一片温暖。

      宰相府。

      在宰相府门前那两樽石狮子身上,皆挂满了殷红的喜结。门前里三层外三层,围着慢慢的人,大部分都是前来凑热闹。

      宰相尉迟信的独子尉迟阑今年方满十七,娶苏家大小姐苏漫悠为正室。

      熙熙攘攘的人群议论声不断,提耳便听见议论尉迟阑娶亲之事。

      “喂喂喂,这次那个大少爷尉迟阑当真要娶苏漫悠啊?”

      “当然了,难道还是假的不成。”

      “那他可真是幸运。像漫悠千金这样的美女,没被皇上选去当宠妃都是皇上没眼光。”

      “就是,可便宜着臭小子了。”

      “……”

      府内。

      大堂。

      尉迟信的邸府从外观已是恢弘万分,此时看里面,亦是布置得分外精致。

      中央摆着一个雕满了云纹的乌木八仙圆桌,桌上摆着一套名贵的白瓷青纹茶具,屋内龙井的醇香飘香遍布,悄怆悠然。

      期间,一付六扇彩屏立于此,屏上山水皆绘,于尾屏处,还有提上去的一首诗:

      寒风万岭擎雨厌,
      骤雪初歇江畔烟。
      离殇悲曲何故言,
      挥剑直赴万丈渊。

      大概便是尉迟阑十三岁那年,他叔叔带兵北伐战场,他为叔叔所作。

      他本就是尉迟信的唯一儿子,又天禀聪颖,仅十三岁便能赋得如此好的诗,大家对他更是疼爱有加了。

      若白青箖于此,大概会赧然无比吧,人家十三岁时,可比她强多了。同龄人中,能与尉迟阑比的,便只有季影苍了。

      而不同的是季影苍温和稳重,而尉迟阑多少有些燥了。

      “啪啦!”

      一个巨大的响声响彻大堂。那是觥筹落地而碎的声音。

      “开什么玩笑,我可不要娶那个苏漫悠!”

      一名少年满面恼怨的说道。他那俊朗还带些青涩的面容上看,大约有十七岁左右。身着降色华服,一看便是纨绔子弟的模样。

      在他面前是一名年过五旬的男子皱起了眉,容颜虽老,可眉宇之间,依旧可见磅礴的英气,男子沉声道:“阑儿,爹平日是对你放纵些,可今日是你的大婚之日,可容不得你胡闹。”

      “爹!”少年喊道,“我不想娶她。”

      这时,男子身边又行出一名雍容华贵的女子。

      “阑儿,娘亲知道你不想娶她,漫悠这孩子吧,平日里是跋扈了些,可若你娶了她,她便是你的人了。”

      女子顿了顿,启唇又言:“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和苏家的关系,你若娶了她,对……”

      “住口。”女子还未说完,便被那名男子打断了,男子转过头对那名唤做阑儿的少年说道:“去更衣吧,别误了时辰。”

      少年虽心有不平,可还是点了点头,低声道:“是,爹。”

      说罢便转身径直离开,

      那名少年便是尉迟阑了,那名男子自然是他的爹爹尉迟信,而那名女子便是尉迟阑的娘亲,叶云若。

      待尉迟阑离去好一会,尉迟信才长叹一声,缓缓道:“可委屈这孩子了。”

      而叶云若却摇了摇头,“漫悠貌美万分,来日方长,阑儿未必不会对她动情。就算不喜欢,待他大了也会明白我们的苦心的。”

      尉迟信点了点头,道:“但愿如此吧。”

      白青箖处。

      她一个人趴在桌案上,手执一卷书,有气无力地念着。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好无聊……”

      念着念着,几乎都要睡着了,上眼皮和下眼皮在激烈交战中。

      “啪!”一声响起,惊得她连忙抬起了头,东张西望了好一会才发现是自己的银蓝水滴步摇掉了,于是便拿了起来,又插回了自己的发间。

      白青箖轻轻推开窗子,耀眼的阳光又映入眼帘,天空澄澈如水。时而几缕如烟似雾的云朵飘过。

      她看了看旖旎的天空。天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轻叹一口气,几步行至榻边从枕下拿出一个绣到一半的绣品,是个素色绢丝方帕,大概可知绣的是一棵红叶树,在角落还绣了两个小到几乎看不到的字:苍箖。

      苍箖。

      季影苍,白青箖。

      如果命运待他们好些,也许他们真的会像那两个字一样,永永远远地被捆在一起,一生一世不分离。

      她敛了眼帘,看得出神。

      只是,

      终生寻寻觅觅,命运冷冷凄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暖雨春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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